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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元吉《道德經講義》(上) 道德经日诵木鱼版(道经每日清修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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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元吉《道德經講義》(上)+道德经日诵木鱼版(道经每日清修系列)

道德经日诵木鱼版

第一章 众妙之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有欲以观其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为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二章 功成弗居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第三章 不见可欲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第四章 和光同尘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家子,象帝之先。
第五章 不知守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第六章 谷神不死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第七章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惟其无私,故能成其私。
第八章 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
,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惟不争,故无尤。
第九章 功成身退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贻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第十章 专气致柔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十一章 无之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第十二章 去彼取此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托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
第十四章 无象之象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名。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第十五章 微妙玄通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故能敝不新成。
第十六章 虚极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第十七章 功成身遂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犹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第十八章 大道废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第十九章 少私寡欲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第二十章 独异于人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几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指未离母腹时)。乘乘兮(指任天而动)若无所归(指不著迹)!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谓无欲于外)其若海,飂兮(谓不泥于形)若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求食于母。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第二十二章 全而归之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第二十四章 跂者不立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于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第二十五章 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第二十七章 常善救人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摘,善教不用筹策,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第二十八章 常德不离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第二十九章 去奢去泰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第三十章 故善者果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第三十一章恬淡为上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第三十二章知止不殆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也。
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
智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第三十四章终不为大
大道汜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被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于大。是以圣人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第三十五章往而无害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无害,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用之不可既。
第三十六章国之利器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第三十九章以贱为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一也。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贞,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此其以贱为本也,非乎?故致数车无车,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
第四十章有生于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十一章大器晚成
上士闻之,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直者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损之而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榖,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敬,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第四十三章无为之益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第四十四章多藏厚亡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知足常足。
第四十七章不为而成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第四十八章为道日损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第四十九章圣无常心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第五十章生生之厚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尊道贵德
道生之,德蓄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第五十三章行于大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非道也哉!
第五十四章修之于身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其;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憄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鸷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第五十六章为天下贵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嚣,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第五十八章祸兮福倚
其政闷闷,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第五十九章长生久视
治人事天莫如啬。夫惟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第六十章两不相伤
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第六十一章大者宜下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取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第六十二章为天下贵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壁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第六十三章终不为大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第六十五章善为道者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这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于大顺。
第六十六章为百谷王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入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第六十七章我有三宝
天下皆谓我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第六十八章不争之德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第六十九章哀者胜矣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第七十章被褐怀玉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惟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揭怀玉。
第七十一章知不知上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
民不畏威,大威至矣。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第七十三章不召自来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话。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斵。夫代大匠斵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第七十五章贤于贵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惟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第七十六章柔弱处上
人之全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拱。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第七十七章为而不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耶?
第七十八章受国之垢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故弱胜强,柔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第七十九章常与善人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第八十章小国寡民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第八十一章为而不争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黃元吉道德經講義(上)
(1)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為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朱子雲:「道猶路也,人之所共同也」。其實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理,故謂之道。天地未判以前,此道懸於太空;天地既辟以後,此道寄諸天壤。是道也,何道也?先天地而長存,後天地而不敝。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內,無可見、亦無可聞。故太上曰:以言乎道,費而隱,實無可道;所可道者,皆道之發見耳,非真常之道也。以言乎名,虛而無物,實無可名;所可言者,皆道之糟粕耳,非真常之名也。人不知道,曷觀之《詩》乎!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道不可有言矣!又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道不可無稱矣。須知至無之內,有至有者存;至虛之中,有至實者在。道真不可以方所言也。太上慈悲渡世,廣為說法,曰:鴻蒙未兆之先,原是渾渾淪淪,絕無半點形象——雖曰無名,而天地人物鹹育個中。此所以為天地之始也。及其靜之既久,氣機一動,則有可名,而氤氤氳氳,一段太和元氣,流行宇宙,養育群生。此所以為萬物之母也。始者,天地未開之前,一團元氣在抱也;母者,天地既辟之後,化生萬物是也。
  學人下手之初,別無他術,惟有一心端坐,萬念悉捐,垂簾觀照。心之下,腎之上,彷彿有個虛無窟子。神神相照,息息常歸,任其一往一來,但以神氣兩者凝注中宮為主。不頃刻間,神氣打成一片矣。於是聽其混混沌沌,不起一明覺心。久之恍恍惚惚,入於無何有之鄉焉。斯時也,不知神之入氣,氣之歸神,渾然一無人無我、何地何天景象,而又非昏聵也——若使昏聵,適成枯木死灰。修士至此,當滅動心,不滅照心。惟是智而若愚,慧而不用。於無知無覺之際,忽然一覺而動,即太極開基。須知此一覺中,自自然然,不由感附,才是我本來真覺。
  道家為之玄關妙竅,只在一呼一吸之間。其吸而入也,則為陰、為靜、為無;其呼而出也,則為陽、為動、為有。即此一息之微,亦有妙竅。人欲修成正覺,惟此一覺而動之時,有個實實在在、的的確確、無念慮、無渣滓一個本來人在。故曰天地有此一覺而生萬萬物,人有此一覺而結金丹。但此一覺如電光石火,當前則是,轉眼即非,所爭只毫釐間耳。學者務於平時審得清,臨機方把得住。古來大覺如來,亦無非此一覺積累而成也。
  修士興工,不從無慾有欲、觀妙觀竅下手,又從何處以為本乎?雖然,無與有、妙與竅,無非陰靜陽動,一氣判為二氣,二氣仍歸一氣而已矣。以其靜久而動,無中生有,名為一陽生、活子時;以其動極復靜,有又還無,名曰覆命歸根。要皆一太極所判之陰陽也。兩者雖異名,而實同出一源——太上為之一玄。玄者,深遠之謂也。學者欲得玄道,必靜之又靜,定而又定,其中渾然無事,是為無慾觀妙。此一玄也。及氣機一動,雖有知,卻又不生一知之見;雖有動,卻又不存一動之想。有一心,無二念,是為有欲觀竅。此又一玄也。至於玄之又玄,實為歸根之所,非眾妙之門而何?所惜者,凡人有此妙竅,不知直養,是以旋開旋閉,不至耗盡而不已。至人於玄關竅開時,一眼覷定,一手拿定,操存涵養,不使須臾或離,所以直造無上根源,而成大覺金仙。
  下手工夫,在玄關一竅。太上首章即將無名有名、觀妙觀竅指出,足見修道之要,除此一個玄關竅,餘無可進步也。故開頭四句,說大道根源,實屬無形無狀,不可思議窮究。惟天地未開之初,混混沌沌,無可端倪,即如人直養於靜時也。天地忽辟之際,靜極而動,一覺而醒,即人偵氣於動,為煉丹之始基。第此轉眼之間,非有智珠慧劍,不能得也。要之,念頭起處為玄牝,實為開天闢地之端。自古神仙,無不由此一覺而動之機造成。又曰無慾觀妙,有欲觀竅,兩者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故同出而異名。凡有形象者,可得而思量度蔔,若此妙竅,無而有,有而無,實不可以方所名狀。縱舌如懸河,亦不能道其一字,所以謂之玄玄。學者亦不有視為杳冥,毫不窮究一個實際下落。果於此尋出的的確確處,在人視為恍惚,在我實有把憑。久之著手生春,頭頭是道矣。
(2)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
  古雲:「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原是藥王。」又曰:「窮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機都洩盡。」由是觀之,足見受命之初,渾然天理,無有瑕疵,彼說美說惡,說善說醜,皆為道之害也。夫大道究何狀哉?在儒家曰「隱微」,其中有不睹不聞之要;釋家曰:「那個」,其中有無善無惡之真;道家曰「玄關」,其中有無思無慮之密。大道根源,端本於此。一經想像,便落窩臼;一經擬議,便墮筌蹄。雖古來神仙,讚歎道妙,曰美曰善,要皆恍惚其象,非實有端倪。蓋以為善也,就有惡對;以為美也,就有醜對。又況美在是,惡亦在是;善在是,醜亦在是。此殆後天陰陽有對待,有勝負參差,而非先天一元之氣也。故太上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是知人不求虛無一氣,而第言美之為美,善之為善,是亦捨本而逐末也。
  太上特示下手之工,為大眾告曰:凡人打坐之始,務將萬緣放下,了無一事介於胸中,惟是垂簾塞兌,觀照虛無丹田,即凝神又調息,即調息又凝神,如此久之,神氣並成一團,頃刻間入於杳冥之地,此無為也;及無之至極,忽然一覺而動,此有為焉。我於此一念從規中起,混混續續、兀兀騰騰,神依氣立,氣依神行,無知有知,無覺有覺,即玄牝之門立矣。由是恪守規中,凝神像外。一呼一吸,一往一來,務令氣歸玄竅。息息任天然,即天地人物之根,聖賢仙佛之本,此最為吾道家秘密天機,不容輕洩者也。
  修士行持,與其求之無極不可捉摸,何如求之陰陽更有實據:曰有無相生,不過動而靜,靜而動,出玄入牝,燮理陰陽也。難易相成,不過剛而柔,柔而剛,鼎爐琴劍,一烹一溫也。長短相形,即出入呼吸,任督往來,前行短、後行長之謂也。高下相傾,即火在上而使之降,水在下而使之升,上下顛倒坎離之妙用也。音聲相和,即神融氣暢,百脈流通,不啻鳴鶴呼群,同聲相應,不召自來也。前後相隨,即子馳於後,午降於前,乾坤交媾,和合一團,依依不捨也。此數者皆由後天之陰陽,而返先天之無極也。聖人知道之本源沖漠無朕,浩蕩無痕——其處事也,以無為為尚,而共仰恭己垂裳之風;其行教也,則以不言為宗,而自喻過化存神之妙。聖人作而萬物睹,又何難之有哉?自此耕田鑿井,被生成而竟忘其行;開源節流,勤導化而並化其跡。即使功滿乾坤,名聞天下,而聖人若恥,為虛名未嘗有實績也。夫豈若《書》雲:汝惟不矜不伐,天下莫與爭能、爭功者,尚有弭人爭競之想哉?此殆歸於神化之域,淡定之天,一惟自適其樂,而不忘自得之真。古言視富貴如浮雲,棄功名如敝履者,其斯之謂歟?雖然,道成德自立,實至名自歸。聖人縱不居功,而天下後世,鹹稱道不衰。是不言功而功同日月,不言名而名重古今。夫惟弗居,是以不去也。
  學者須從虛極靜篤中,養出無美無善之真出來,才算修煉有本。其道惟何?玄關竅也!捨此則無生矣。修道者捨此玄關一竅,別無所謂道矣!如以美善為道,亦屬後天塵垢。太上以此言警之,望人因流而溯源也。不然,美善之稱,亦三代以下之君子,又烏可厚非哉。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是陽非道,陰亦非道,道其在陰陽之間乎!又況道者理也,陰陽者氣也。理無氣不立,氣無理不行。單言道實無端倪可狀,惟即陰陽發見者觀之,庶確有實據。此章言無善無美之真,直抉大道根源,望人端本立極,以為修身治世之基。有無易難數句,是教人由有對待之陰陽,返乎真一之氣。其中又教人從有無相入處,尋出玄關一竅,為煉丹之本根。至於守中養丹,陽生活子,運轉河車,亦無不層層抉破。惟聖人直指其源,故恭己無為,不言而信,雖有生有為,而在己毫無德色。迨至功成告退,視富貴為不足重輕,非聖人孰能與於斯學?學者玩索而有得,非但下手有基,即通天亦有路矣。他注雲:天下皆知美善之所以為美善,則自不為惡與不善矣。此講亦是。但太上之經,多在源頭上說,不落二乘。
(3)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慾,使夫知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
  聖人之治天下也,與其有為,不如無為,尤不知有為而無為。其化民成俗也,與其能感,不如能化,尤不如相安於無事之為得。是以堯舜恭己垂裳,而四方悉昭風動,此如何之化理哉?不過上無心而民自靜,上無好而民自正,上無慾而民自定耳。否則,紛紛擾擾,自以為與民興利除弊,而不知其擾民也實甚。故曰,民本無爭也,而上爭奪之;民本無貪也,而上貪婪之;民本無思無慾也,而上以奇技、淫巧、鮮衣、美食先導之。欲其不爭不貪無嗜無好也得乎?苟能修其身,正其心,恬然淡然,毫無事事,不以賢能相尚,則民自安靖而不爭矣;不以難得之貨為貴,則民重廉恥,而不為盜矣。且聲色貨利之場不一,屬於目則無見無慾,己與民各適其自在之天,而虛靈活潑之神,自常應常靜而不亂矣。此事豈異人任哉?惟聖人摒除耳目,斬斷邪私,抱一以空其心。心空則煉丹有本。由是而采天地靈陽之氣,以化陰精,日積月累,自然陰精消滅,而陽氣滋長,則實腹以全其形,所謂以道凝身,以術延命,即是超生拔死之法。而且專氣致柔,如嬰兒之力弱,不能持物然。雖至柔也,而動則剛。觀其浩浩淵淵,兀兀騰騰,真可包天地有餘。一切知覺之心,嗜欲之性,不知消歸何有?聖人以此修身。即以此治世,在己無知無慾——不但愚者混混沌沌,上合於穆之天;即聰明才智之儒,平日矜能恃智,惟恐以不逞為憂。至此已淡恬無事,自志其知識之私,一歸渾樸。此能為而不為,非不能也,實不敢也。雖然,人生天地間不能逃虛空而獨超物外,必有人倫日用之道,又烏得不為哉?然順其自然,行所無事,雖有為,仍無為也——亦猶天不言而自化,四時代宣其教矣;帝無為而自治,百官代理其政矣。為者其跡,不為者其神。是以南面端拱,天下悉慶平成,猗歟盛哉!
  道本平常,不矜新穎,不尚奇異。如國家尊賢,原是美事,若以此相誇相尚,則賢者固賢,而不肖者亦將飾為賢。甚至賢以否為否,而不肖者又以賢為否,於是爭端起矣。彼此互相標榜,迭為黨援,而天下自此多事矣。國家理財,亦是常經,而若貴異物,寶遠貨,則民必梯山航海,冒險履危,不辭跋涉之苦、性命之憂,搜羅而致之朝廷。至求之不得,千方百計,雖奸盜劫奪所不顧也。至於衣服飲食,亦日用之常,而若食必珍羞,衣求錦繡,見可欲而欲之,奢風何日正也?是以聖人內重外輕,必虛心以養神,實腹以養氣,令神氣打成一片,流行一身之中——條暢融和,蘇綿快樂,而志弱矣;且神靜如嶽,氣順如泉,而骨強矣。常常抱一,刻刻守中,非獨一己無慾無思,即聰明才智之士,亦觀感而自化,不敢妄有所為。或曰有為,則紛更致誚;無為則清淨貽譏,為不為之間,亦幾難矣。詎之順理而為,非有冒昧以為,有為仍與無為等。所以孔子贊舜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
(4)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誰家子,像帝之先。
  帝者,上帝也。先者,無始之始也。
  道者何?太和一氣,充滿乾坤,其量包乎天地,其神貫乎古今,其德暨乎九州萬國。胎卵濕化,飛潛動植之類,無在而無不在也。道之大何如也?顧其為體也,空空洞洞,渾無一物,若不見,為有餘;及其發而為用,沖和在抱,施之此而此宜,措之彼而彼當。《詩》曰:「左之左之,無不宜之;右之右之,無不有之。」真若百川朝海,而海不見盈也。不誠為萬物之宗旨哉?孔子曰:「鬼神之為德,休物無遺。」又曰:「語小莫破,語大莫載。」其浩浩淵淵,實有不可窮究者。道之難狀如此,後之人又從何而修乎?太上慈憫凡人,乃指其要曰:凡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才智之士,自恃自恣,任意縱橫,於以錮蔽虛靈而不見耳。茲欲修道,須知聰明智慧,皆為障道之魔,從此黜聰墮明,屏其耳目之私,悉歸混沌,而一切矜才恃智,傲物淩人之銳氣,概挫折而無存,則人心死而道心生,知見滅而慧見昭矣。先儒謂:聰明才智之人不足畏,惟沉潛入道、澄心觀理者為可畏,斯言不誠然乎?修行人務以沉神汰慮、寡慾清心為主。那知覺思慮之神、惡妄雜偽之念,紛紛擾擾,此念未休,彼念又起,前思未息,後思又來。我必自勸自勉,自寬自解——如亂絲之糾纏,我必尋其頭緒而理之;若蔓草之荒蕪,我必拔其根株而夷之。如此則紛紜悉解,而天君常泰矣。雖然,此獨居習靜之功,猶未及於鬧處也。苟能靜而不能動,猶是無本之學。必靜時省察,一到熱鬧場中,尤要競競致慎!凡事讓人以先,我處其後,尊人以上,我甘自下。若此則與世無忤,與人無爭焉。又況好同惡異,世俗大體皆然。我惟有隨波逐流,從其類而和之,雖有光明正大之懷,我決不露其圭角。惟有默識其機,暗持其體,同己者好之,異己者聽之。所以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古聖人當大道未明之時,莫不以此混俗也。又觀六祖得衣缽之後,道果雖圓,尚未盡其微妙,由是留形住世,積功了道,隱於四會山中,獵夫與居,恬不為怪,所以得免於難。若非和光同塵,烏能長保其身?由此動靜交修,常變有權,則本來一點湛寂虛明之體,自然常常在抱,而又非果在也:若有所在,若有所存,卻無所存,一片靈光,閃灼於金庭之下。此道究何道哉?生於天地之先,混於虛無之內,吾不知從何而來、從何而去,究為誰氏之子也?經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斯為大道之玄妙歟?!帝之先有何象?亦不過混沌未開,鴻濛未判,清空一氣而已矣。迨一元方兆,萬象回春,道發散於天地人物之間,而無從窺測,修士欲明道體,請於天地將開未開,未開忽開而揣度之,則得道之原,而下手不患無基矣。
  太上將道之體,畫個樣子與人看,又教體道者欲修大道,先認道源。欲尋道源,先從自家心性中閒邪存誠,自下學循循修之,久則底於神化之域,方知吾心性中有至道之精,常常不離懷抱也。須從靜中尋出端倪,用存養省察之功,以保守天真,不以盛氣淩人,不以繁冗亂性,即張子所謂解脫人欲之私也。撥開雲霧,洞見青天;軒斷葛籐,獨露真面。一旦動與人交,不知有光埋光,在塵混塵,或顯才智,或炫功能,抑或現煙霞泉石之身,露清致高標之態,歷觀往古,惹禍招災,為大道之害者不少。如漢朝常錮之禁,晉時清流之禍,雖緣小人之奸,亦由己不知明哲保身之道也。人能混俗和光,與世同塵,一若靈芝與眾草為伍,鳳凰偕群鳥並飛,不聞其香而益香,不見其高而益高。如是藏拙,如是直養,則湛寂真常之道,則恍惚於眉目間,不存而若存,有象而無象。《中庸》雲:「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非居帝之先而何?
(5)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天地間生生化化,變動不拘者,全憑此一元真氣,主持其間。上柱天,下柱地,中通人物,無有或外者焉。此氣之渾渾淪淪,主宰萬物,有條不紊者曰理。此氣之浩浩蕩蕩,彌綸萬有,宛轉流通者曰氣。理氣合一曰仁。故先儒曰:「仁者人欲盡淨,天理流行,無一毫人為之偽。」又曰:「生生之謂仁。」要之,仁者如果木之有仁,其間生理生氣,無不完具。天地生萬物,聖人養萬民,無非此理此氣為之貫通,夫豈區區於事為見耶?故太上設言以明道曰:向使天地無此一腔生氣,惟有春夏秋冬寒暑溫涼之教,以往來運度,則萬物無所稟賦,氣何由受,形何由成?其視萬物也,不啻芻狗之輕,毫不足珍重者然,有日見其消磨而已。又使聖人無此真元心體,惟仗公卿僚寀,文誥法制之頒,以訓戒凡民,則草野無由觀感,人何以化、家何以足?真是視斯民如芻狗之賤,全不關痛癢者然,有日見其摧殘而已。顧何以天地無心,而風雲雨露,無物不包含個中?聖人忘言,而輔相裁成,無人不嬉遊宇內?足見天地聖人,皆本此一元真氣,貫注乎民物之間——雖有剝削,亦有生成;雖有刑威,亦有德化。是天地聖人之不仁,正天地聖人仁之至處。人不知聖,盍觀天地:上浮為天,下凝為地,其中空洞了明,渾無事物,不過一開一闔,猶橐之無底,龠之相通,渾浩流轉,毫不障礙焉。當其虛而無物也,固隨氣機之升沉,而不撓不屈,及其動而為聲也,亦聽人物之變化,而愈出愈奇。以觀天地,無異橐龠。聖人又豈外是乎?學者守中抱一,空空無跡,浩浩無垠,藏之愈深,發之愈溥。以視言堂滿堂,言室滿室者,相隔不啻天淵。彼以言設教,以教有盡,何若寶吾之精,裕吾之氣,神遊象外,氣注規中,而無一膚一發不周流遍及之為得也。甚矣!守中之學,誠修身之要道也。
  此是一元真氣,修身在此,治世亦在此。除此以外,所謂制度法則,猶取魚兔之筌蹄也。魚兔必假筌蹄而得,謂取魚兔不用筌蹄不可,謂筌蹄即魚兔亦不可。金丹大道,如采陽補陰,前行短、後行長;玉液小還、金液大還,皆是取魚兔之筌蹄,若竟視為道源,差毫釐而謬千里矣。惟此元氣無聲無臭,無象無形,天地人物公共之生氣,學者修煉,必尋得此一件丹頭,方不空燒空煉。否則,煉精、煉氣、煉神、煉虛,皆屬無本之學。一任童而習之,到老猶無成焉。太上教人從守中用功:而消息在橐侖,學人須自探討!章內「不仁」二字是設詞。
(6)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修煉一事,只緣人自有身後,氣質拘於前,物慾蔽於後——猶精金良玉,原無瑕疵,因陷於污泥之中,而金之精者不精,玉之良者不良,所以欲復原形,非用淘汰之力,琢磨之功,不能還乎初質也。太上示人下手之功曰:「穀神不死。」何以為穀神?山穴曰穀,言其虛也;變動不拘曰神,言其靈也。不死,即惺惺不昧之謂也。人能養得虛靈不昧之體以為丹頭,則修煉自易;然而無形無影,不可捉摸,必於有聲有色者,而始得其端倪。古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從玄牝立根基。」何以謂之玄?玄即天也。何以謂之牝?牝即地也。天地合而玄牝出,玄牝出而闔辟成,其間一上一下,一往一來,旋循於虛無窟子,即玄牝之門也。孔子曰「乾坤其易之門」,不誠然乎?第此門也,是陰陽往來之路,天地造化之鄉,人物發生之地,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凡人順用之則為死戶,聖人顛倒之則為生門。人欲煉丹以成長生久視之道,捨此玄牝之門,別無他徑也。非天地之根而何?修士垂簾觀照,混沌無知時,死凡心也。忽焉一覺而動,生道心也。所謂靜則為元神,動則為真意。是其中胎息一動,不要死死執著丹田,必於不內不外間,觀其升降往來,悠揚活潑,即得真正胎息矣。古人雲「出玄入牝」,是出非我本來面目,入亦非我本來面目,惟此一出一入間,中含妙諦,即虛靈也。所謂真陰真陽,形而為真一之氣是也。天地之根,豈外此乎?要知穀神者,太極之理;玄牝者,陰陽之氣。其在先天,理氣原是合一;其在後天,理氣不可並言。修道之人欲尋此妙竅,著不得一躁切心,起不得一忽略念。惟借空洞之玄牝,養虛靈之穀神,不即不離,勿忘勿助,斯得之矣。故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發育萬物。聖人以有而形無,實而形虛,顯呈此至隱至微之一物曰穀神。谷神者,空穀之神,問之若答,應焉如響,即不死也。其在人身,總一虛靈不昧之真。自人喪厥天良,穀神之汩沒者久矣!後之修士,欲得穀神長存、虛靈不昧,以為金丹之本、仙道之根,從空際盤旋,無有把柄;惟從無慾有欲、觀妙觀竅下手,有無一立,妙竅齊開,而玄牝立焉。故曰:「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為神氣穴,內有坎離精。」總要精氣神三者打成一片,方名得有無竅、生死門;否則為凡竅,而無一元真氣存乎其中——虛則落頑空,實則拘形跡,皆非虛靈不昧之體。惟此玄牝之門,不虛不實,即虛即實,真有不可名言者,靜則無形,動則有象,靜不是天地之根,動亦非人物之本,惟動靜交關處,乃坎離顛倒之所,日月交關之鄉,真所謂天根地窟也。學人到得真玄真牝,一升一降——此間之氣,凝而為性,發而為情——所由虛極靜篤中,生出法象來。知得此竅,神仙大道盡於此矣。其曰「綿綿若存」者,明調養必久,而胎息乃能發動也;曰「用之不勤」者,言抽添有時,而符火不妄加減也。人能順天地自然之道,則金丹得矣。
(7) 天長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惟其無私,故能成其私。
  天地之氣,渾浩流轉,歷億萬年而不敝者,皆由一元真宰默運其間,天地所以悠久無疆也。即發育萬物,長養群黎,而生生不已,天地亦未嘗不足,氣機所以亙古不磨也。太上曰「天長地久」,不誠然哉!然天地之能長且久者,其故何歟?以其不自生也。設有自生之心,則天地有情,天亦老矣。惟不自有其生,而以眾生為生,是眾生之生生不息,即天地之生生不息也,故曰長生。世人多昧此生生之理,不求生而求死,不求長生而求速死。陷溺於富貴功名,沉淪於聲色貨利,時時握算,刻刻經營,不數年而精枯氣弱,魄散魂飛,費盡千辛,難享一世。營生反以尋死,可勝浩歎!是以聖人法天效地,不惟勢利之場不肯馳逐,即延年益壽之術,亦不貪求。惟以大道為先,淨掃心田,精修命蒂,舉凡一切養身章身之具,在在不暇營謀,一似後其身、外其身者然。卒之德立而同類莫超其上,名成而後世猶仰其型。非所謂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者乎?視世之自私其身反戕其生者,誠高出萬萬倍;而聖人究非矯情立異也,自來恬淡是好,清淨為懷,不隨俗而浮,不依形而立,廊然大公,一似天地之無私者焉。夫人多自私而慼慼於懷,聖無一私而皎皎物外。一片虛靈之象,空洞之神,常照耀而不可稍遏。向使區區以血肉軀、臭皮囊,時刻關心,晝夜繫念,又烏能獨先而不後,長存而不亡耶?惟其無私,故與天地合撰,日月合明,而能成其私也。後之修道者,欲此身不朽,此神不壞,雖用刻苦工夫,擺脫垢塵,久久鍛煉,自然乾乾淨淨,別有一重天地,另有一番世界,而不與世俗同生死也,何樂如之?
  天地不言,全憑一元真氣斡旋其間,所以週而復始,生機毫無止息,天地之長久,故歷萬古而常新也。聖人參天兩地,養太和之氣,一歸渾沌之真。處則為聖功,出即為王道。何世之言修己者,但尋深山枯坐,毫不幹一點人事:雲治世者,純用一腔心血,渾身在人物裡握算!若此者各執一偏,各為其私,非無事而寂寂,有事而惺惺者焉。聖人窮則清淨無塵,而真形與山河並固;達則人物兼善,而幻身偕爵位俱輕。迨其後名標宇宙,身獨居先;功蓋環區,形存異世,非以其無私耶?學人能去其私,一空色相,永脫塵根,積功則留住人間,飛昇則長存天壤。不私其身而卒得長生,轉世之為身家計者,不啻雲泥之判也。人可不絕外誘之私耶?
(8)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惟不爭,故無尤。
  大道原無他妙,惟是神氣合一,還於無極太極,父母生前一點虛靈之氣而已矣。人若不事乎道,則神與氣兩兩分開,鉛走汞飛,水火所由隔絕也。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是言也,淺之則為日用之需;深之則為修煉之要。有時以火溫水而真陽現,有時以水濟火而甘露生。水火之妙,真有不可勝言者。然水火同宮,言水而火可知矣。水性善下,道貴謙卑。是以上善聖人,心平氣和,一腔柔順之意,任萬物之生遂,無一不被其澤者焉。究之,功蓋天下而不知功,行滿萬物而不知行。惟順天地之自然,極萬物之得所,而與世無忤,真若水之利濟萬物毫無爭心。不但此也,萬物皆好清而惡濁,好上而惡下;水則處物以清,自處以濁,待物以上,自待以下。水哉水哉,何與道大適哉!聖人之性,一同水之性,善柔不善剛,卑下自奉:眾人所不能安者,聖人安之若素;眾人所為最厭者,聖人處之如常。所以於己無惡,於人無爭。非有道之聖人,不能如斯。故曰:「處眾人之所惡,幾於道矣。」夫以道之有於己者,素位而行,無往不利。即屬窮通得失,患難死生,人所不能堪者,有道之人,總以平等視之。君子論理不論氣,言性不言命,惟反身修德焉耳。雖然,德在一起,修不一途,又豈漫無統宗,浩浩蕩蕩,而無所底極哉!必有至善之地,止其所而不遷,方能潛滋暗長,天真日充,而人欲日滅。《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此即聖人之居善地也。居之安,則資之深。內觀其心,虛而無物,淵淵乎其淵也。外觀所與,擇人而交,肫肫乎其仁也。至於發之為言,千金不及一諾,「言善信」也。施之於政,大惠何如大德,「政善治」也。推之一物、一事、一動、一靜之間,無不頭頭是道。任人以事,惟期不負所能。慮善以動,只求動惟其時。聖人之修身治世如此。此由「止於至善」,得其所安,而後發皆中節也。惟其在在處處,無一毫罅漏,無一絲欠缺,又何爭之有耶?夫惟不爭,而人感恩戴德,刻骨銘心者,方具瞻依不志,又有何怨、又有何尤?雖有惡人,亦相化為善矣。及其至也,無為自然,群相安於不識不知之天,幾忘上善之若水,柔順而利貞,無往不吉焉。
  指點上善之心,平平常常,無好無惡,浩浩蕩蕩,無陂無偏,極其和柔。是以居上不驕,為下不倍;於己無尤,於人無怨。顧其所以能至此者,究非世俗之學所能造其巔,亦非無本之學所能建其極也。故太上處眾人所惡之後,旋示一善地。究竟此地何地?寸衷寸地是也。得其地則性命有依,失其地則神氣無主。無主則亂,安能事事鹹宜,合內外而一致,處人己而無爭哉?然,謂其地為有,則多墮於固執;若謂其地競無,又落於頑空。此殆有無不立,動靜不拘者也。欲修至道,請細參其故,予以多積陰功,廣敦善行,庶幾上格神天,或得師指,或因神悟,予以會通其地,而始不墮旁門左道,得遂生平志願也。此地瞭然,道過半矣。以下曰「心」、曰「言」數語,明在在處處,俱將檢點至善,使不先得善地而居。以後所雲,無一可幾於善者,此真頭腦學問,本原工夫,如或昧焉,則持己接物,萬事皆瓦裂矣。吾故略洩於此,願世之有志者,勿自恃才智,妄猜妄度,而不修德回天;惟虛心訪道可也。
(9)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貽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古雲:「過河須用筏,到岸不須舟。」又曰:「未得功時當學法,既得功時當忘法。」斯數語誠修道之至要也。若修道行功,業已造精微廣大之域,猶然競競致守,自詡學識高、涵養粹,未免驕心起而躁心生,不有退縮之患,即有悖謬之行。若此者,道何存焉?德何有焉?故太上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修行人當精未足之日,不得不千淘萬汰,洗出我一點至粹之精,以為長生之本。若取得真陽,朝烹暮煉,先天之精,充滿一身內外,則身如壁立千尋,意若寒潭秋月。外腎縮如童子,則無漏盡通之境證矣。斯時也,精滿於身,不宜再進火符,即當止火不用,且宜無知無識,渾渾淪淪,頓忘乎精盈之境為得。若持盈不已,難免傾丹倒鼎之虞,不如早已之為愈也。當氣未充時,須千燒萬煉,運起文武神火,鍛煉先天一元真氣出來,以為延壽之基;到得凡氣煉盡,化為一片純陽,至大至剛,貫穿乎一身筋骨之內,夭矯如龍,猛力如虎,此何如之精銳也。我當專氣致柔,一如嬰兒之沕穆無知,庶幾長保其氣,可至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若揣銳不休,難免燎原遍野之慮,安望其長保乎?若是者,猶金玉滿堂,莫之能守。一同富貴人家,怙侈滅義,驕奢淩人,如欒氏滅族,範氏家亡,要皆不自戒滿除盈,以至橫行不軌,自貽其咎。如此征之人事,而天道可知矣。試觀當春而溫,至夏則暑陽司令,而溫和不在矣;至秋而涼,及冬則寒冷乘權,而西風無存矣。物育功成,時行名遂,天地於焉退藏,以蓄陽和之德,倘冬寒而兼春溫,夏熱而夾秋涼,即是天道反常,時節愆期,功成不退,適為乖戾之氣,其有害於人者多矣。故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夫天且如是,而況於人乎?古來智士良臣,功業爛如,聲名燦著,而不知退隱山林,如越之文種,漢之韓信,釀成殺身亡家之禍者不少。是以學道人當精盈氣足之時,不可不忘法忘形,以自敗其道也。若未臻斯境者,又烏可捨法捨形哉?
  此教學人修煉大道,做一節丟一節,不可自足自滿,怠心起而驕心生,禍不旋踵而至矣。即無滲漏之患,然亦半途而廢,無由登彼岸以進神化之域焉。《悟真》雲:「未煉還丹須速煉,煉了還須知止足。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足見道無止境,功無窮期,彼滿假何為哉?古來修士,多罹殺身亡家之禍,皆由不知幍光養晦,混俗同塵之道也。丹經雲;「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隱顯逆從人不識,教人怎得見行藏。」是以有道高人,當深藏不露,隨時俯仰,庶幾不異不同,無好無惡,可以長保其身。否則修德而謗興,道高而毀來,雖由人之無良,亦自張揚太過。《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誠自取也。又何怪自滿者之招損乎?吾願後之學者,未進步則依法行持,既深造當止火不用,庶可免焚身之患歟。
(10)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國治民,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此章開口即說煉精化氣之道。既得精氣有於身,既要一心一德,而不使偶離;離則精氣神三寶各自分散,不能會歸有極,以為煉丹之本。故太上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夫營者,血也。血生於心、魄藏於心,其必了照丹田,一心不動,日魂方注於月魄之中,月乃返而為純乾。此由心陽入於腎陰,神火照夫血水,雖水冷金寒,卻被神火烹煎,而油然上升,自蓬勃之不可遏。至人知此玄牝為天地之根,於是一呼一吸之間,微陽偶動,取一眼覷定,一手拿住,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旋右抽,提回中田,凝聚不散,即載魄而返,抱一而居,不片刻間,而真陽大生,真氣大動矣。由是運行河車,由虛危穴起火,引至尾閭,敲九重鐵鼓,運三足金蟾,上升於頂——俱要一心專注,不二不息——及至升上泥丸,牟尼寶珠已得,若不於此溫養片刻,則泥丸陰精不化,怎得鉛汞融和,化成甘露神水,以潤一身百脈?既溫養泥丸矣,復引之下重樓、入絳宮,即午退陰符也。但進火之時,法取其剛,非用乾健之力,真金不能升;退符之候,法取其柔,非以柔順之德,陽鉛依然散漫,不能伏汞成丹。故曰:「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其意教人陰生午後,一心朗照,任其氣機下降,如如自如,了了自了,卻不加一意、用一力,此即坤卦柔順利貞,君子修行之道也。至降宮溫養,送歸土釜,牢牢封固,惟以恬淡處之,沖和安之,一霎時間,氣息如無,神機似絕,此致柔也。溫養片晌,神氣歸根,自如爐中火種,久久凝注,不令紛馳,自然真氣流行,運轉週身,一心安和,四肢蘇軟,不啻嬰兒之體,如絮如縷,有柔弱不堪任物之狀,此足征丹凝之象。從此鉛汞相投,水火既濟,又當洗心滌慮,獨修一味真鉛。苟心一走作,丹即奔馳,不惟丹無由就,即前取水鄉之鉛,亦不為我有。《清淨經》雲:「心無其心,物無其物。空無所空,無無亦無,湛然常寂」,又何瑕疵之有?故曰「滌除玄覽,能無疵乎?」倘外丹雖得,內照不嚴,則人欲未淨,天理未純,安得一粒黍球,虛而成象?到得丹有於身,猶須保精裕氣,以成聖胎。雖然,其保精也要順自然,其裕氣須隨自在。此不保之保勝於保,不裕之裕勝於裕。否則矜持寶貴,鮮不危害焉。夫以丹為先天元氣,無有形狀,何須作為!若著跡象以求,未免火動後天,而先天大道亡矣。故曰:「愛民治國能無為乎?」民比精也,國喻氣也。治世之要惟恩以愛民。立法治國,霸者之驩虞小補,大遠乎王者的無為而治。重熙累治,氣象所爭,在有為無為間耳。治身之道,以精定為民安,以氣足為國富。煉己則精定,直養則氣足,極之浩然剛大,充塞兩間,亦若視為固有之物,平常之端,不矜功能,不逞才智,渾渾沌沌,若並忘為盈滿者然,無為也而大為出焉矣。學人到此,精盈氣足,養之久久,自然裂頂而出,可以高駕雲彩,遨遊海島,視昔之恪守規中、專氣致柔者,大有間矣!故曰:「天門開闔,能無雌乎?」此言前日調神養胎,不能不守雌也;而今陽神充壯,脫離凡體,衝開天門,上薄霄漢,誠足樂也。氣何壯乎?到此心如明鏡,性若止水,明朗朗天,活潑潑地,舉凡知覺之識神,化為空洞之元神矣。前知後曉,燭照糜遺,此明明白白,所以四達而不悖也。然常寂而常照,絕無寂照心;常明而常覺,絕無明覺想。殆物來畢照,不啻明鏡高懸,無一物能匿者焉。而要皆以無為為本,有為為用。當其陽未生,則積精累氣以生之;及其陽已生,則寶精裕氣以蓄之。迨其後留形變世,積功累仁,雖生而不誇輔育之功,為而不恃矜持之力,長而不假制伏之勞。一劫此心,萬劫此心,真可謂天上主宰,分司造化之權,是以謂之「玄德」。
  此將築基得藥、煉己還丹、脫胎得珠九節功夫一一說出,要不外虛極靜篤、含三抱一、恍惚杳冥為主,自守中以至還丹,皆離不得渾有知於無知,化有為於無為。夫以先天一元真氣,隱於虛無之中,不在見見聞聞之地。人能泯其知覺,去其作為,則一元真氣常在。故太上曰: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杳兮冥,其中有精。此可知道生天地,原是渾渾沌沌,無可擬議,惟渾其神智,沒其見聞,道即在其中矣。倘起大明覺心,則後天識神應念而起,已非先天元神,故必恍惚中求,杳冥中得,修士其亦知所從事矣。
(11)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夫道生於鴻蒙之始,混於虛無之中,視不見,聽不聞,修之者又從何下手?聖人知道之體無形,而道之用有象,於是以有形無,以實形虛,盜其氣於混沌之鄉,斂其神於杳冥之地,以成真一之大道,永為不死之神仙焉。所謂實而有者何?真陰真陽,同類有情之物是也。所謂虛而無者何?先天大道根源、龍虎二八初弦之氣是也。有氣而無質,大道彰矣。故曰陰陽合而先天之氣見,陰陽分而後天之器成。《易》曰:「形上謂之道,形下謂之氣」,是非器無以見道,亦非道無以載器也。太上借喻於車曰:車有輻有轂,輻共三十以象日月之運行,轂居正中,為眾軸所貫;轂空其內,輻湊其外,所以運轉而無難。若非其中有空隙處,人何以載?物何以貯乎?故曰:當其無,即車之用。又如陶器然,以水和土,揉土為器,一經冶煉,外實中空——究之凡人利用,不在埏埴之實,而在空洞之虛。如陶侃運甓,非其間虛而無物,安能運轉自如?故曰:「當其無,即器之用」。再擬諸築室,必鑿戶牖其中,而後光明大放。及入此室處,戶牖亦覺無庸,務於空間之間,乃堪容膝,雖居有形以為室,必從實際以為居。故曰:「當其無,即室之用」。從此三者觀之,無非有象以為車、為器、為室;無象以為載、為藏、為居。而涉於有象者,即屬推行之利矣。凡居於無象者,即裕推行之用矣。故曰有以為利,無以為用,有有無無,亦互為其根焉耳。要之道本虛無,非陰陽無以見。氣屬陰陽,非道無以生。陰陽者,後天地而生,有形狀方所,不可為長生之丹。惟求道於陰陽,由陰陽而返太極,則先後混合,大道得矣。後之修丹者,徒服有形之氣,不知煉無形之丹,欲其成仙也,不亦南轅而北轍耶!
  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修,強名曰修。夫以道之為物,至虛至無,方能至神至聖。試觀天地一氣清空,了無一物,及伏之久而氣機一動,陰陽生焉。於是形形色色,斐然有文,燦然成章,充滿於四塞之中。誰為造之?誰與生之?何莫非道生一氣,一氣化為陰陽,而萬物生矣。故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自是成三姓,三姓重生萬化昌。」修行人欲求至道之真,以成仙聖之體,必先以陰陽為利器,後以虛無為本根,而大道得矣。章內三「無」字,指其空處曰無,大約言修煉人自無而有,自有還無,以至清空一氣,而大道方成,其意殆取於此耳。
(12)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世之營營逐逐,馳心於聲色貨利之場,極目遐觀,爽心悅口者,非以此中佳境誠足樂耶?孰知人世之樂,其樂有限;惟吾心之樂,其樂無窮。又況樂之所在,即憂之所在。有益於身者,即有損於心。如五彩之章施,其色光華,其文燦爛,誰不見之而色喜、望之而神驚?詎知目之所注,神即眩焉。人生精力,能有幾何?似此留心物色,縱性怡情,以為美觀,未有不氣阻神銷,胸懷繚亂,而目反為之盲也。故曰「五色令人目盲」,誠至論也。至若絲桐之韻、筲管之聲,古聖亦所不廢;胡昏庸之子,暱女樂,比歌童,竭一己之精神,取片時之歡樂!究之曲調未終,鏗鏘猶在,而耳靈之內蘊者,盡馳於外,而耳反為之聾矣。故曰「五音令人耳聾」。他如口之於味,甘脂調和,濃淡適節,聖人亦所必需;無如饕餮者流,貪口腹,好滋味,嘉淆滿座,異物充廚,雖一蓍數金,一餐萬費不辭。其亦知利於口者,不利於心乎?況人心中有無限至味,不肥腯而自甘,不膏梁而自飽,彼徒資饜飫者,亦只求適口焉耳。故曰「五味令人口爽」。若夫田獵一事,古帝王原為生民除殘去害,樂業安耕起見;後世之人,從禽從獸,於獵於田,專以走狗為事,甚至燎原遍野,縱犬搜山,直使無辜之蛇蠍昆蟲,受害不少。更有逞殘暴,傷物命,專殺害以為生涯,毫不隱痛;卒之天道好還,冥刑不貸,一轉瞬間,而禍患隨之矣。又況馳騁田獵時,即暴戾性天之時,其身狂,其心亦狂,太上所以有「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之戒也。再者,異采珍奇,帝王不寓於目,所以風醇俗美,群相安於無事之天。後人以奇異為尚,於是百計經營,千方打算,半生精氣,盡銷磨於貨物之中。詎知己之所羨人亦羨之,以其羨者而獨有諸己,此劫奪之風所由日熾也。古雲:「匹夫無罪,懷譬其罪。」是知藏愈厚禍彌深,洵不誣也。即使急力防閒,多方保護,而神天不佑,終亦必亡而已矣。人生性命而重,一旦魄散魂飛,貨財安在?何不重內而輕外耶?太上所以有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諄諄為世告也。是以有道高人,虛其心以養性,實其腹以立命;知先天一氣,生則隨來,死則隨去,為吾身不壞之至寶,一心專注於此,而外來一切,皆若浮雲——所以虛靈不昧,若受人間禋祀,或為天上真宰,至今猶怊然耳目也。試問舜琴牙味,趙譬齊廬,今猶有存焉者乎?早已湮沒無聞矣!是知物有盡而道無盡,人有窮而道無窮。人欲長生,須將人物之有限者置之,性命之無形者修之,庶知所輕重也。嗚呼,非見大識卓之君子,烏能去彼而取此耶?
  教人修身大旨,原與塵世相反,須知世人之所好者,道家之所惡;世人之所貪者,道家之所棄。蓋聲色貨利,百般美好,雖有利於人身,究無利於人心;又況人心一貪,人身即不和焉。惟性命一事,似無形無象,不足為人身貴者。若能去其外誘,充其本然,一心修煉,毫不外求,卒之功成德備,長生之道在是矣。天下一切寶貴,孰有過於此乎?但恐立志不堅,進道不勇,理欲雜乘,天人迭起,遂難造於其極。願後之學者,始則閒邪存誠,繼則煉鉛伏汞,及至返本還原,抱樸歸真,又何難上與仙人為伍耶?是以聖人修內不修外,為腹不為目,去彼存此,予以一志凝神,盡性立命,豈不高出塵世之榮華萬萬倍乎?
(13)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托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
  孟子曰:「守孰為大,守身為大。」《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古人於身亦何重哉?夫以此身也,不但自家性命依之而存,即一家之內,無不賴之以生。推而言之,為天地立心,為萬物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無非此身為之主宰。雖然,主宰宇宙者此身,而主宰此身者惟道。道不能憑空而獨立,必賴人以承之。故曰:「身存則道存,身亡則道亡。」大修行人,當大道未成之時,身遠塵絕,跡循山林,韜光養晦,樂道安貧,耳不聞人聲,口不談時世,足不覆紅塵,豈徒避禍以全身哉?亦欲安身以立命也。至人世榮寵之事,恥辱之端,皆視為平常故事,毫不足介意者然。雖無端而弓旌下逮,幣聘來臨,君相隆非常之遇,蓬蓽增蓋代之輝,人所歡喜欲狂者,已則淡然彌甚也。倘不幸聞望過隆,戮辱旋及,奸邪肆讒謗之口,身家蒙不白之冤,亦惟不諉罪於人,歸咎於己而已。古聖人居寵不滅性,受辱不亡身,良有以也。要皆明於保身之道,不以功名富貴養其身,而以仁義道德修其性,所以成萬年不壞之軀,為古今所倚賴也。倘一有其身,自私自重,與人爭名爭利,為己謀食謀衣,逐逐營營,擾擾紛紛,爭競不息,攘奪無休,不旋踵而禍患隨之矣。君子所以貴藏器以待時,安身以崇德也。太上見人不能居寵以思畏,弭患於無形,所以有「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之慨。何謂「寵辱若驚」?蓋以寵為後起之榮,非本來之貴,故曰「寵為下」。但常人之情,營營於得失,故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為「寵辱若驚」。其曰「貴大患若身」者何?殆謂人因有身,所以有患。若無吾身,患從何來?凡人當道未成時,不得不留身以為修煉之具,一到脫殼飛昇,有神無氣,何禍之可加哉?既留形住世,萬緣頓滅,一真內含,雖運遊四境,亦來去自如,又何大患之有?世之修士,欲成千萬年之神,為千萬人之望,造非常之業,建不朽之功,須一言一行,不稍放肆,即貴其身而身存,乃可以為天下所寄命者;一動一靜,毫不敢輕,即愛其身而身在,乃可為天下所托賴者。如莘野久耕,而三聘抒忱,慨然以堯舜居民自任;南陽高臥,而幾經束帛,儼然以鼎足三分為能。所謂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非斯人其誰與歸?彼自私其身,而高蹈遠引,不思以道濟天下,使天下共游於大道之中者,相去亦遠矣。
  此言人身自有良貴,不待外求,有非勢位之榮可比者。人能從此修持,努力不懈——古雲「辛苦二三載,快樂千萬年」,洵不誣也,有何寵辱之驚,貴患之慨耶?學者大道未得時,必賴此身以為修煉,若區區以衣服飲食、富貴榮華為養身之要,則凡身既重,而先天真身未有不因之而損者。先天真身既損,而後天凡身亦斷難久存焉。此凡夫之所以愛其身而竟喪其身也。惟至人知一切事情,皆屬幻化之端,有生滅相,不可認以為真,惟我先天元氣,才是我生身之本,可以一世,可以百世,可以千萬年。若無此個真修,則凡身從何而有?此為人身內之身,存之則生,失之則死;散之則物,凝之則仙,不可一息偶離者也。太上教人兢兢致慎,不敢一事怠忽,不敢一念遊移,更不敢與人爭強角勝,惟恬淡自適,清淨無塵,以自適其天而已。雖未出身加民,而芸芸赤子,早已慶安全於方寸。斯人不出如蒼生何?民之仰望者,深且切矣。所謂不以一己之樂為樂,而以天下之樂為樂,不以一己之憂為憂,而以天下之憂為憂,其寄託為何如哉?
(14)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名。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大凡天下事,都要有個統緒,始能提綱挈領,有條不紊。況修道乎?且夫大道之源,即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大道之根也。何謂真一之氣?《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何謂大道根源?《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理氣合一即道也。修士若認得這個紀綱,尋出這個端倪,以理節情,以義定性,以虛無一氣為根本,長生之道得矣。如以清清朗朗明明白白為修,吾知道無真際,修亦徒勞也。太上所以狀先天大道曰:「視之不見,曰夷;聽之不聞,曰希;搏之不得,曰微。」夫心通竅於目也,目藏神。腎通竅於耳也,耳藏精。脾通竅於四肢也——四肢屬脾,脾屬土,土生萬物,真氣凝焉。即精神寓焉。若目有所見,耳有所聞,手有所動作,皆後天有形有色有聲有臭之精氣神,只可以成形,不可以成道。惟視無所見,則先天木性也;聽無所聞,則先天金情也;搏無所得,則先天意土也。故曰後天之水火土,生形者也;先天之金木土,成仙者也。其曰夷、曰希、曰微者,皆幽深玄遠,不可捉摸之謂,真有不可窮詰者焉。能合五氣為一氣,混三元為一元,則真元一氣在是,天然主宰亦在是。所以《悟真》雲:「女子著青衣(火生水),郎君披素練(水生金)。見之不可用(後天水火土),用之不可見(先天木金土)。恍惚裡相逢(混而為一),杳冥中有變。霎時火焰飛,真人自出現。」修士知此,即知大道之源,修道之要矣。若不知始於虛無,執著一身屍穢之氣,雜妄之神,生明覺心,作了照想,吾恐藏蓄不深,發皇安暢?此煉精煉氣煉神之功,所以不離乎混沌焉。既混沌,久之則胎嬰長,陽神生——而其間育胎養神之法,又不可不知,即前章愛民治國行無為道是。陽神出入,運行自然,時而神朝於上,則不知其所自上,所以不皦也。時而神斂於下,則不忽其所藏下,所以不昧也。由此綿綿密密,繼繼繩繩,無可名狀,亦無所作為,仍還當年父母未生之初,渾然無一物事。《易》曰:「洗心退藏於密」,是其旨矣!故雲復歸於無物。雖然無物也,而天下萬事萬物,皆自此無中生來,太上所以有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之謂也。然究有何狀何象哉?不過恍恍惚惚中偶得之耳。果然恍惚,真元即生。迎其機而導之,殆不見其從何而起,是前不見其首也;隨其氣而引之,亦不見其從何而終,是後不見其尾也。道之浩浩如此。此不亦大周沙界,細入毫芒者乎?是道也,何道也?乃元始一氣,人身官骸真宰也。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完則為人,歉則為物,所發只毫釐間耳。學人得此元始之氣,調攝乎五官百骸,則毛髮精瑩,肌膚細膩,是謂執古之道,以禦今之有者此也。人能認得此開天闢地太古未有之元始一氣,以為一身綱紀、萬事主腦,斯體立而用自行,本正而末自端矣。倘學人不以元始一氣為本,欲修正覺,反墮旁門,可悲也夫!
  此狀道之體,學道人會得此體,方有下手工夫。若真一之氣,是先天性命之源,非後天精氣神可比。欲見命氣,必將性真融成一片,始得真一之氣。第此氣渾渾淪淪,浩浩蕩蕩,雖無可像可形,而天下之有像有形者,皆從此無形無象中出,誠為大道紀綱,天地人物之根本也。道曰守中,佛曰觀空,儒曰慎獨,要皆同一功用。故自人視之,若無睹無聞,而自家了照,卻又至虛至實,至無至有。所以子思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君子慎獨之功,誠無息也。要之隱微幽獨之地,雖有可顯可據,而大道根源,只是希夷微妙,無可狀而狀,無可像而像,極其渾穆。學道人總要於陽之未生,恍惚以待之,於陽之既產,恍惚以迎之,於陽之歸爐入鼎,恍惚以保之、養之,絕不起大明覺心,庶幾無時無處而不得大道歸源焉。前言陽神出現,明天察地,通玄達微,及了悟之候,光明景界,純任自然,有知若無知,有覺若無覺——況下手之初,可不恍恍惚惚,死人心以生道心乎?
(15)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客;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穀;渾兮,其若濁。孰能濁以澄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故能敝不新成。
  太上前章言道體,此言體道之人。人與道,是二而一也。道無可見,因人可見。人何能仙?以道而仙。道者何?真一之氣也。真一之氣,即《中庸》之德也。欲修大道,豈有他哉?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孔子足縮縮如有循。道之為道,不過一敬焉耳。人能以敬居心,一念不苟,一事不輕,大道不即在此乎?雖然,道無奇怪,尤賴有體道者存乎其間,斯道乃不虛懸於天壤。故太上雲:古之善為士者,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何至至微而至妙乎?「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何其至玄而至通乎?顧其心之浩浩,氣之洋洋,不啻江河之深,令人無從測識。故太上曰「夫惟不識,故強為之容」。以明其內之真不可得而測,其外之容有可強而形焉。其心心慎獨,在在存誠,如豫之渡河,必俟冰凝而後渡;若猶之夜行,必待風靜而後行,最小心也。其整齊嚴肅,亦如顯客之遙臨,不敢稍慢;其脫然無所累,夷然無可系,又似冰釋為水,杳無形跡可尋;其忠厚存心,仁慈待物,渾如太樸完全,雕琢不事,而渾然無間;其休休有容,謙謙自抑,何異深山窮穀,虛而無物,大而能容耶?其形如此,其性可知。要皆渾天載於無聲,順帝之則而不識。宛若舜居深山,了無異於深山野人者。其渾噩之風,豈昏濁者所得而擬乎?但渾與濁相肖,聖與凡一理,凡人之濁真濁也;聖人之濁,渾若濁也,實則至濁而至清。然聖不自聖,所以為聖;凡不自凡,竟自為凡。孰能於心之染汙者而澄之使靜,俟其靜久而清光現焉:孰能於性之本安者而涵泳之、擴充之,迨其養之久久,而生之徐徐,采以為藥,煉以為丹?保生之道,不誠在是乎?此靜以凝神,動以生氣,即守中,即陽生活子時也。由此一升一降,收歸爐內,漸采漸煉,漸煉漸凝,無非一心不二,萬緣皆空,保守此陽而已。有而愈者,虛而愈虛。有至虛之心,無持盈之念,是以能返真一之氣,得真常之道焉。又曰「能敝不新成」者何?蓋以凡事之新成者,其敝必速,茲則敝之無可敝也。敝者其跡,不敝者其神。一真內含,萬靈外著,其微妙玄通,固有如是焉耳。
  此言體道者之謹慎小心,雖曰道本虛無,而有道高人,自能無形而形,無象而像,若內外一致者然。章內「若」字七句,皆借物以形容道妙,正見微妙玄通,淵深不可測度處。「孰能」以下數句,是言未能成德,而求以入道者。濁不易澄,靜存則心體自潔;安貴於久,動察則神智不窮。滿遭損,故不欲盈也;速易敝,故不新成也。吾願學人虛而有容,樸而無琢,渾渾灝灝,隨在昭誠愨之風,斯人心未有不化為道心、凡氣未有不易為真氣者。切勿以深莫能測,遂逡巡而不前也!
(16)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人欲修大道,成金仙,歷億萬年而不壞,下手之初,不可不得其根本。根本為何?即玄關竅也。夫修真煉道,非止一端,豈區區玄關妙竅可盡其蘊哉?蓋天有天根,物有物蒂,人有人源,斷未有無始基而能成絕大之功、不朽之業者。試觀天地未開以前,固闐寂無聞也;既辟而後,又浩蕩無極矣。謂未開為天根乎?茫蕩而無著,固不可以為天根。謂已闢為天根乎?發育而無窮,亦不得指為天根。是根究何在哉?蓋在將開未開處也。又觀人物未生之時,固渺茫而無象也。既育以後,又繁衍而靡涯矣。謂未生為本乎?溟漠而無狀,固不得以為人物之本。謂既育為本乎?變化而靡窮,亦不得視為人物之本。是本果何在哉?亦在將生未生之時也。欲修大道,可不知此一竅而亂作胡為乎?太上示人養道求玄之法,曰「至虛極,守靜篤,吾以觀其復」。此明修士要得玄關,惟有收斂浮華,一歸篤實,凝神於虛,養氣於靜,至虛之極,守靜之篤,自然萬象鹹空,一真在抱。故《易》曰:「復見其天地之心乎。」又邵子雲:「冬至子之半,天根理極微。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此時即天理來復,古人喻為活子時也。又曰:「一陽初發,杳冥沖醒。」此正萬物返正,天地來復之機,先天元始祖氣,於此大可觀矣。但其機甚微,其氣甚迅,當前即是,轉念則非。不啻石火電光,傾俄間事耳。請觀之草木,當其芸芸有象,枝枝葉葉,一任燦爛成章,艷色奪目,俱不足為再造之根,復生之本,惟由發而收,轉生為殺,收頭結果,各歸其根,乃與修士丹頭或無異也。歸根矣,又由動而返靜矣,既返於靜,依然復誕降嘉種之初,在物為返本,在人為覆命,非異事也。一春一秋,物故者新;一生一殺,花開者謝。是知修士覆命之道,亦天地二氣之對待,為一氣之流行,至平至常之道也。能知常道,即明大道。由此進功,庶不差矣。世之旁門左道,既不知大道根源,又不肯洗心滌慮,原始要終——或煉知覺之性,或修形氣之命,或采七金八石以為藥,或取童男幼女以為丹,本之既無,道從何得?又況狃於一偏,走入邪徑,其究至於損身殞命者多矣。是皆由不知道為常道,以至索隱行怪,履險蹈危,而招凶咎也。惟知道屬真常,人人皆有,物物俱足,知之不以為喜,得之不以為奇,如水火之於人,一任取攜自如,休休乎虛而能容,物我一視,有廓然大公之心焉。至公無私如此,則與王者。民吾同胞,物吾同與,體天地而立極,合萬物以同源,不相隔也,斯非與天為一乎?夫天即道,道即天;天外無道,道外無天。惟天為大,惟王則之;惟道獨尊,惟天法之。故人則有生而有死,道則長存而敝。雖至飛昇脫殼,亦有殞滅之時。然形雖亡而神不亡,身雖沒而氣不沒。《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其斯之謂歟?是皆從虛極靜篤,而觀來復之象,乃能如此莫測也。學者可不探其本而妄作招凶哉?
  太上示人本原上工夫,頭腦上學問。此處得力,則無處不得力。學者會得此旨,則恪守規中,綿綿不息,從無而有,自有而無——雖一息之瞬,大道之根本具焉;即終食之間,大道之元始存焉。從此一線微機,采之煉之,漸漸至於蓬勃不可遏抑,皆此一陽所積而成也。縱浩氣塞乎天地,陽神貫乎鬥牛,何莫非一點真氣所累而致乎?學人不得這個真氣,但以後天形神為煉,不過如九牛之一毛,滄海之一粟耳,何敢與天地並論乎?惟行此道而與天地同體,乃極億萬年不壞,修道者須認真主腦,採取不失其時可也。
(17)  太上,不知有之(諸家皆作「下知有之」,然與經意不合,此傳寫之誤也);其次,親之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猶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猶兮句言優遊感孚,慎重其誥也。)
  太上治身之道,即治世之道,總不外一真而已。真以持己則己修,真以應物則物遂,雖有內外之分,人己之別,而此心之真,則無或異焉。人能至誠無息,則人之感之者亦無息;人或至誠有間,則物之應之者亦有間。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修其身而天下自平,喪其真而天下必亂也。自三皇五帝以逮於今,從未有或異者。太上欲人以誠信之道自修,即以誠信之道治人。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在己不知有治之道,在人觀感薰陶,亦不覺其自化,而不知其所之。此上古之淳風,吾久不得而見矣。故太上曰:「太上不知有之。」以君民熙熙皞皞,共嬉遊於光天化日之下。倘非誠信存存,烏有如斯之神化乎?至皇古之休風已邈,太上之郅治無聞,則世風愈降,大道愈乖,有不堪語言見聞者。若去古未遠,斯道尚存,天性未漓,真誠尚在,但非太古之篤實,亦為今世之光華。同一治也,一則無心而自化,一則有意以施仁。保民如保赤子,愛民如愛家人。斯時之尊上而敬長者,亦若如響所應。即感孚不一,德化難齊,亦惟親之愛之,獎之譽之,絕不加以詞色,俾之懷德畏威。是雖不及太上,然亦遵道遵路之可嘉,所謂「大道廢,有仁義」者也。是皇降為帝,帝降為王,皆本知德以行王道者也。以後古風已遠,大道愈偷,王降為霸,假以行真,心各一心,見各一見,與帝王之一德感孚者遠矣。故禮教猶是,政刑猶是,法制禁令亦猶是,而此心之真偽,則杳不相若焉。惟借才華以經世,憑法度以導民,處置得宜,措施合法,使民望而畏之,不敢犯法違條,即是精明之主,太平之世。等而下之,不堪言矣。恃智巧以驅民,逞奸謀而馭眾,以神頭鬼面之心,為神出鬼沒之治。當其悻悻自雄,囂囂自得,未有不以為智過三王,才高五霸,而斯世之百姓,卒惕惕乎中夜各警,其侮民也實甚。斯民雖不敢言,而此心睽違,終無一息之浹治,所以不旋踵而禍亂隨之矣。孔子曰:「上好信則民用情。」倘信不足於己,安能見信於民?此上與下所以相欺而相詐也。夫制度文誥條教號令之頒,雖聖人亦所不廢,然情偽分焉,感應殊焉。惟帝王以身作則,以信孚民,法立而政行,言出而民信,卒至光被四表,功成事遂,如堯之於變時雍,舜之躬己無為,而百姓皆謂「我自然」。噫!此真信之所及,以視信不足於內者,相判何啻天淵哉。
  道德一經,原是四通八達,修身在此,治世在此,推之天下萬事萬物,亦無有出此範圍者。即如此章太上二字,言上等之人,抱上等之質,故曰太上。上德清淨無為,六根皆定。其次敬愛化民,有感即通。其次威嚴馭世。其次以智巧導民,所謂術也。而其極妙者莫如信。信屬土,修煉始終,純以意土為妙用。故太上雲「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是丹本也。信非他,一誠而已。人能至誠無息,則丹之為丹,即在是矣。但信與偽相去無幾,克念作聖,罔念作狂。人禽界,生死關,所爭只一間耳。吾願後學尋得真信,以為真常之道可也。信在何處?即是玄關一竅,人其知之否?
(18) 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嘗觀上古之世,俗尚敦龐,人皆渾樸,各正其性,定其命,安其俗,樂其業,一如物之任天而動,率性而行,無事假借,不待安排,順其性之當然,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莊子謂臃腫鞅掌之徒,蠢樸勞瘁,動與天隨,饒有真意。此所以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何如之化理哉?要不過渾渾淪淪,無思無慮,與大道為一而已矣。無如皇風日降,大道愈衰,為上者於是有仁義之說,兢兢業業,無敢或荒。夫由義居仁,亦聖賢美事,無可厚非;而特擬諸古昔盛時,大道昌明,人心渾噩,不言仁義而仁義自在個中者,固大有間矣。故太上為之歎曰:「大道廢,有仁義。」由是上與下慕仁義者竊其名,假仁義者行其詐,雖仁義猶是,而作為壞矣。此豈仁義之不良耶?殆由穿鑿日甚,拘於仁狃於義者為之害耳。然猶曰仁義也,雖不及大道之真,尚未至於大偽也。自此以後,世俗愈乖,人心彌壞,即仁義之傳,其所存者,亦幾希,但見朝野內外,上下君臣,一以智而炫其才,一以慧而施其使,此來彼往之內,大都爾詐我虞矣。不能一道同風,安望齊家治國?所以父子生嫌,兄弟起釁,甚至夫婦朋友,親戚鄉鄰,人各一心,心各一見,幾如胡越之不相親也,何況其他!萬一有子能孝,朝廷特為獎之;有父能慈,鄉裏共為稱之。噫!父慈子孝,原是天地之常經,家庭之正軌,又何足表揚哉?乃至三黨六親不知,而忤逆之風日熾,鬩牆之釁時聞,所以有能孝能慈者,固不勝鄭重,而表其居裡,以風天下焉。不誠遠遜大道隆盛之期,子有孝而不知其為孝,父克慈而並忘其為慈者哉!雖然,即此能孝能慈,亦是因不和而返為和之道,但今之世好為粉飾,徒事鋪張,言慈孝而襲取慈孝之名者,殊難枚舉。又況五霸之後,骨肉相摧,君臣交質,無怪乎上有昏庸之主,下有跋扈之臣,而國家自此不靖矣。賴有忠肝義膽者出而安邦定國,雖成敗利鈍,未可預知,而盡瘁鞠躬,一片孤忠可表。數不可回以力挽,勢不可救以心全。如諸葛武侯之六出祁山,姜伯約之九伐中原是也。況人臣事主,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幸而國祚承平,同襄補袞之職;不幸而強梁迭起,各展濟世之才。世有昏亂,天所以顯忠臣也;世有忠臣,天所以維昏亂也。然忠臣出矣,即使昏亂能除,一洗干戈之氣,化為禮義之邦,亦不及皇古之無事遠矣。嗚呼!忠靖之臣,願終身埋沒而不彰——不然,一人獲忠臣之名,天下蒙昏亂之禍,不大可痛哉!
  此太上感慨世道,傷今思古,欲人返樸還真,上與下同於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慾,其道常足;熙熙皞皞,大家相安於無事,而不知其所之者。即有仁義智慧、孝子忠臣,一概視為固然,不知其為有,且羞稱其為有,此何如之渾樸乎!雖然,此為治世之論,推之修身之法,亦不外是。首句喻言渾淪之俗,太樸未彫,猶章貞之體,不假作為,自成道妙。若一喪本來之天,則不得不借先天陰陽以返補之。夫陰陽一仁義也,即「大道廢,有仁義」之說。至於審取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憑空以智慧採取溫養,此中即不純正,多雜後天,不能不有偽妄。此又「智慧出,有大偽」之意也。他如採陰補陽,所以和六根之不和,使歸於大定,即孝慈之喻也。猛烹急煉,所以靖一身之昏亂,使躋於清明,即「忠臣」之旨也。知此則道不遠矣。此太上明覆命歸根之學,究有何道哉?不過率其渾然粹然之天而已,修之者亦修此而已。
(19)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慾,絕學無憂。
  天下人物之眾,賢愚貴賤不等,總不外理氣貫通而已。其所以扡格不通,情睽意阻者,皆由上之人無以為感,下之人無以為化耳。古來至聖之君,順自然之道,行無為之政,不好事以喜功,不厭事而廢政,雖有聰明睿智,一齊收入無為國裡,清淨鄉中,使下觀而化,自然親其親,長其長,安其俗,樂其業,無一民不復其性,無一物不遂其生者。此上古之世,人皆敦厚,物亦繁衍,其利不誠百倍哉!若至仁之主,素抱慈善之性、惻怛之心,一以濟人利物為事。浩浩蕩蕩,渾渾淪淪,不言是非,不言曲直,而任天以動,率性以行,自然無黨無偏,歸於大中至正之域。斯民之觀感而化者,為子自孝其親,為父自慈其子。雖有不孝不慈之人,相習成風,旋且與之俱化,此何如隆盛也耶!後世聰明絕頂,敏捷超群之君,而出宰物治世,不知道本無為,順而導之則易,逆而施之則難。故或喜紛更而擾民,設法興條,究至國家多難,民不聊生。或好功烈而荒政,窮兵黷武,卒至府庫空虛,民不堪命,無怪乎民窮國病,攘竊劫奪之風起,而盜賊公行天下。若是者,皆由至巧之君,不知用巧於無為之天,自在之地,欲富國而貪利,以至國勢不振,民風不靖如此也。苟能至巧無巧,如其心以出之,順其勢以導之,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自然如水之趨下,火之炎上,有不可遏抑者焉。斯時之民,猶有不顧廉恥,作盜賊好非為者乎?無有也。此大智若愚,大仁若忍,大巧若拙,後人視之,若有不堪為君,不堪為政者然。然而聖德之涵濡,仁恩之感被,智巧之裁成,雖文采不足於外,而實質則多於內也。理欲原不相謀,足於外自嫌於中,減其文自饒其實。聖之所以棄智,仁之所以棄義,巧之所以棄利,無非自敦其實,自去其文而已。雖然,下民至愚,恆視上之所為以為去就。如此去華崇實,自使小民一其心於本原之地,而不雕不琢。蓋所見者為質實無文之政,斯所抱者,皆太樸不鑿之真。如此渾完自然,衣服飲食,各安其常;酬酢往來,各率其分。雖氣稟有限,難保無私慾之苟萌,然亦少矣、寡矣。總之,聖也、仁也、巧也,皆質也;智也、義也、利也,皆文也。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皆令文不足,質有餘,而各有專屬也。民之食德飲和於其中者,又烏有不利益無窮,孝慈日盛,盜竊化為善良耶?此隆盛之治,吾久不得而見之矣。
  此喻修養之道,先要存心養性,心性一返於自然,斯後天之精氣,亦返於先天之精氣。倘未見性明心,徒以後天氣質之性、知覺之心為用,則精屬凡精,氣屬凡氣,安得有真一之精、真一之氣合而成丹乎?修行人須從本源上尋出一個大本領、真頭腦出來作主,於是煉精煉氣煉神,在在皆是矣。悟得此旨,不但知太上之經,治世修身,處處一串,即四書五經,無在非丹經矣。它注言在上之人,絕棄聖智,而民只知有利,故趨利者百倍;絕棄仁義,而民不知愛親,故大反乎孝慈——此不當絕棄者而絕棄之,其弊如此。至於巧利聖智仁義相悖,能絕之棄之,盜賊何有?此當絕棄者絕棄之,其效如此。此講甚「高」。三者以下,謂治民不必以令,但命令必本於躬行所繫屬者為要。見素則識定,抱璞則神全,少私寡慾,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非裕無為之化者,曷克臻此?
(20)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幾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指未離母腹時)。乘乘兮(指任天而動)若無所歸(指不著跡)!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謂無慾於外)其若海,飂兮(謂不泥於形)若無所止。眾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求食於母。
  聖人造詣極高,稱為絕學。純是一腔生意,融融洩洩,無慮無思。《詩》曰:「上帝臨汝,毋二爾心。」以故素位而行,一任窮通得喪,無入而不自得,故曰「無憂」。此等境界,以常人不學無術者較之,殆不啻天淵之別,然亦所隔不遠焉。如應聲然,同一應也,唯者之直與阿者之諛,應猶是也。而所以應者,相去究竟有幾何哉?自古聖凡之分,不過善惡;而善惡之別,只在敬肆,所爭僅一念之間耳,又相去何若哉?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毫釐之差,千里之謬,人所戰兢惕厲,時以為畏者,我亦安可不畏人之所畏哉?是以下手之初,務須收斂神光,一歸混沌,於動於靜,處變處常,俱如洪荒之世,天地未辟,浩浩蕩蕩,不啻夜之未央。如此,則中有所主,外物不擾。予以施之事為,措諸政令,自然眾人化之熙熙然。食聖人之德者,如享太牢之榮;遊聖人之宇者,如登春台之樂。此豈孤修寂靜可比其性量哉?所以功滿天下而不知功,行滿天下而不知行。眾人所喜,我獨淡泊恬靜,渺無朕兆。如嬰兒初胎,孩子未成之時,一團元氣,渾然在抱,上下升降,運行不息,適與天地流通,杳不知其歸宿矣。人有為而我無為,是眾人有餘地以自容,我竟遺世而獨立,迥非眾人所能及也。自人視之,鮮不謂為愚;返而觀之,惟覺洗心退藏於密,安其天定其命,此豈愚人之心哉?不過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焉耳。不然,何以使人樂業安居,如此之感而神化之速也。若此者,皆由太極一團渾淪在抱,沌沌兮如雞子之未雛,無從見為陰陽,亦且毫無知識。俗人則昭昭然無事不詳,我獨昏昏然一無所識;俗人則察察然無事不曉,我獨悶悶然一無所明。豈真昏而無知,悶而不覺哉?殆晦跡韜光,寓精明於渾厚,日增月益,丹成九轉,德極聖人,而成萬古不磨之仙也。其大而化也,若天地之晦蒙,萬象鹹包念內。其妙而神也,若行雲流水之無止所,群生悉育個中。由其外而觀之,眾人皆有用於世,我獨愚頑而鄙陋。就其中而言,道則高矣美矣,為超群撥萃,絕世特立之聖人。此所由獨異於人而為人不可及也。蓋凡人紛馳於外,失其本來之天,聖人涵養於中,保其固有之性。聖異於凡,皆由後天以返先天故耳。夫後天為情,子氣也;先天為性,母氣也。由情以歸性,一如子之戀母,依依不捨。故曰「貴求食於母」。孟子曰:「學問之道無它,求其放心而已矣。」聖狂之分,只在一念,道豈在遠乎哉?術豈在多乎哉?人欲修道,不於沖漠無朕之際求之,又從何處用功?故曰「玄牝玄牝真玄牝;不在心兮不在腎。究取生身受命初,莫怪天機都洩盡。」生身之初究何有乎?於此思之,道過半矣。
  首言聖人絕學。已得常樂我靜,並無憂慮。日用行習,一歸混沌之天。不彫不琢,無染無塵,所謂仰之彌高,令人無從測度,真有可望而不可及者。顧功雖如此之極,究其相隔,不過一念敬肆之分。人可畏其高深莫測,而卻步不前耶?顏子謂「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洵不誣也。然,卻非等頑空之學,了無事功表見於世。聖人自明德以至新民,使群生食德飲和,嬉遊於光天化日。斯道也,何道也?至誠盡己性、人性、物性之道。噫!盡性至此,復何學哉?不過食母之氣而已。
(21)孔德之容,唯道是從。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孔德之容,即玄關竅也。古雲:「一孔玄關竅,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氣穴,名為坎離精。」又曰:「一孔玄關大道門,造鉛結丹此中存。」《契》曰:「此兩孔穴法,金氣亦相胥。」故道曰「玄牝之門」,儒曰:「道義之門」,佛曰「不二法門」。總之皆孔德之器能容:天地人物,鹹生自個中。無非是空是道、非空非道,即空即道。空與道,兩不相離。無空即無道,無道亦無空。故曰:「唯道是從。」欲求道者,捨此空器何從哉?但空而無狀,即屬頑空,學者又從何處採藥結丹?必須虛也而含至實,無也而賅至有,方不為一偏之學。修行人但將萬緣放下,靜養片晌,觀照此竅,惚兮似無,恍兮似有。虛極靜篤之中,神機動焉,無象者有象。此離己之性光,木火浮動之象,即微陽生時也。再以此神光偶動之機,含目光而下照,恍兮若有覺,惚兮若無知,其中陽物動焉,此離光之初交於坎宮者。其時氣機微弱,無可採取,惟有二候采牟尼法,調度陰蹻之氣,相會於氣穴之中。調度採取為一候,歸爐溫養為一候。依法行持,不片晌間,火入水底,水中金生,杳杳冥冥,不知其極,此神氣交而坎離之精生也。然真精生時,身如壁立,意若寒灰,自然而然,週身蘇軟快樂,四肢百體之精氣,盡歸於玄竅之中。其間大有信在,溶溶似冰泮,浩浩如潮生。非若前此之恍恍若有,惚惚似無,不可指名者也。此個真精,實為真一之精,非後天交感之精可比;亦即為天地人物發生之初,公共一點真精是矣。如冬至之陽,半夜之子,一歲一日之成功,雖不僅此,而氣機要皆自此發端。儼若千層台之始於累土,萬裏行之始於足下一般。此為天地人物生生之本,本源一差,末流何極?以故自古及今,舉凡修道之士,皆不離此真氣之采,然後有生發之象。遍閱眾物初生,無不同此一點真精,成象成形。我又何以知眾物之生有同然哉?以此空竅之中,真氣積累,久則玄關開而真精生焉。要之,恍是光之密,惚是機之微。離中真陰,是為恍惚中之物;坎中真陽,是為杳冥中之精。學者必知之真,而後行之至也。
  此恍兮惚是性光發越,故雲「有象」;惚兮恍是以性光下照坎宮,而真陽發動,故雲「有物」。窈冥之精,乃二五之精,故雲甚真。欲得真精,須知真信。真信者,陰陽迭運,不失其候之調,俟其信之初至,的當不易,即行擒伏之功得矣。凡人修煉之初,必要恍惚杳冥,而後人欲淨盡,天理常存,凡息自停,真息乃見。此何以故?蓋人心太明,知覺易生。若到杳冥,知覺不起,即元性元命,打成一片。此個恍惚杳冥,大為修士之要。學人當靜定之時,忽然偶生知覺,此時神氣凝聚丹田,渾然精然,自亦不知其所之,此性命返還於無極之天也。雖然外有是理,而丹田中必有融和氣機,方為實據。由此一點融和,采之歸爐,封固溫養,自能發為真陽一氣。但行功到此,大有危險。惟有一心內守,了照當中,方能團結為丹藥,可以長生不老。若生一它念,此個元氣,即已雜後天而不純矣。若動一淫思,此個氣機即馳於外,而真精從此洩漏矣。古人雲:洩精一事,不必夫妻交媾,即此一念之動,真精已不守舍,如走丹一般。學人必心與氣合,息與神交,常在此腔子裡,久之,自有無窮趣味生來。然而真難事也;設能識透玄機,亦無難事。起初不過用提掇之法,不許這點真氣馳而在下,亦不許這個真氣分散六根門頭;總是一心皈命,五體投誠。久久自然精滿不思色矣。願學者保守元精,毫不滲漏。始因常行熟道,覺得不易;苟能一忍再忍,不許念頭稍動,三兩月間,外陽自收攝焉。外陽收攝,然後見身中元氣充足,而長生不老之人仙從此得矣,仙又何遠乎哉?
(22) 「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大道之要,必至無而含至有;卻至有而實至無,始為性命雙修之道。蓋以性本無也,無生於有;命實有也,有生於無。若著於虛無,便成頑空;著於實有,又拘名象。縱不流於妄誕不經,亦是一邊之學,究難與大道等。修行人必先萬緣放下,纖塵不染,於一無所有之中,尋出一點生機出來,以為丹本。古人謂之真陽,又曰真鉛,又曰真一之氣是也。太上雲曲則全,言人身隱微之間,獨知獨覺之地,有一個渾淪完全、活潑流通之機,由此存之養之,採取烹煉,即可至於丹成仙就。昔人喻冬至一線微陽,至於生生不已。又喻初三一彎新月,漸至十五月圓,無非由曲而全之意也。夫曲隱也,隱微之處,其機甚微,其成則大。即《中庸》雲曲能有,誠是。要之一曲之內,莫非理氣之元;全體之間,亦是太極之粹——即曲則全,故曰「曲則全」。聖人尋得此曲,兢兢致慎,迴環抱伏,如雞溫卵,如龍養珠,一心內守,不許外露。久則浩浩如潮,逆而上伸,一股清剛之氣,挺然直上,出乎日月之表,包乎天地之外。坤卦謂坤至柔而動也剛,皆由致曲之餘,潛伏土釜,積而至於滔天,勃不可遏,有如是耳。且夫枉而為陰為柔是此氣,直而為陽為剛亦此氣,雖曰由枉而直,其實即枉即直。自隱曲中洞徹本源之後,其見則易,為守則難。惟優焉遊焉,直養其端倪,更卑以下人,謙以自待,庶無躁暴急迫之性,不生邪見,不動凡火,方能成金丹。由是以神馭氣,以氣合神,隱顯無端,變化莫測,所謂至誠無息,體物無遺,無在而無不在也,何其盈乎?然必須謙乃受益,窪乃為盈也。不然烏能包涵萬有哉?況乎一曲之微,皆吾人本來之物——所謂敝也,敝即故也。《中庸》「溫故而知新」是。學人欲得新聞以生新意,非從此故有之物以溫之,何能得新?是亦即敝即新也。雖然敝亦無幾耳,惟從其少而養之,浩然之氣,大可以塞天地貫鬥牛。若謂道浩潮彌綸,無在不是,取其多而用之,吾恐理欲雜乘,善惡莫辨,時而守中,時而採藥,時而進火退符,著象執名,多多益善,究屬無本之學,未得止歸,終是一個迷團。莫怪乎畢生懷疑莫悟也。聖人抱一以自修,又將施之天下,為天下楷模。使不知一曲之道實為一貫之道,而偶有所離——偶離則無式,無式則無成,道何賴焉?夫道本天人一理,物我同源,為公共之物。何今之學者,每固執己見,謂人莫己若,即此矜驕之念,已覺障敝靈明,而不知酌古准今,取法乎上。《中庸》雲:「君子之道闇然自章,小人之道的然自亡。」誠修士所宜凜凜矣。縱使幾於神化,亦屬分所宜然,職所當盡,何必炫耀於世,誇大其功!若使自伐,不但為人所厭,即功亦偽而不真。古人功成告退,並不居功之名,宜其功蓋天下,為萬世師也。至於自修自煉,猶衣之得暖,食之得飽,皆自得之而自樂之,且為人所各有而各足之,何必驕傲滿假,自矜其長!雖雲智慧日生,聰明日擴,亦是人性所同然,不過我先得之耳,何長之有?若使自矜其長,則長者短矣!人雖至愚,誰甘居後?爭端有不從此起耶?君子無所爭,故天下莫與爭能。古所謂「曲則全」者,誠非虛言也,謂非全受而全歸之者歟?
  此即中庸,其次致曲、曲能有誠之道。曲即隱曲,道曰「玄竅」,佛曰「那個」,儒曰「端倪」。是又非虛而無物也。天地開闢,人物始生,盡從此一點發端,隨時皆有動靜可見。其靜而發端也,不由感觸。忽然而覺,覺即曲也。其動而顯像也,偶然感孚。突焉而動,動即曲也。要皆從無知無覺時,氣機自動,動而忽覺,此乃真動真覺。但其機甚微,為時最速,稍轉一念、易一息,即屬後天,不可為人物生生之本,亦不可為煉丹之根。吾人受氣成形,為人為物,都從此一念分胎,修道之邪正真偽,孰不自此一念發源耶?《周書》曰:「罔念作狂,克念作聖。」聖狂一念之分,如此其速,此即一曲之謂也。古人喻為電光石火,又如乘千里驥絕塵而奔。此時須有智珠朗照,方能認得清楚。既識得此個端倪,猶要存養之、擴充之,如孟子所謂火始然,泉始達,浩浩炎炎,自然充塞天地。然擴充之道,又豈有它哉?非枉屈自持,則不能正氣常伸。非卑窪自下,則不能天德常圓。惟守吾身故物,不參不二,溫其故,抱其一,不求之於新穎之端,不馳之於名象之繁,斯乃不至於愈學愈迷,而有日新又新之樂矣。古聖人知一曲為成仙證聖之階,遂將神抱氣、氣依神、神氣合一而不離,以為自修之要,以為天下之式。倘自見自是,即昧其明而不彰,況自伐則勞而無功,自矜則短而不長。智起情生,往往為道之害。惟不自見自是,自伐自矜,斯心平氣和,自然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又誰與之爭哉?道之潛移默契如此,非抱一者包能全受全歸,以返其太始之初乎?
(23)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道本無聲無息,故曰「希言」。道本無為無作,故曰「自然」。夫物之能恆,事之能久者,無非順天而動、率性以行,一聽氣機之自運而已。若矯揉造作,不能順其氣機,以合乾坤之運轉,日月之升恆,適有如飄湯之風,狂暴之雨,撥大木,湧平川,來之速,去亦速,其勢豈能終日終朝哉?雖然,孰是為之?問之天地而天地不知也。夫天地為萬物之主宰,不順其常,尚不能以耐久,況人在天地,如太倉一粟,又豈不行常道而能悠久者乎?故太上論道之源,以無為為宗,自然為用。倘不從事於此,別誇捷徑,另詡神奇,誤矣!試觀學道之士,雖東西南北之遙,聲教各異,然既有志於道,不入邪途,無不吻合無間。行道而有得於心謂之德。既知修道,自然抱德。凡自明其德,絕無紛馳者,無不默契為一。故曰「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又何怪誕之有耶?下手之初,其修也有道有德,有軌有則,脫然灑然,無累無系。到深造自得之候,居安資深,左右逢源,從前所得者,至此爽然若失;工夫純粹,打成一片,恰似閉門造車,出而合轍,無不一也。故曰:「失者同於失」。此三者功力不同,進境各別。至於用力之久,苦惱之場,亦化為恬淡之境,洋洋乎別饒佳趣,詡詡然自暢天機。苦已盡矣,樂何極乎!故曰:「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可見無為之體,人所同修;自然之工,人所共用。雖千里萬裏之聖,千年萬年之神,時移地易,亦自然若合符節,有同歸於一轍者焉。倘謂自然者不必盡然,則有臆見橫於其中,有異術行乎其內;或著於實而固執死守,或執於空而孤修寂煉。如此等類,不一而足,皆由不信無為之旨,自然之道,而各執己見以為是。無惑乎少年學道,晚景無成!志有餘而學不足,終身未得真諦,誤入旁門。可悲也夫!可慨也夫!
  此言無為自然之道,即天地日月,幽冥人鬼,莫不同此,無為自然,以生為遂,為用為行而已矣。凡人自有生後,聰明機巧,晝夜用盡,本來天理,存者幾何?惟有道高人,一順天理之常。雖下手之初,不無勉強作為,及其成功,一歸無為自然之境,有若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者焉。故以聖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理,昭昭在人耳目,有不約而同者,若以後人觀大道,則無為自然之詣,似乎惟仙惟聖,方敢言此;凡人未敢語此也。《中庸》雲:「生學困勉,成功則一。」不將為欺人之語哉?非也。緣其始有不信之心,由不道之門,其後愈離愈遠,所以無為自然之道,不能盡同,而分門別戶,從此起矣。學者明此,方不為旁門左道所惑也。
(24)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於道也,曰餘食贅行。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前雲希言自然,非若世之蚩蚩蠢蠢,頑空以為無為,放曠以為自然者比。其殆本大中至正之道,准天理人情,循聖功王道,操存省察,返本還原,以上合乎天命,故無為而無不為,自然而無不然也。《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殆其人歟?過則病,不及亦病。《書》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是也。即如人之立也,原有常不易。跂者,兩足支也。《詩》曰「跂予望之」,以之望人,則可高瞻遠矚,若欲久立,其可得乎?跨者兩足張也,以之跨馬,則可居於鞍背,若欲步行,又焉能乎:明者不自是,自是則不明。彰者不自見,自見則不彰。自伐者往往無功,有功者物莫能掩,何用伐為?自矜者往往無長,有長者人自敬服,奚用矜為?若不信無為自然之道,不知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致,致為皆聽諸天,何等自在!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行止渾於無心,何等安然!倘不知虛而無朕,即是大而能容,或加一意,參一見,若食者之過飽,行者之過勞,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學者須順天德之無違,循物理之自得,不惟人不可參雜作為於其間,即物亦當聽其安閒。調其飲食,苟稍不得其宜,越乎常度,或多食之,或苦行之——如犬之過飽則傷,牛之過勞則困——是亦不安於內而有惡於己焉。故曰:「物或惡之。」彼矯揉造作,以期能立能行,昭明表彰,功堪動人,長可邁眾者,斷斷乎其難之也。有道之君子,深為鄙之,不屑處己。
  此希言自然,不外一個清淨。何謂清,一念不起時也。何謂淨?纖塵不染候也。總要此心如明鏡無塵,如止水無波,只一片空洞了靈之神,即清淨矣。倘若世之庸夫俗子,昏昏惘惘,終日無一事為,即非清淨。惟清中有光,淨中有景,不啻澄潭明月,一片光華,乃得清淨之實。若有一毫自見自是,自伐自矜之意,便是障礙。所以學道人務使心懷浩蕩,無一事一物擾我心頭、據我靈府,久久涵養,一點靈光普照,恍如日月之在天,無微不入焉。只怕一念之明,復一念之肆,則明者不常明矣。昔孟子之所長,在於養氣,氣不動則神自靈,神靈則心自泰,故不曰養心而曰養氣,誠以志一則動氣,氣一則動志也。苟不求養氣而徒曰養心,無惑乎終身不得其心之寧者多矣。心果清淨,真陽自生。一切升降運行,順其自然為要。如跂者必使之立,跨者必使之行,餘食過飽,贅行過勞,皆未得其當,物猶惡之,而況人乎?是以有道之君子,不忍出此也。
(25)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名之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者何?即鴻濛未判前,天地未兆,人物無形,混混沌沌,渾然一氣。無涯無際,無量無邊,似有一物,由混沌而成,盤旋實際,先天地而生者,所謂無極是也。寂虛而育生機,寥廓而含動意,所謂太極是也。萬物皆有兩,惟太極無二。自一動而開天地、分陰陽,四象五行,包含個內。人物繁衍,日月充盈,豈不生育多而太極衰乎?不知此個混成之物,視不見,聽不聞,無物不有,無時不在,孑然獨立,渾然中處,卻又生生不已,化化無窮——自混沌以迄於今,初不改其常度,且獨立之中,一氣流行,周通法界,開闔自如,迴圈不已。以凡物而論,似乎其有困殆矣!孰知周流三界,充滿群生,天賴以清,地賴以甯,谷賴以盈,人賴以生,無非順其自然之運。其間生者自生,成者自成,而太極渾然完全,卻不因之而稍殆。雖千變萬化,迭出不窮,莫不由此而有兆有名,故可為天下母也。夫天至高也,以高而可名;地至厚也,以厚而可名。惟此無極之極,不神之神,無聲無臭,無象無形,而于穆不已。吾亦不知其所名,惟字之曰道。以道為天地群生共同之路,公共之端。道可包天地,天地不能包道。道可育群生,群生不能育道。以其浩浩淵淵,靡有窮極,強名之曰大。大哉道乎!何其前者往,後者續,長逝而靡底乎?大之外又曰逝,何其超沙界,充絕域,悠遠而難測乎?逝之外又曰遠,凡事變極則通,窮極則反,何其宛轉流通,回環而不已乎?故又名之曰反。如此之名,不一其稱,只可稍狀其大。然大孰有過於道者乎?道之外惟天為大。天之外惟地為大。地之上惟王為大。故東南西北之中,有四大焉,王處其一。王為庶物首出之元,以管理河山,統轄人物,可與天地並稱為大。但王為地載,故王法地以出治也。地為天覆,故地法天以行令也。且天為道育,故天法道以行政也。而要皆本于自然,無俟勉強,不待安排。是道豈別有法哉?吾亦強名之曰“道法自然”而已矣。學者性命交修,惟法天地之理氣以為體,法天地之功效以為用。斯修性而性盡,煉命而命立矣,豈空言自然者所可比哉?
  天地渾淪磅礴,浩蕩彌綸,至顯至微,最虛最實。而凡形形色色,莫不自個中生來,此何物耶?生於天地之先,宰乎天地之內,立清虛而不稍改易,周沙界而無有殆危,真可為天下母也。未開闢以前有此母氣而後天地生,既開闢以後有此母氣而後人物肇。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曰大。大則無所不包,逝則無所不到,無曰遠莫能致。須知窮極必反,道之大,不誠四大中所特出者哉?學人欲修至道,漫言自然,務須凝神調息——凝神則神不紛馳,人之心正,即天地之心正;調息則息不乖舛,人之氣順,即天地之氣亦順。參贊乾坤,經綸天地,功豈多乎哉!只在一心一身之間,咫尺呼吸而已矣。《中庸》雲“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其此其之謂歟?人果時時存心,刻刻養氣,除饑時食飯困時打眠之外,隨時隨外,常常覺照,不許一念遊移、一息間斷,方免疾病之虞。否則稍縱即逝,外邪得而擾之。正氣不存,邪氣易入,有必然者。古雲:人能一念不起,片欲不生,天地莫能窺其隱,鬼神不能測其機,洵非誣也。人謂築基,乃可長生。哪知學道人就未築其,只要神氣常常紐成一團,毫不分散,則鬼神無從追魂攝魄,我命由我不由天也。吾不惜洩漏之咎,後之學者,苟不照此修持,則無以對我焉。
(26)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臣,躁則失君。
  修煉之道,不外神氣二者;調之養之,返乎元始之天而已。其在先天,氣渾於無象,厚重常安;神寓於無形,虛靈難狀。一到後天,氣之重者而輕揚,神之靜者而躁動。氣不如先天之活潑,常氤氳而化醇;神不似先天之光明,脫根塵而獨耀。此命之所以不立,性之所以難修也。學者欲得長生,須知氣必歸根。夫根何以歸哉?必以氣之輕浮者,複還于敦厚之域,屹然矗立,凝然一團,則氣還於命,而浩浩其天矣;以神之躁妄者,複歸於澄澈之鄉,了了常明,如如自在,則神還於性,而渾渾無極矣。如此神返元性,氣返元命,不啻天地未兆之前,渾渾無際,浩浩靡窮。斯其凝愈固,其行愈速也;其虛無朕,其用無方也。由是氣愈重而愈輕,所謂浩然之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是神能靜而亦能動,《易》所謂妙萬物而為神。子思子曰“至誠如神”是。是以聖人之于道也,終日行不離乎輜車之重,恐氣輕而累重,反滯其行之機。如此穩重自持,不愈速其行乎?縱有聲色之美,貨利之貴,是為眾人所榮觀,不為君子所介意。當前寓目,君子一如燕居獨處,超然於物色之外,莫知其為有焉。奈何以萬乘之主、至尊至貴,可仙可佛之身而不自愛,反以世路榮觀,人寰樂趣為緣,不亦輕其身而自視太小耶?夫輕則人臣——臣即氣也——失臣形失氣矣;躁則失君——君即神也——失君則失神矣。神氣兩失而謂身能存,有幾乎?此殆不知人身難得,中土難生,而反自輕其身也,不誠大可慨歟?在彼戀塵世之榮華,慕當途之仕宦,只說利己者多,肥家者盛,那知富貴之場,即是干戈之地!古來象以齒焚身,璧因懷獲罪,其為害可歷數也。人奈何只見其小而不從其大耶?噫嘻痛矣!
  此言水輕而浮,為後天之氣,屬外藥;金沉而重,為先天之命,號真鉛——又號金丹,又號白虎初弦之氣,其名不一,是為內藥。先天金生水,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重為輕根。夫人生於後天,純是狂蕩輕浮之氣作事,以故水氣輕而浮,情欲多生,命寶喪失,所以易老而衰。君子有逆修之法,無非水複生金,輕返於重,以複乎天元一氣。是以終日行之,而不離乎輜重。不過亭亭矗矗,屹然特立,厚重不遷,養成浩氣,充塞乾坤而已矣。此為逆修之仙道,煉丹以之。總之由有形以複無形,丹道之一事也。火燥而動,為後天之神,屬外藥;木靜而凝,為先天之元性,曰真汞,曰真精,又曰青龍、真一之氣,其名亦多,要皆內藥。先天木生火,為順行之常道,生人以之,故曰“靜為躁君”。夫人成形而後,純是智慮雜妄之神用事,以故火性飛揚,變詐百出,性真梏沒,所以易弱而傾。君子有倒施之功,無非火複生木,躁返於靜,以還乎不二元神。于此雖有榮觀,燕處超然,無非萬象鹹空,一真在抱,養成大覺真金仙,召回霄漢而已矣。此為逆煉之丹道,成仙以之。要之自有覺以還無覺,又修道之一端也。此由外藥以修內藥,自後天而返先天也。吾更為之暢言曰:生人之道順而生,修仙之道逆而克,蓋不克則不生,亦不克則不能成。河圖洛書之所以生克並用也。今之儒釋修養,與吾道有異者,大抵彼用順行,一循自然之度;吾道獨逆煉,則有勉強作為之工。倘有不克,無以為生成也。但順而修則易,逆而修則難。不得真師,不明正法,妄采妄煉,鮮不為害。既得真師,明正法矣,不結仙緣,不修善功,則神天不佑,魔魅來纏,必有將成而敗,傾丹倒鼎,連身命俱喪者,此誠不可不慎也。何以逆之克之?始用順道之常,效夫妻交媾之法,以火入水鄉,即是以神入氣中,此為凡父凡母交而產藥。迨至火蒸水沸,水底金生,斯時玄竅開而真信至,是真陽生而子藥產,此為外藥。金氣既生,真鉛自足,予以火促水騰,木載金升,切切催之,款款運之,上升乾鼎,以真鉛配真汞,以真火真意引之,下入丹田,即入坤腹,以爐鼎和藥物煉丹,此返坎為男,複離為女。顛倒女男,選為賓主,收歸爐內,烹煉一晌,再候真陽火動,以為金火大藥。此為內藥生,又曰大藥產。此為靈父聖母交媾而育者也。且前小藥之生,動在腎管外,其氣小,故曰小藥、外藥;此則動於氣根之內,生時有天應星,地應潮,六根震動之狀,故曰內藥、大藥,又曰金丹。再以此金丹,運起河車,鼓動巽風,施用坤火,合離宮真精而煉之。真氣合真精,即以先天陽氣,制伏後天陰精,陰精亦合真氣而化為聖胎。夫真氣,自真精而生者也,為子氣,氣複歸精,故喻子投母胎。所謂子戀母而來,母戀子而住,子母相抱,神氣相依。即內然真火,外用陰符陽火,內外交煉,即結為聖胎,所謂“鉛將盡汞亦幹,化成一塊紫金霜”。金丹大道與生人異者,只此處處逆施造化,顛倒乾坤耳。凡有功德,有緣有道之士,遇吾此注,盡可施功,不受異端禍亂。然而天機盡泄於此,如有助德之人,得天啟沃,明白此旨,亦毋得輕泄,致於罪咎焉。至若經雲“萬乘之主”,即人身中之元神也。夫人之心,莫不欲一身安泰,百歲康強,奈何知誘物化,欲起情生,而以身輕用於天下也!此氣虛浮而喪氣,此神躁動而失神,身之存者,蓋亦鮮矣,何況金丹大道乎?此注已將築基、煉己、結丹、還丹、玉液、小大周天之法則,詳細剖明,生等當書縉紳,佩服不忘,庶知之真而行之至也。由是功成道就,永為天上神仙,不受人間苦惱,豈不甚幸,各宜勉旃!
(27)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摘,善教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是謂要妙
  聖人之心,只求諸己,不求諸人。其施之於事物也,無為不通,隨在皆當,內無歉於己,外無惡於人。《易》所謂“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殆斯人歟?其於行也,時而可行,行之而已。前不見其所來,後不見其所往,抑何轍跡之俱無哉!其行之善有如此。其于言也,時當可言,言之而已。內不見辱於己,外不貽羞於人,如何瑕摘之悉化哉!其言之善有如此。至於物之當計,事之宜籌,揆之以理,度之以情,順理而施,如情而止,宜多則多,當少則少,何須籌策之勞!即此因應無心,物我俱化,非善計而何?更有宜閉宜結之事,其在他人不閉則亂,不結則散,而聖人外緣悉絕,內念不生,完完全全,非所謂善閉者乎?雖無繩約之束,關鍵之防,而無隙可乘,儼若彌縫甚固,其不可開不可解也。不誠天理渾全,無懈可擊耶?之數者,殆順乎自然之天,不參以人為之偽,故其效如此。要皆內修而外慕,自正而無它求。所以立己立人,人無遺類;成己成物,物無棄材。其濟人利物之善為何如者!是皆自明明德,又推之以理民及物,不謂之重襲其明哉?然而善人初不自知也,善人渾忘物我,故不善者感之而尊為師。善人亦不自滿也,見不善人,善人即以之為資,見善則從,不善則改——善人所由益進於善而至於美大化神之域焉。若凡人自恃其才,自逞其能,見善者置之不問,不知奉以為模;不善者棄之如遺,反鄙之而不屑,不知見賢思齊,不賢內省,善惡雖殊,而為己之師資則一也。似此不貴其師,不愛其資,殆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者,不誠昏昧人哉?夫善者師之,惡者戒之。隨在皆有益於己,無人不有益於身。是誠修己之要術,治身之妙道也,人其勉之!
  此見聖人之語,無所不通。事物之理,即性命之道,體用原是兼賅,本末由來不離。如雲善行無瑕跡,推之氣機流行,河車自運,亦是如此。若有跡象,即屬搬運存想,非自在河車,上合天道之流行。曰“善言無暇摘”,即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又曰祖師西來意。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有瑕可摘,即有言可見,非聖人心領神會之宗旨。釋氏曰“道本無言,卻被人說壞了”,是其意矣。曰“善計無籌策”,周天之數,不過喻名三百之數,實非有爻策可計;有則非自然火候。曰“善閉無關鍵”,本是鴻濛未破,元神默默,元氣冥冥,返還於元始之初,以結胎而成聖。若有閉則有開,非內煉之道也。曰“善結無繩約”,言神戀氣而凝,命依性而住。神氣吻合,複還太極,以結成黍米之珠,陽神之體。若有則勉強撮合,非自然之凝聚,而不可以複命歸真,顧其功效如此。而修養之要,不過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取法乎善與不善之類,返觀內省以為功也。倘矜才恃智,傲法淩人,不貴其師,不愛其資,縱有才智,亦愚昧之夫,終不足以入道矣。于此見修道之要妙,聖凡原同一轍焉。
(28)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複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複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穀;為天下谷,常德乃足,複歸於樸。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
  修煉之道,氣從陽生。運轉河車,行憑子午。到得鉛氣抽盡,汞精已足,是鉛汞會合為一氣,此既得雄歸以合丹,尤要伏雌以養丹。故曰:“知其雄,守其雌。”夫雄,陽也;雌,陰也。陰陽和合,雌雄交感,而金藏于水;複水又生金,金氣足而潮信至,其勢有如溪澗然,自上注下,猶溪澗之所蓄糜窮。修行人知陽不生於陽而生於陰,故不守雄而守雌。久之微陽漸生,陰滓悉化,而歸根複命之常德,不可一息偶離。從此陰陽交媾,結成仙胎,於是逐日溫養以成嬰兒,有必然者。《悟真》雲“雄裏懷雌結聖胎”是也。既鉛汞會合,打成一片,複將此交媾之精,養于坤宮煆煉,真鉛生矣。此謂知其白守其黑。夫白,精也;黑,水也。此精未產之日,坤體本虛,因上與乾交,坤實為坎。是水中金生,賴坤母以養成,故稱母氣。《悟真》雲“黑中取白為丹母”是也。得到真鉛既至,即運一點己汞以迎之。左提右挈,靜候白虎首經。果聽地下雷鳴,實有丹心貫日、浩氣淩霄之狀,我仍守我虛無窟子,不稍驚惶,此即煉精化氣時也。以後運轆轤,升三車,由夾脊雙關上至泥丸,行子午卯酉四正之工,合春夏秋冬四時之序,此即為天下式。凡人物之生長收藏,亦無絲毫差忒不與天合變焉。由是上升下降,送歸土釜,化有象以還無象,複歸無極之天。此大周天之候,玉液之丹,即在此矣。斯時也,金丹既歸玄竅,複合青龍真一之氣,煉成不二元神,此即煉氣化神時也。再修向上一層,煉神還虛之道——惟混混沌沌,涵養虛無;渾渾淪淪,完全理氣;化識成智,渾聖如愚。一日一夜,言不輕發,心無它思,有如椎魯之夫,毫無知見。縱有侮辱頻來,儼若不識不知,一如舜之居深山,無異于深山野人焉。此即知成人之榮,守成仙之辱也。不如此不足以養虛合道。故曰:“開口神氣散,意亂火功寒。能知歸複法,金寶重如山。”若妄發一言,妄生一念,即同走丹。道愈高,勢愈險。煉丹到此,尤為危險之地,是以古人道果圓成之後,裝聾賣啞,作顛放狂,殆為養虛合道計也。否亦何樂為此耶?所以心中無一物,實為天下穀。既為天下谷,尤須意冷於冰,心清似水,而真常之玄德,于此方能充足。然而真空不空,妙有不有。始而從無入有,繼而從有歸無,終則有無不立。此所以由太極而複歸渾樸,返本還原之道得矣。雖然,其聚則一,其散則萬。以至生生不已,化化不窮,何莫非器之所在;亦何莫非樸之所散!此樸散為器之說也。而聖人用之,不尚器而散樸,殆謂虛寂為一身之主宰,萬變之總持,猶人世官長無二。又曰“大制不割”者何?蓋以渾然之道,範圍不過,曲成不遺,足為宰製之需;若或割焉,亦是矯揉造作,初非本來性天。聖人不割,亦還其混沌之天而已。學者知之否?
  此合孔德之容章並看,則知化精、化氣、化神之旨,盡於此矣。雖然,其中細密處吾不妨再言之:“昔日逢師親口訣,只要凝神入氣穴。”若非迴光返照丹田,則金水必然渾濁。既知凝神坤宮,或作輟不常,則水火必然散漫,先天真一之氣又從何生?雖然,修煉之法,凝神要矣,而調息亦不可少焉。苟知神凝氣穴,而不知調呼吸之息,下入陰蹻穴中,則神雖住而息不暢,無以扇風動火,使凡息停而真息見,凡心死而真心生。又況神火全憑神息,若無神息吹噓,不惟水火不清,亦且金胎不化。既凝神調息,知所歸宿矣,尤要神融氣暢之際,如天未開,冥冥晦晦,然後一切遊思濁氣,方能收拾乾淨,猶日月剝蝕一番,自有一番新氣象,如此絪絪縕縕,于無知覺時,忽然有知有覺,即是太極開基,玄關現象,又是一陽初動處,萬物始生時。此際能把得住,拿得定,正所謂捉霧拿雲手段。丹經雲“時至神知”,又雲“真活子時”,正謂此也。此時即當採取,若稍晷刻,又起後天知覺之私,不堪為金丹之藥矣。此個機關,總要于萬緣放下,一念不起時,急以真意尋之,方得真清藥物。總要靜之又靜,沉之又沉,於無知無覺時,尋有知有覺處,庶乎得之。既曰一念不起,又何事用意去尋?豈不是有意去尋,又落後天識神乎?殊不知此個真意,如種火然,不見有火而火自在,不過機動而神隨,自然之感觸有如此者。若謂真屬有意,則落於固執。若謂真果無意,又隨於頑空。此有意無意之間,學人當自會之。《易》曰“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是也。如此方是真知真覺,要皆真意為之。雖然,真意由於真心,必其心空洞了靈,不以有物而增,無物而減。有此真心,方有真意。有此真意,乃有真息。總要具有慧照,不錯機宜,則煉一次自有一次之長益。到此地步,常常採取,自有真陽發生,還要煉己待時,不可略有一點求動之心,則後天識神不來夾雜,即先天至陽之精,真一之氣。久久薰蒸積累,自有大藥發生,可以返老還童。只怕不肯積功累行,以立外功。敦倫飭紀,以修內德,無以為承受之基耳。俗雲:不怕一,只怕積。不怕驟,只怕湊。誠哉是言也。學人欲知用意之道,切勿徒聽自然焉可。
(29)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隨,或呴或吹,或強或羸。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道本無聲無臭,清淨自然。修道者亦當不識不知,純任自然,此歷代祖師心印,自開闢以至於今,無可或外者。無如世之異端旁門,反譏吾道為孤修寂煉,卒至頑空無用,我豈不自思哉?將欲取天下而行有為之政,吾見其不為而不得已,愈為而愈不得已也。蓋天下雖大,原有神器為之先。所謂先天大道,希言自然者是。天下為神器之匡廓,神器乃天下之主宰,天下可為而神器不可為也。苟有為焉,始則紛更多事,究至蕩檢逾閑,而天德盡廢,為之正所以敗之也。審是與其有為而僨事,何如無為而成功乎!與其有執而失常,何如無執而得道乎!況道原于天,天道無為,而自化生其中者,又何異耶?試觀初生之時,乾元資始,或陽往而行先;坤元資生,或陰來而隨後。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有必然者。他如氣之由伸而屈,吸之則油然而呴;氣之由屈而伸,呼之則悠然而吹。如是則生氣暢,生機永矣。至於稟受不同,剛柔亦異,或受氣多而精強,或受氣少而精弱,要皆後天之不齊。物生之各別,故有時而伸,氣機蓬勃上載;有時而降,氣機油然下隳。是皆天道之自然,非人力所可致也。雖下手之初,不無勉強之跡,然亦因其勢順其時,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勉強中寓自然,固久遠而不弊耳。是亦聖人于采藥煉丹時,要知去其已甚,去其太奢,去其過泰,在在歸於中正,時時處以和平。雖曰有為,而亦等於無為矣;雖曰有作,而亦同無作矣。故有無相生,始可言大道。
  此言大道無為——無為者,先天養性之學;然亦有為——有為者,後天煉命之工。須知有為無為,性命之修持名異而其中之主宰,總不可偶動,動則非中。無論有為不是,無為亦非。惟有中主而不亂,知時識勢,見可而進,知難則退,則無為得矣,即有為亦得焉。主宰者何?即天下之神器是也。人能知得本原,一歸渾渾淪淪,虛靈不昧。始而有為,有為也是;終則無為,無為也是。不然概曰無為自然,則孔子何必言道,何必言困之勉行,何必言擇善固執?知修身之道,端在性命;性命之功,須分安勉,不必強為分別,總在人神明其德。如治國然:治則用文,亂則用武,相時而動,聽天而行,庶乎左右逢源,無在不得其宜矣。第此可為知者道,難為板滯者言也。
(30)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兵之後,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上古之世,各君其國,各憶其民,熙熙皞皞,共安無事之天;人己渾忘,畛域胥化,又焉有戰爭之事哉?迨共工作亂而征伐起,蚩尤犯上而兵革興。於是文則有玉帛,武則有兵戎;治則用禮樂,亂則用干戈,朝廷所以文武並重也。然有道之君子,達而在上,輔佐熙朝,贊襄郅治,惟以道事人主,不以兵強天下。此是何故?蓋殺人之父兄,人亦殺其父兄。人心思返,天道好還。冤仇報復,靡有休止。又況兵過之鄉,人民罹害;師行之處,雞犬亦空。以故殺戳重而死亡多,屍填巴領旁,血滿長城,無貴無賤,同為枯骨。生之數不啻殺之數,死之人多於生之人。由是井裏蕭條,田野荒廢,而荊棘生焉。且肅殺之氣,大傷太和;乖戾之風,上幹天怒。因而陰陽不燮,雨暘不時,旱幹水溢,頻來凶荒,饑謹洊至,民不聊生,朝不及夕。古雲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勢所必至也。然而饑寒交迫,盜心日生;年歲凶荒,亂民迭作——亦有不得不為兵戎之詰者。古雲“兵貴神速,不貴遲疑”,故善用兵者,亦果而已矣。行仁義之師,望若時雨;解倒懸之苦,迎以壺漿。如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無非我武維揚,殲厥渠魁已耳。何敢逞殺戮於片時,取強威於一己!其果而勝也,切勿自矜,矜則有好兵之念;切勿自伐,自伐有默武之心。就令除強暴於反掌,登人民於春台,亦安邦定國之常、救世扶危之道,為將帥者分所應爾,何足驕於人哉!夫驕人者好殺人者。縱使果敢彌亂,出斯民於水火,然有三心,雖無殺人之事,而殺人之機已伏於中,非道也。須知行兵之事,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即未損一兵,未折一將,不傷一民,不戕一物,亦未足語承平之雅觀。何況非聖王所斯許者,果而勿強焉可也。《詩》雲:“勸君莫覓封候事,一將功成萬骨枯。”以此思之,兵危事,戰凶機,非天下生生之道也。況乎主賓相敵,曠日持久,師老財殫,臣離民怨。可已而不已,其何以為國乎?更有堅壁相持,連年轉餉,一旦偶疏,而敵或扼其險要,絕其糧餉——士聞風而預走,軍望氣以先逃,昔日雄師,今成灰燼,亦何怪其然耶?夫亦曰物壯則老,其勢有必然者。且夫用兵之事,以有道誅無道者也。如此喜兵好戰,欲安民反致害民,欲弭亂反將生亂,不道極矣。夫誅無道而自行不道,何如屯田防寇,休兵睦鄰,早已之為愈也。否則如舜伐三苗,苗民負固,舜不修戎而修德,舞幹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此不威之威,不武之武,勝於威武者多矣,為上者知之否?
  此言用火、行符、採取、烹煉之道,是有為有作。比用兵克敵,大是一場凶事,不可大意作去。如曾子之戰竸自惕,子思之戒謹時嚴,方可變化氣質之軀,複還先天面目。若童貞之休,未經鑿破,未曾損壞者,固可相時而動,遵道而行,無偏無黨,無險無危,直致神化之域。如破漏之人與年老之體,後天鉛汞將盡,性命何依?不得不用敲竹喚龜、鼓琴招鳳二法,而後有玉芝靈苗,刀圭上藥,可采可煉,化凡軀于烏有,結聖胎于靈關。第火候至密,非得真師口傳,萬不能洞徹精微;即得秘密天機,然內德外功,一有不滿,猶為神天所不佑。惟虛心訪道,積德累功;事事無愧,在在懷仁;以謙以柔,以忍以下;神依於氣,氣戀夫神;綿綿不絕,造到固蒂深根。決不時而忘之,紛紛馳逐;時而憶之,切切不已。故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即使盡善,而火煆之後,凡氣已除,真氣未曾積累,勢必似無似有,微而難測。且有不煉而氣散,愈煉而氣愈散者,皆由心有出入,似蔓草之難除。故曰:“師之所至,荊棘生焉。”況乎神火一煆,陰氣難留,而多年之殘疾,自幼之沉屙,悉被驅逼——其輕者或從汗液濁溺而出,其重者或外生瘡毒而化,種種不一。修士不可驚為病也,只要心安即能化氣。可見煉己之道,必化凡體為玉體,變濁軀為金軀。切不可驚,驚則又動後天凡火,而大傷元氣也。故曰:“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善用兵者貴果敢,善用火者貴神速。故曰:“果而已矣。”在修士當此體化純乾之時,切不可恃;恃其才以為不饑不渴,可以行步如飛,冬不爐夏不扇,無端妙用,迥異常人,而自以為強也。自謂為強,又動後天凡火,不遭外人誹謗,必至內藥傾危。況生一自強之心,即令十月懷胎,三年乳哺,件件功成告畢,不差時刻,而自矜自伐,驕傲淩人,殊非載道之器。縱果于成功,亦必果於債事。傾倒之患,安可勝言哉!又況自恃其強,而不知謙下存心,雖與修德凝道,猶草木之堅強者無生氣,反不敵柔脆者有生機。勢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光陰愈邁,精氣愈衰,欲其長享生人之樂得乎?故曰:“物壯則老。”以此言之,自高者適以自下,自豪者適以自危,不道甚矣!不如去其剛強之心,平平常常,安安穩穩,認理行將去,隨天擺佈來,庶幾不強而自強,不道而有道耶?此下手用火之功,大有危險存焉,學者其慎之。
(31)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矣。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是以偏將軍處左,上將軍處右,以喪禮處之。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聖人之治天下也,道德為上,政教次之。至不得已而興征伐之師,備干戈之用,長子師師,弟子輿屍。為貞為凶,《易》所深戒也。又況逞虎視之雄,奮鷹揚之烈,耀兵革於疆場,肆威武於兵鄙,以侵伐為利用,以爭戰為能事者乎?如此用兵,非彌亂也,實佳兵也。夫佳兵者,不祥之器。古人以止戈為武,此則以窮兵為能,非君常用之器也。君子常用之器為何?道也,德也,好生惡殺也。若言兵則殺機見矣。夫殺伐聲張,河山震動,雖雞犬為之不安,慘何極乎?況蚯蚓尚且貪生,螻蟻亦知畏死,物之至微至蠢者,猶深惡之,何論人乎?是以有道之士,不屑處也。凡物貴陽而賤陰——左為陽,生氣也;右為陰,殺機也。是以君子之居,平常尚左,獨至用兵之際,不尚左而尚右,其賤兵可知矣!就令除殘去暴,伐罪吊民,懸正正之旗,布堂堂之陣,要屬不祥之器,聖王所不樂耳。夫國家承平,固無需乎武備。一旦邊陲告急,叛亂頻生,萬不得已而用兵,亦惟是步伍整齊,賞罰嚴肅。凡師行之處,樂供壺漿;兵過之鄉,仍安耕鑿。所謂克柔克剛,以威以德者,於此可驗矣。不逞兵威,不誇將略,惟是恬淡無為,從容自得。雖處戎馬紛爭之地,儼具步伍安祥之風。以此取城,何城不克?以此制敵,何敵不摧?其勝有必然者。雖然,其勝也亦兵家之常,烏得謂鐘鼎銘勳,旗裳紀績?遂以此為後世美觀乎?倘以此為美觀,是必忍萬姓之荼毒,博一己之功名。無生人之德,而有殺人之心,亦奚可哉?夫樂殺人者,其心殘忍,其法森嚴,不能大度以容人,常苛刻而自是。斯人也不可得志於天下。如得志於天下,蒼生無遺類矣。古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彼偏將軍,將之次也,反居其左;上將軍,將之上也,轉居其右。亦知專殺伐之權者為上將軍,偏將必稟命於其上,不得逞殺伐之威,是亦喪禮處軍禮矣。夫豈若國書對壘,命士卒鹹歌送葬之詞也哉?豈謹慎小心之至也。又曰“殺人眾多,以悲哀泣之”者何?明戰伐之事,傷彼蒼好生之心,實出於無可奈何!故吊古戰場者,睹此屍滿城濠,血盈溝壑,天地一若含悲,草木一若生愁,而況人乎?即使戰而勝,群酋率服,萬姓又安,而反己思維,覺宇下蒼蒼赤子,遭鋒鏑而流離者半,死亡者亦半,心滋戚矣!何敢以奏凱還朝,歌功頌德而自炫其才能耶?念及此而毫無德色,反多戚容,仍以喪禮處之而已矣。孟子曰:“我善為陣,我善為戰,大罪也;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也。”又曰:“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足見神武不殺,仁者無敵,允為治世之良模,而用兵非聖人之常道,王者所不貴也
  此喻臨爐用火,實為老弱之人,扶衰救弊,不得已而為之,何敢矜奇立異,自詡為功耶?彼旁門左道,以進火退符、采藥煉丹,一切有作有為之法,視為神仙之道,誤矣,遠矣!然少壯之全,不須采煉之工,可以得藥結丹,而衰老之軀,氣質物欲,濡染已久,不加猛烹急煉之功,則氣質不化,物欲難除。以污濁之身,而欲行無為自然之道,安可得乎?是猶屋子不潔,嘉賓難迎。人須掃除身中污垢,而後色相俱空,塵根悉拔,本來真性,自在個中。雖然勉強修持,亦要安然自在,方不動後天凡火,有傷性命。故太上以恬淡為上,勝而不美。否則有後天而無先天,僅凡氣而無真氣。一腔火性,其能久耶?故曰美之者,是以殺人為樂也。以殺人為樂,則殺機滿腹,烏足為天下之主,受天下之福?其不可得志於天下也必矣。是知修煉之士,雖用作為工夫,亦要有仁慈惻怛之懷,謙下柔和之心,斯後天中方有先天。古人火候無爻策,藥物無斤兩,順天而動,率性而行。雖有作為,亦不為害也。
(32)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不敢臣。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也。
  道本沖漠無朕,而實萬象森列,無人不具,無物不有。人物未生以前,此物實為之本。人物既生以後,此物又為之根。雖至隱至微,而要不可一刻離也;離則萬事萬物皆瓦裂矣。故曰“道常無名”。為學人計,不得不為之名。曰黍珠一粒,陽神三寸,自在玄宮,周通法界,猶之太朴完全。其物雖小,其用則大。天下萬事萬物,俱賴此以為君,孰得臣而後之耶?即如侯王操生殺之權,為萬民之主,孰敢不奉其命令?人苟得此太樸,拳拳服膺,守而弗失,雖殊方異域,莫不航海梯山而來,況近者乎?可見萬國賓服,皆由於斯樸之能守也。夫人自有生後,氣質拘之,物欲蔽之,斯道之存者幾希。若欲抱樸完貞,惟效法天地而已。天氣下降,地氣上騰,猶人坎離交媾,水火調和。天地相合,而甘露垂珠,自然降于中宮,此陰陽燮理,日月同宮,誰為為之、孰令致之?皆由以道為之主宰也。然道究有何名哉?或曰“真鉛”,或曰“金丹”。古人制此名,皆為後之修士計耳。修士既知其名,即當求實。彼自陰陽交媾,一點落于黃庭,就當止其所而不遷,安其居而不動,斯大道乃常存也。既知所止,中有主而不易,又奚至生滅而遭危殆之辱耶?可見道散於外,浩渺無垠,渾淪莫測。及斂之於內,混混沌沌,退藏有密。學者苟莫知統宗,無從歸宿,則散而無紀,即立己猶不能,焉能及人?故曰:“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惟有主歸,所以成其大也。子思謂君子之道費而隱,其即此一本散萬殊,萬殊歸一本之道也。
  此章甘露是鉛汞合而始降,“知止”是神氣萃于中宮。太上俱渾言之,吾再詳道之:學人欲修性命,先明鉛汞。古雲:汞是我家固有之物,鉛乃他家不死之方。若但言心性,無從捉摸,古仙真借名為汞。此個汞非他,乃心中靈液——從涕唾津精氣血液,後天所生陰滓物中,加以神火下照久久,化為至靈之液。此個靈液,元性所寄。蓋以本性原來清淨,不染纖塵,與太空等。非從後天色身所有之精,用起文武火,加以神光了照,則靈液不化,靈性無依。故煉丹之士,必先煉精化氣,所謂“此精不是凡人精,乃是玉皇口內涎。”玉皇比心也,心中靈液即涎也。既得精生汞化,由是靈液下降坎宮,真陽亦複上升,交會于黃庭內釜,我以神氣凝注於此,久之真鉛從此蓬勃絪縕而有象,此即所謂“得藥”也。然靈液取真水也,真陽即真氣,真氣即鉛也。汞為精、鉛為凡,二者皆後天有形有象之鉛汞,只可順而生男育女,不可為長生大藥。必從此汞之下降,鉛之上升,會合中宮,凝神調息,片刻間兀兀騰騰,如霧及煙,如潮如海,才算是真鉛,可為煉丹之本,所謂坎離交而得藥也。於是運起陽火陰符,逆從尾閭直上泥丸。泥丸久積陰精,與我這點真鉛之氣,配合為一,即所謂“乾坤交而結丹”是也。陽氣上升泥丸,有何景象?覺得頭目爽利,非等平日之昏暈,有如風吹雲散,而天朗氣清,另有一番氣象,才算是真汞。以前之汞,還是凡汞,不可以養成仙胎。鉛汞會於泥丸,斯時之凡精凡氣,合同而化,不見有鉛,並不見有汞,是一清涼恬淡之味,化為甘露神水,香甜可口,不似平日粗精濁氣,即古人謂“醍醐灌頂”是。從上齶落下,吞而服之,遂入黃庭溫養,即封固矣。此個真精一生,渾身蘇軟如綿,欲睡不睡,欲醒不醒;而平日動盪之身心,至此渾然湛然,不動不搖,自安所止而得所止,又有何殆之有哉?此境非大靜大定不能。若夫採取之法,即一意凝注,毫不分散,古人謂之“不采之采勝於采”是。學人行一步自有一步之效驗。若無真實處,工猶未至。天機畢露,人其自取證焉可。
(33)智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修身之道,不外性命。人欲盡性立命,必先存心養性,保命全形。予以修之煉之,積之累之,則本性長圓,天命在我矣。然欲盡心,必先知性,知得人生之本,純乎天理,不雜人欲,謂之睿智。由此遏欲存理,時時省察,刻刻防閑,務令私欲盡淨,天理流行,洞見本來面目,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即是圓明妙覺。此非外面想像,乃自家真知,他人莫能喻也。故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若欲立命,必先煉己。煉己有兩端:一曰物欲——物欲不除,天真難現。舍此而欲得藥結丹,亦猶嘉禾雜荑稗之中,不先芟荑,勢必苗莠並植。非先勝人欲,常操常存,則有定守,未必有定力也。故曰“勝人者有力。”一曰氣質——氣質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剝膚存液,剝液存神,剝神還虛,層層剝盡,方能與道合真。苟非精固氣壯,焉能戰勝群陰,掃除六賊,致令一身內外,精瑩如玉,變化凡軀,煉成仙體哉?故曰“自勝者強”。如是煉己了矣,命已立矣,功不於此盡乎?道不于此成乎?雖然,起火有時,止火有候,若當火足之時,不行止火之功,精必隨氣之動而動,故知止養丹,如貧者之積財而富,常覺有餘。既知止火,尤要進火以養丹,退火以溫丹。非有志之士,斷不能綿綿密密,不二之息如此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其即此強行者有志之謂歟?自此溫養之後,但安神息,一任天然,無一時一刻之失所。子思子謂“至誠無息,不息則久”者此也。至若凡身脫化,真靈飛升,亦猶凡人之死。但凡人之死,死則神散;而聖人之死,死猶神完。形雖死而神如生,烏得不與天地同壽耶?
  此言知人道、勝人欲,猶是窮理盡性一邊之說。惟性見心明,洞徹本原,神強氣壯,煆盡陰滓,始能了性立命。性命不分二途,複歸於混沌未開之天,而陰神盡滅,陽神完成矣。其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尚有止火養丹。《悟真》雲:“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此之謂也。夫煉精化氣,為入胎之始;煉氣化神,為成胎之終。不知止火,則氣不入於胎。精雖煉而為氣,猶可因氣之動而複化為精。且不知止火,則神不凝於虛空,氣雖煉而成神,猶可因神之動而複化為氣。故曰:“知足常足,終身不辱。”太上之言,非欺我也。至若神歸大定,氣亦因之大定。百年之久,渾同一日。一念遊移,即同走丹。如此任重道遠,非強行有志者,不能常止其所,曆久而不敝也。三昧火化,立上淩霄,雖死猶生,其精神足與天地同壽。金丹始終,盡於此矣。
(34)大道汜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被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於大。是以聖人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道本淵涵無極,浩蕩無涯。《詩》曰:“左之左之,君之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觀此可見道之隨時取用,無人不遂,無物不充焉。斯道也,何道也?萬物生生之本也。道在天地,萬物資以為生,而不辭其紛擾。以道無不足,故其生無不暢也。雖然,生之遂之之道既足,而物賴以成,亦若物之自生自遂,而道不見為有,其成功為奚如乎?雖不名為有,而天地之大,四海之遙,無人不被其涵濡,無物不荷其帡幪。且聽物之自生自育,而道若不知其有生有育。普護一切,包涵萬有,斯誠“衣被萬物而不以為生”焉。道之功成,浩浩乎無可名也。常無欲也,無欲即常清常淨,真常之道也。就其小而名之,雖一草一木之微,無有或外;彌綸萬有,無隙可尋;渾然一團,纖塵悉化。此小莫能破之義也。故曰“常無欲可名於小”。就其大而名之,鋪天匝地,統育群生;亙古及今,包含萬夤,而究無一物之不歸,無一夫之或外。此大莫能載之旨也。故曰:“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於大。”聖人之道,何其費而隱哉?夫聖人與道合真,靜則守中抱一,渾同于穆之天。動則因物隨緣,儼寓時行之象。惟天為大,惟聖則之。聖實與天同其大也。然聖終不以為大也。惟不以為大,故能成其大,此所以為大聖人歟?
  此言道之浩浩,生萬物而有餘,被萬物而至足。無小無大,悉包個中。聖能成其大,皆由修造有本。今特詳下手之功:如打坐之時,先凝神,繼調息。到得神已凝了——不必有浩然正氣,至大至剛,充塞天地;只要心無煩惱,意無牽掛,覺得心如空器,一點不有。意若冰融,片念不生,此身聳立,恍如山嶽鎮靜,不動不搖——由是以神光下照於氣穴之中,默視吾陰蹻之氣與絳宮之氣兩相會於丹鼎之中。我即以溫溫神火細細烹煉,微微巽風緩緩吹噓,自然精融氣化。此即煉精化氣也。何以知其煉精化氣哉?前此未采外來之氣,與吾心內之神,兩相配合,會成一家。此個坎離各自分散,全不相依,呼吸亦不相調。到得收回外氣,以制內裏陰精,氣到之時,陰精自化。上下心腎之氣,即合為一,自然絳宮安閒,腎府自在。外之呼吸,與內之真息,合為一氣,渾如夫婦配成,聚而不散。日充月盈,真陽從此現象矣。此即化氣之明征也。既已化氣,再行向上之事。何謂向上之事?斯時呼吸合、神氣交,凝聚丹田,宛轉悠揚,幾如活龍游泳,一日有無數變化。我惟凝神於中,注息於外,聽其天然,自然靜極而動,動極而靜,此即煉氣化神也。到得靜定久久,我氣益調,前此宛轉流行於丹田者,此時烹煉極熟,覺得似有似無,若動若靜。精看不覺,細會始知。此際務將知覺之心,一齊泯去,百想無存,萬虛全消,即丹田交會之神氣,聽他自鼓自調,自溫自煆,我惟致虛守寂,純任自然,神入氣中而不知,氣周神外而不覺。如此烹煉一陣,自有一陣香風,上沖百脈,遍體薰蒸。此所謂神生氣也。又覺精神日長,智慧日開。一心之內,但覺一息從規中起,清淨微妙,精瑩如玉。此所謂氣生神也。如此神氣交養,兩兩相生。斯時正宜撒手成空,不粘不脫,若有心,若無意。此煉神還虛之實際也。此三件功夫,一時可行可到。學人須遵道而行,不可但到神氣粗交,未至大靜,即行下榻。又不可但到神氣大交,凝成一片,兩不分明,未到虛無清淨自在之境,速離坐地。必須照此行持,從煉精起,久久氣長神旺,化為清淨自然,再加歸爐工法,然後合乎天地盈虛消息,與一年春夏秋冬氣象,如此始完全一周。工夫照此修持,自然我氣益調,我神益靜,中有無窮變化、不盡生機。由是日夜行工,綿綿密密,寂照同歸,自有真氣薰蒸,上朝泥丸,下流丹府,透百脈而貫肌膚,勃然有不可遏之狀,此河車之路,自然而通。我不過順其所通,而略微引起足矣。非若旁門左道,以自家私意空空去運,死死去行,不觀他自動自靜,而為之起止也。久之丹成道立,走霧飛空,與天為徒。聖人之成其大,誠非輕易也已。
(35)執大象,天下往。往而無害,安平泰。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用之不可既。
  何謂大象?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大道。以其無所不包,故曰大象。究何象哉?殆無極而已矣。顧無象為象,究將何所執乎?亦無執為執,斯於道不悖矣。人能常操常存,勿忘勿助,則大象執焉,大道在焉。昔孔子告顏淵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是知大道所歸,即天下所歸。無論歸人歸道,俱是心悅誠服,又何害之有耶?吾知一氣相貫通,萬物皆默化。融融泄泄,上下相安於泰運之天。此直自然之依歸,非一時所感激。苟徒飾片時之耳目,未始不源源而來。但如世之雅樂可懷,香餌可口,亦足令過客停驂,流連不去,然可暫而不可常也。惟道無味,不似肥濃甘脆,令人咀嚼不已,饜飫無窮,而人之爽口悅心者,自不厭焉。此無味中之至味,非世味之濃所可擬。雖然,道無方所,亦無形狀,難想像亦難捉摸。故曰:視不見,聽不聞,而取之靡窮,用之不竭,有如是也。誠範圍天地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斯道之所以為大耳。學者其知所嚮往哉!
  此言人必效天地交泰,而後融融泄泄,不啻雅樂可懷,香餌堪味,令人歎賞不置。然其境地非易到也。苟當私欲甚熾,血氣將衰之時,不先從極動之處,漸而至於靜地,則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見。惟動極而靜之際,勿來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屬陰,為之己土。少焉恍恍惚惚,陰陽交媾,大入杳冥之境,似夢非夢,似醒非醒。於此定靜之中,忽覺一縷熱氣,混混續續,氣暢神融,兩兩交會于黃房之間,將判未判,未判忽判。此即真鉛現象。心花怒發,暖氣融融,元神躍躍,不由感觸,自然發生,斯了玄關兆象,太極開基也。斯時惟用一點真心,發真意以收攝之。此意屬陽為戊土。其實一意,不過以動靜之基,分為戊己之土而已。蓋玄牝未開,混沌之中,有此真意為主,即無欲觀妙之意,謂之陰土;及玄牝開而真機現,即有欲以觀其竅,謂之陽土。一為無名天地之始,一為有名萬物之母。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皆此一點真意,為之貫注。修行人能以真意主宰運行,庶不至感而有思,動而他馳。所謂天關由我,地軸由心;宇宙在乎身,萬化生於心,皆此時之靈覺,為之運用而主持也。故曰,略先一息,則真機未現,采之無益;略後一息,則凡念已起,采之又多夾雜,不堪為我煉功大藥。此須有大智慧、大力量,方能於此一息中認得清、把得定,以為成仙證聖之本。雖然,此個玄關,始而其氣柔脆,只覺微有熱意從下元起,久則踴躍周身,似有不可遏抑之勢。學人須於至微處辨得明白,以我真意主持,毫不分散,久之氣機大有力量,一任兀兀騰騰,隨其所至,不加一意,不參一見,斯得之耳。到得氣機壯旺,一靜即天機發動,迅速如雷,雖一切喧鬧之鄉,不能禁止。總要有靈覺之心,為之主持,乃無差也已。
(36)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天有盈虛消長,人有壽夭窮通,此亦氣數之常。然只可以概凡夫,而不可以律聖人。聖人則有挽回天地之能,扭轉乾坤之德,要不外顛倒陰陽,逆施造化而已。即如時至秋也,萬物將收,而欲歙弱而難整,聖人則有張天地之氣運,強血氣之功能焉。時至冬也,萬物皆廢,而欲槁奪而難生,聖人則有氣象之重興,歲月之我與者。此至微而至明,實常而實異,非聖人之莫喻也。易危為安,反亂為治,非神勇者不能臻此神化。然究其所為返還之術,不過曰柔、曰弱。惟其柔也故能勝剛;唯其弱也,故能勝強。所用者何?人無精則絕,魚無水則滅,一旦脫之於淵,則水涸而生機息矣。亦猶人元真一之精,則所存者幾希。人之與魚,同一不離乎水。但非天露之水,乃造道淵深,一元之水。汩汩乎來,頻相灌溉也。昔莊子謂相濡以沬,相呴以濕,不若相忘於江湖,是其旨也。後世旁門,以有形有質之精,為修煉長生之本,殆不知道之為物,剛健中正,純粹以精,都從恍惚杳冥、虛無自然而生者。其間火藥之密機、烹調之的旨,非聖師不授,非至誠不幾,非有功有德、虛心訪道、竭誠求師者,未易仙緣湊合。蓋天機密秘,天地至重,鬼神最欽,妄傳匪人,殃遺九祖。猶國家利用之密器,不可以輕示人。是以君子縝密而不出也,學者亦見及此乎?
  此言修道之士,真有宇宙在手,萬化生心之妙。然亦不過觀天之道、執天之行,順而取之,逆而施之足矣。非寓生機於殺機之中,即所謂至陰赫赫,至陽肅肅。赫赫出乎天,肅肅出乎地。由至陰而取至陽,所謂資機者此也。人能于黑山窟取陽,鬼窩裏取寶,即是盜生機於殺機之內。要皆在天地虛空中取,人身虛靜處奪,此精才是真精,非世之凡精可擬。人能盜之不失其時,用一度工,自有一度之進益。勸學者以柔以弱,立德立功,庶得神天之佑,自有仙人傳授口訣。否則最大事情,驚天地而動鬼神,縱是神仙,要皆不傳者多。蓋天機至密,天律最嚴,不可違也。莊子曰:“使道可獻人,則人莫不獻之於君。使道可進人,則人莫不進之於親。使道可與人,則人莫不與之于弟兄。使道可傳人,則人莫不傳之於子孫。”而皆不可者何?誠以中無德而道不立,中無主而道不行也。合數聖之言觀之,則知國之利器,不可輕以示人矣。後世修士,切勿以大道為公,不擇人而授,以致自遭天譴,悔之無及。斯殆有公而不公,不公而公之旨,非下學所能參其微也,尚其懍之。
(37)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皆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道雖自然無為,然著于無為,又成頑空之學。須于無為植其本,有為端其用,無為而有為,有為仍無為,斯體立而道行,道全而德備矣。所謂常應常靜,常寂常惺,放之則彌滿六合,卷之則潛伏方衷。即此沖漠無朕之時,有此坐照無遺之概。雖曰無為,而有為寓其中;雖曰有為,而無為賅其內。斯大道在我,大本常存。任尊貴王侯,若無此道為根本,則萬物皆隔閡而難化。惟能持守此道,則天下人物,性情相感,聲氣相通,自默化潛移,而太平有象矣。雖然,承平日久,古道難敦。此亦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無足怪也。及創造頻仍,繁華肇起,人心愈險,禍亂彌多。此又天地之氣數,人所不能逃者。惟聖人具保泰持盈之法,久安長治之謀。于文物初開之世,而以無為、無作、無思、無慮,渾然無名之太樸,為之修諸己而措諸人,導於前而引於後,純乎天不雜以人,所以內鎮宮廷,外鎮天下。屯之初九,日盤桓利居貞,為草昧未開者之一鎮也。夫石蘊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凡樸之鎮猶且如此,況無名之樸?合民物而一為之鎮乎?倘不歸渾穆,斷難使會極歸極,咸登衽席之安。惟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渾忘道德,不識天人,斯為得之。故曰:“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自正。”此殆恬淡無欲,郅治無為,上不知所為化,下不知所為應,上與下兩相安于無為之道,有不知其然而然者。舜之無為而治,所以獨隆千古也。為民上者,可不以無為為本哉?
  此論治世之道,無為為本。修身之道,亦不外此。侯王比人之身,至尊至貴,俗雲“一劫人身萬劫難,既得人身遇已奇”矣。又聞正法,不更美乎?于此不修,則精神必耗,身命難延。一轉眼間,氣息泯滅,又不知為鬼為蜮,或獸或禽。輪回六道,輾轉不停,何時才得出頭?今逢法筳大展,大道宏開,可不急急修持,而令歲月之蹉跎耶?萬物比人身中五官百體,精神血氣,能守此無為常道,則諸慮自息,百骸俱理,肌膚潤澤,毛髮晶瑩,不啻金相玉質。侯王能守,萬物自化,比一心內照,則變化通靈。然火候未純,氣質尚在。當此精神大整,智慧頻生,或好談過去未來,以逞其才;或喜語建功立業以誇於世。種種作為,皆由道德未純之故。惟此玉液丹成,重安爐鼎,再辟乾坤,仍以無名太朴,傾於八卦爐中,內用天然神火,外加增減凡爐,久久火化,連無名之樸亦渾忘焉。此無知無欲,恬然淡然,則凡身變化,自返還於先天一氣,而仙道成矣。所謂“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者。太上治世修身之道,其一以貫之者歟!

《道德戒律》
三皈:
正道 正经 正师
五戒:
一、执正善之业
二、持证善之心
三、不贪利损人
四、不背信弃约
五、不逃债忘恩

开心书院开心《道德经》100_木鱼版(三遍连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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