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人打电话问我，英语专业的女儿考研应该选英语语言文学还是翻译方向。我跟他聊了十几分钟，感觉给他的建议也许对别人也有参考意义，所以决定拓展成文。时不时也有人问我自由译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甚至有人问我怎么转行做翻译，其中存在很多误解，干脆写成劝退指南，避免有人因为想象中的美好而掉坑。
1.翻硕值得考吗？不建议
说实话，我其实没资格回答考研方面的问题，毕竟我没读过研究生。但是根据我毕业多年来对同学们的职业现状的观察，以及围观网友发言的经验，得出的结论就是不建议考翻硕。
首先，从现在热门的职业选择——考公考编——的角度看，很多岗位的专业限制是很死的，英语语言文学专业能报的岗位，翻译专业未必能报。具体我没有考证过，是在豆瓣小组里看到的，不一定对，但是如果有心毕业后考公考编，还是先查查近几年的报考要求再决定考哪个专业的研究生吧。（其实英语专业本身就已经选择很少了，但他只问了我在这两个方向里怎么选，所以我没说换专业或者干脆不考。）
其次，读了翻硕就能做翻译吗？这也不一定。现在很多大学都开了翻译硕士（也就是MTI）专业，教学质量参差不齐，毕业了未必有翻译的本事。反过来，做翻译的不一定是翻硕，甚至不是语言专业出身，理工科转行做翻译的大有人在。我个人感觉，翻译水平一方面是靠多年的语言积累，另一方面是在实践中学习和提高的，翻译理论可以买书自己看。当然我只熟悉笔译，想当口译也许还是需要读研的，毕竟本科教育里的口译训练占比很少。
当然，读了这个专业也不一定要用它来工作。我很多同学做的工作也和本专业知识没有关系，或者说门槛只是会说英语，其他技能都是在工作中学习的。这样的话，翻硕倒是有好处，如果只是想要一个研究生学位，作为专业型硕士，MTI只需要读两年，可以比学术型硕士少花一年时间。
2.现在还适合入行当翻译吗？不建议
今天对方问了我一个灵魂问题：翻译以后会是一个长期存在的职业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法给出绝对的回答，毕竟两三年前“机翻”还是骂人的话，现在有了ChatGPT，机器翻译水平突飞猛进，说人翻译的像机翻，已经算是有及格分了。
总的来说，翻译行业的前景不能算很好。在AI的推动下，势必会淘汰一大批低端译者，简单的内容机器立刻就能翻译出来，为什么还要花钱雇人呢？那么剩下的就是难度较高的内容，相应的也需要译者具备更高的水平。高精尖的领域至少目前是一定会继续存在的，比如大公司的宣传文本翻译、国际会议同传，就算是撑面子也得找专业人士（除非是开发机器翻译的公司），要不然太掉价。
从收入角度说，翻译公司招全职译员可能就三五千的底薪，想拿高薪需要完成很多工作量，赚的也是辛苦钱。坚持几年，在一线城市也可以月薪上万，其实在别的公司上班也差不多，文科生嘛，收入水平就摆在那里。
自由译者里有人赚得多有人赚得少，直接做海外业务的译者可以年入二三十万，就算是翻译图书的译者也有一年赚五十万的。但是需要考虑能不能持续接到活，做口译也许一天能赚几千，但如果一个月只有一天有工作，合计下来也并不多；忙的时候则是连轴转，对体力也是很大的考验。更厉害的人可以开翻译公司，但这赚的就不全是翻译本身的钱，更多的是靠经营管理。
其实所有行业都会有少数人赚大钱，但你需要分析一下，自己有没有实力成为那百分之一甚至千万分之一。信誓旦旦承诺你做翻译能赚很多钱的人，也许只是想从你身上赚培训费。
3.什么样的人适合当翻译？
这个问题也很复杂，不能一概而论。翻译分口译和笔译，每个领域又有更细分的领域。
就说我自己吧，我主要是翻译图书，对我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太需要和人打交道。我每天在家完成一定量的翻译，在交稿期限之前把稿子发给编辑即可。交稿后也许还会有收到反馈和修改的过程，但是全程可以足不出户，不用上班打卡，没有办公室斗争，专注于文字内容即可。
坏处也很明显：穷。对于很多人来说，图书翻译无法作为全职工作的最重要原因是账期太长。（价格本身其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低端商业翻译的价格比图书翻译的正常价格还低，而且还会按照重复率扣除费用，堪称周扒皮。）出版界惯例是出版后付款，翻译一本书可能需要半年，然后再过一年才出版（交稿一年能出已经不算慢了），如果毫无积蓄，只靠译书是没法生活的。所以很多图书译者是有全职工作的，只是在业余时间翻译。我也有每月发工资的兼职，再加上以前上班存下来的钱，节省点过日子，还不至于坐吃山空。我单身一个人住，这样的生活还不错，但如果要养孩子，这个收入就不够了——当然，如果配偶足够有钱，你也可以考虑以图书翻译为主业。
如果要说译者需要的品质，我想可以总结为：理解能力、表达能力、学习能力、自律或者说时间管理能力。（或许还需要加上“坐得住”。）
理解能力这一点无需多言，但很多人忽略了表达能力的重要性：如果无法写出一篇文从字顺的文章，那么翻译出来的文字别人可能看都看不懂；如果人多就怯场说话结巴，肯定也很难当口译（我就是这样）。在翻译过程中会碰到很多不了解的领域，必须在短时间内学会（至少学一些皮毛），而语言能力则是要长期训练的，永远都会遇到新的词汇和表达，不可能停止学习。像图书这样的长期项目，需要合理安排进度，保证持续输出，而商业稿则需要在紧急的截止时间内完成，两者都不能拖延。如果必须有人催着才能干活，也许只能在翻译公司工作。
此外，锦上添花的还有沟通谈判能力和自我营销能力，这对于直接面对客户的译者来说尤为重要。
也许有人会说，你自己做翻译，为什么劝退别人做翻译，是不是想减少竞争对手。我现在已经是熟练工了，再换新方向成本比较高，而且我一个人能翻译的量有限，多一个少一个同行影响不大。但是对于还有其他选择的人来说，还是先看看这一行的前景和坏的一面，和其他行业比较一下再做决定比较好。
如果看完这些劝退的点依然想做翻译，那我非常欢迎你加入（贫穷）译者的行列。就像罗曼·罗兰说的那样，Il n'y a qu'un héroïsme au monde : c'est de voir le monde tel qu'il est, et de l'aimer.
什么行业都是有苦有甜，翻译嘛，也许苦的比例高一点。
人生苦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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