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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债之关系作为“法锁”，仅对特定的当事人发生约束力。当第三人行为致使债务人违约时，债权人一般仅得请求债务人承担违约责任，不得请求第三人承担责任。此乃“债之相对性原则”，既符合学理、逻辑，又为社会公众所共识。
法谚有云，“有原则者，即有例外”。在民法理论与实务中，还有“第三人侵害债权”之说，即第三人故意实施或与债务人恶意通谋，旨在侵害债权人债权实现并导致债权人损害的行为。“第三人侵害债权”属于侵权行为之范畴，台湾地区“民法典”第184条II项对此有典型表述：“故意以背于善良风俗之方法，加损害于他人者亦同（即承担赔偿责任）”。
我国《侵权责任法》未明确规定“第三人侵害债权”制度，第二条所列示“民事权益”也未见债权内容。然而，学界对“第三人侵害债权”制度大多持赞同态度，并有丰硕的研究成果。在实务界，地方法院亦有相当数量的“第三人侵害债权”判例产生。但是，依笔者视野所及，最高法院在先前的商事、金融纠纷案件中尚无“第三人侵害债权”的典型判例。
本案（【2017】最高法民终181号）中，银行的担保债务人将财产无偿划转给第三人后旋即破产清算且注销，金融机构债权人历经主债务追索、申报破产债权、债权人撤销权（债的保全）诉讼等程序无果后，最终以债权遭受侵害为由起诉第三人，要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对此问题，最高法院开创性地对债权有效性、侵害行为、重大过错及损害后果等要件逐一进行分析，最终认定第三人构成侵害债权，并酌定其按照无偿接收案涉股权的80%为限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判决说理充分、详细，知识密度大，殊值赞许！
目前的金融纠纷（尤其是金融资管业务纠纷）中，由于受到法律关系复杂、合同环节层层嵌套、合同主体甚多等因素的制约，当事人在进行诉讼时往往会转换思路，放弃合同违约诉讼之选择，而改为侵权损害赔偿诉讼。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可能会突破合同相对性的限制，从而扩大责任主体范围，实现损失赔偿最大化之目的。此时，“第三人侵害债权”将毫不意外地成为一个重要决策选项，本案的指导意义也就再次凸现。
基本案情
（一）金融债权的保证担保
1997年至2001年，华星公司为主债务人在GS银行吉林分行的四笔本金人民币约9000万元的金融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后来，历经吉林省国资委、吉林省政府的审批，2008年12月29日国务院国资委最终下发文件，同意华星公司将持有的华微公司的2000万股股份无偿划转给中小企业担保公司。
（二）债权人的变更
2005年7月31日，GS银行吉林分行将上述四笔债权一并转让给了DF资产管理公司。2009年5月20日，DF资产管理公司将上述四笔债权一并转让给吉林省国资公司。2011年1月4日，吉林省国资公司以华星公司为被告向吉林省高院提起诉讼，要求华星公司就履行担保责任（以下简称华星履行担保责任案）。2011年3月15日，吉林省国资公司将上述四笔债权一并转让给了CC资产管理公司。CC资产管理公司吉林分公司遂变更为履行担保责任案的原告。
（三）保证人破产与破产债权申报
2011年4月15日，华星公司向吉林市高新区法院申请破产。CC资产管理公司依法向华星公司破产管理人申报了债权。2011年8月24日，吉林市高新区法院作出民事裁定，裁定终结华星公司破产清算程序。在破产清算过程中，华星公司的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第一顺位劳动债权。由于华星履行担保责任案并未审结，该案所涉CC资产管理公司的债权并未被确认为普通破产债权。2013年5月13日，吉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华星公司注销登记。
（四）华星履行担保责任案结果
2013年12月11日，吉林省高级法院就华星履行担保责任案作出民事判决，判决CC资产管理公司对华星公司享有担保债权。2014年12月27日，最高法院就该案作出（2014）民二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五）债权人撤销权诉讼结果
2011年3月，CC资产管理公司曾以华星公司和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为被告向吉林市高新区法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请求撤销华星公司与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CC资产管理公司于2015年1月28日撤回起诉。吉林市高新区法院于2015年1月29日作出民事裁定，准许CC资产管理公司撤回起诉。
（六）本案诉讼
CC资产管理公司在上述撤回债权人撤销权诉讼后，立即吉林省高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在无偿接收华星公司持有的华微公司2000万股股权受益范围内，就华星公司对债务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诉讼理由：华星公司故意逃避债务，无偿将案涉股权划转给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与华星公司恶意串通，客观上造成债权落空，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最高法院观点
（一）CC资产管理公司享有的担保债权应否通过《合同法》《企业破产法》解决
1.CC资产管理公司的担保债权合法有效
在案涉股权无偿划转前，债权人向主债务人及华星公司均主张了债权，但未能获得清偿。华星履行担保责任案的民事判决中还认定，CC资产管理公司对华星公司享有担保债权。该判决发生效力之时，华星公司已注销，案涉担保债权未能获得清偿。
2.CC资产管理公司享有的担保债权未列入破产债权
CC资产管理公司在华星公司破产申请受理后依法向破产管理人申报了债权，但管理人未将CC资产管理公司列为破产债权人，CC资产管理公司因不能归责于其自身的事由未能参与破产财产分配，且破产清算程序已经终结，其担保债权不能通过破产程序救济。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关于CC资产管理公司是华星公司的破产债权人，应当依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行使权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3.案涉股权不属于债权人CC资产管理公司在华星公司破产程序终结后可以请求追加分配的财产
CC资产管理公司向吉林省高院起诉华星公司及中小企业担保公司，请求撤销案涉股权无偿划转行为，吉林省高院裁定驳回起诉。后来，最高法院撤销一审，指令该案由吉林市高新区法院审理。待吉林市高新区法院重新受理该案时，华星公司已破产清算终结超过两年。CC资产管理公司因此而撤诉，难以依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实现权利救济。
综上，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关于CC资产管理公司应根据《合同法》《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主张权利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应否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CC资产管理公司的诉讼请求和理由，CC资产管理公司主要请求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一般来说，债权发生在特定的当事人之间，缺乏公示性，第三人往往无法预见，通常不属于侵权法的保护范围，当然，侵权责任法亦未将债权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故，债权保护主要通过合同法等法律制度救济，如认定合同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应当从严把握。
1.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是否存在主观过错
案涉股权无偿划转方案，属华星公司企业改制方案的组成部分。国务院国资委《关于规范国有企业改制工作意见的通知》《关于进一步规范国有企业改制工作实施意见的通知》，明确强调在企业改制过程中，必须保全金融债权、落实金融债务，防止利用企业改制逃废金融债务。虽然案涉股权无偿划转形式上经由吉林市人民政府及其相关部门批准，但实质是吉林市国资委履行出资人职责，改制单位华星公司无偿划转国有资产给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三方配合落实改制方案。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条规定，“国家出资企业合并、分立、改制、上市，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发行债券，进行重大投资，为他人提供大额担保，转让重大财产，进行大额捐赠，分配利润，以及解散、申请破产等重大事项，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以及企业章程的规定，不得损害出资人和债权人的权益。”华星公司在改制过程中对案涉股权的处分，属于国有企业无偿转让重大财产，依法不得损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国务院国资委于2005年8月29日发布实施的《企业国有产权无偿划转管理暂行办法》第六条规定，“企业国有产权无偿划转应当做好可行性研究。无偿划转可行性报告一般应当载明下列内容……（三）被划转企业的财务状况及或有负债情况”，第七条规定，“划转双方应当在可行性研究基础上，按照内部决策程序进行审议，并形成书面决议。”第八条规定，“划出方应当就无偿划转事项通知本企业（单位）债权人，并制定相应的债务处置方案。”上述规范性文件明确规定，划转方无偿划转应当通知债权人，华星公司作为划出方应当依规制定债务处置、划转方案，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作为接收方应当研究审议并形成书面决议。华星公司向政府有关部门请示无偿划转案涉股权资产时企业已资不抵债，对此，中小企业担保公司知道或者应当预见。
在债权债务关系中，债务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合同义务，积极促进实现债权的清偿。同时，债务人之外的第三人，对于依法成立并生效的债权，亦应秉持善意，不得随意侵犯。华星公司在资不抵债、濒临破产的情形下无偿划转案涉股权给他人，具有逃废债务的主观故意。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取得股权财产支付了合理对价。中小企业担保公司配合华星公司逃废债务行为违反了法律和规范性文件规定，违背公序良俗，具有侵犯他人财产权的主观过错。
2.无偿划转案涉股权行为直接损害了华星公司债权人财产利益
华星公司将案涉股权划转至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后即进入破产程序。吉林市高新区法院查明，根据破产管理人的清核，华星公司的破产财产仅包括4台车辆、3台电脑和现金322.12万元总计371.86万元，尚不足以清偿第一顺位劳动报酬债权。案涉股权的无偿划转与接收客观上导致华星公司偿债能力降低，与涉案担保债权不能实现具有直接因果关系，CC资产管理公司通过不良资产转让形式继受取得的担保债权无法依据担保法、合同法等合同之债途径突破合同相对性向合同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即无偿接收财产的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主张权利。据此，根据本案实际情况，适用侵权责任法作为保护财产权益的补充手段，是必要的；否则，享有合法财产权益的债权人，难以通过法定路径予以救济，有违公平正义。
综上，因中小企业担保公司配合华星公司划转案涉股权的行为具有过错，其无偿接收案涉股权侵害CC资产管理公司的合法财产权益，依据《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3.CC资产管理公司向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主张权利不违反债权公平受偿原则
CC资产管理公司提起本案财产侵权诉讼之前，已经提起履行担保责任诉讼、申报破产债权、提起债权人撤销权诉讼等，权利救济途径已经基本穷尽，其并非怠于主张合同权利或规避破产程序以追求个别清偿或者优先受偿。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关于CC资产管理公司的普通债权个别受偿，侵害了华星公司其他债权人的财产权益的主张，不能成立。
（三）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案难以认定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与华星公司构成共同侵权。案涉股权的无偿划转具有国有企业改制背景，并且是在政府主管部门指导和批准后完成，中小企业担保公司作为国有出资设立的企业接受案涉股权，存在一定的被动性，不具有与华星公司意思联络共同侵犯他人财产权益的主观故意，CC资产管理公司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华星公司与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属于共同侵权，故原审判令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四）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无偿接受案涉股权价值的80%
DF资产管理公司、吉林省国资公司早先的行为导致其后案涉担保债权实现的困难和风险加大。CC资产管理公司作为专门从事不良债权收购和处置的企业法人，对收购标的物债权的实现风险应当具备专业核查和判断能力，因此DF资产管理公司、吉林省国资公司早先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债权受让人CC资产管理公司承担。《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CC资产管理公司不得在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无偿接收股权范围内主张全部损失。此外，还考虑到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在接收案涉股权后履行股东职责，以及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接收案涉股权具有一定的被动性等因素，本院酌定其在无偿接收案涉股权80%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简评
CC资产管理公司在本案中历经主债务追索、申报破产债权、债权人撤销权诉讼等程序，“权利救济途径已经基本穷尽，并非怠于主张合同权利或规避破产程序以追求个别清偿或者优先受偿”。另一方面，经政府部门批准，案涉股权在国有企业之间进行了无偿划拨，债务人又破产清算注销。这样一来，债务人的责任财产被彻底转移，主体资格也消失于人间，CC资产管理公司穷尽权利救济措施，其债权变得毫无保障。笔者认为，这是本案最为棘手之处。
那么能否直接适用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企业改制司法解释》”），要求中小企业担保公司在“接受的财产范围内”承担民事责任？按照《企业改制司法解释》规定，企业改制纠纷主要包括企业公司制改造、企业股份合作制改造、企业分立、企业债权转股权、企业出售合同、企业兼并合同纠纷、与企业改制相关的其他民事纠纷等，本案不属于此范围。另外，《企业改制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政府主管部门在对企业国有资产进行行政性调整、划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因此，本案恐无法按照“债务随着资产走”的思路，以企业改制为由要求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最后，理论上一般认为第三人侵害债权需以“故意以违反公序良俗之方法”为要件。本案中最高法院没有明确第三人侵害债权是否需具有“主观故意”之要件，而是较为隐晦地认定中小企业担保公司“配合华星公司逃废债务行为违反了法律和规范性文件规定，违背公序良俗，具有侵犯他人财产权的主观过错”。在笔者看来，最高法院其实承认了主观故意这一要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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