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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新求变的古龙,惨遭腰斩的《天涯明月刀》

2017-05-14


古龙先生

一?

内陆武侠小说的发展,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由于文革等一系列变革,逐渐变得销声匿迹。而在与此同时的香港,却得到了空前的繁荣。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九五二年香港武术界太极门与白鹤门的那场擂台比武。??

两派掌门人之间的比武轰动了香港,引发当地报刊报导渲染。《今晚报》借题发挥,趁着事件热度正火之际,推出了梁羽生的第一部作品《龙虎斗京华》,从此标志着香港新派武侠小说的诞生。??

此后,金庸经历了《书剑恩仇录》、《碧血剑》的武侠摸索期,到了《射雕英雄传》的问世,终于后来居上,成为武侠小说界的大宗师。而台湾那边,司马翎卧龙生等人虽然造就出一片大好前景,但依旧缺乏一个能挑大梁代表台湾武侠小说作者的灵魂人物。??

古龙,恰好应运而生。这个喜欢剑走偏锋,以情节曲折离奇为名的天才度过了模仿金庸的十年,终于在《萧十一郎》中开创了自己独特的文体,成为与金庸并驾齐驱的宗师。求新求变是古龙创作的态度与追求,人性刻画是古龙作品里永恒的主题。??

《天涯明月刀》,就是古龙集创作态度与作品主题的代表之作。??

在《写在〈天涯明月刀〉之前》一文中,古龙反驳大文豪福楼拜“十九世纪之后再无武侠小说”一言,认为同样的故事情节换种角度所写出来的小说完全不同,人类的观念与看法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武侠小说虽然写的是古代,但也可以注入作者的个人观念。??

他还认为武侠小说中的“动作”不一定是粗暴、重点描述的“打”,也可以是简单的、短而有力的、不落俗套的。对“动作”的描写应当设置各种冲突,尽力用冲突堆构成一个高潮,而后用气氛推动“动作”的刺激。??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家模仿古龙只能做到“形似”而做不到“神似”的原因,因为利用文字烘托氛围,待气氛营造好,再以极快的速度解决战斗,这一特点对作者本身的要求极高,没有长时期的探索与深厚的文学素养绝难做到。??

这样的观点下所塑造的文字必然是飘逸灵动的,带有一股洒脱浪漫气息。《天涯明月刀》正是这种写作风格发挥到极致的作品。只是不同的是,古龙还加入了散文诗化的写作技法,使得《天涯明月刀》除了保存原先风格之外,还多了一层诗的轻盈。??

求新求变的创作态度、人性主题、再加上散文诗化的技法,令《天涯明月刀》的意识过于超前,最终在《中国时报》上连载时惨遭腰斩。许多人回忆起这件事,说起腰斩的原因大多是因为读者不适应古龙的快节奏、蒙太奇笔法以及文风跳跃。??

《天涯明月刀》的腰斩给古龙带来巨大的痛苦,他曾在“一个作家的成长与转变——我为何改写《铁血大旗》”一文里说:

在我这一生中使我觉得最痛苦、受到挫折最大的是《天涯·明月·刀》。因为那时候我一直想“求新”“求变”“求突破”,我自己也不知是想突破别人还是想突破自己,可是我知道我的确突破了一样东西———我的口袋,我自己的口袋。在那段时候唯一被我“突破”了的东西,就是我本来还有一点“银子”可以放进去的口袋。??

原本古龙是有机会挽救的。编辑与古龙沟通时,曾说可以迎合读者更换文风,多加入些打斗场面的要求,然而古龙却果断拒绝了。他不愿意自己的意愿因为迎合他人而改变,这个曾经宣称是为了吃饭而走向武侠小说创作这条路的人,竟然能够坚持初心,舍弃“口袋里的银子”,实在是可贵之极。??

二?

求新求变的古龙,却碰到了惨遭腰斩的《天涯明月刀》。我不知这是上天对古龙开的玩笑,还是古龙给上天的一个华丽转身。但我知道,一切作品都离不开作者本身的目的,古龙在于求新求变,所以他会去创作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

从一九六零年《苍穹神剑》起,古龙以十七八岁的年龄正式踏入武林,而后十年都脱不开金庸的影响。虽然在这段时期里出现了《大旗英雄传》、《浣花洗剑录》、《武林外史》、《绝代双骄》这四部被誉为“古龙中期四大名著”的作品,出现了《楚留香》系列中最为精彩的几部,也出现了《多情剑客无情剑》这种凡提起武侠必定要提的神作,但真正带有古龙味道的却依旧没有。??

直到一九七零年的《萧十一郎》的出现,才让古龙真正的成为了自己,真正成为了不可代替的古龙。之后,《陆小凤》系列、《七种武器》系列、《大人物》、《欢乐英雄》等等诸多佳作在这四年间不断推出,我个人称之为这是古龙的“黄金四年”。??

代表作已有一大把了,武林地位算是是台湾武侠界翘楚了,侦探、夺宝、小人物等模式也已经写的无人可敌了,接下来该怎么写?又该写什么?是继续重复自己,还是再寻找新的突破???

如果继续求新求变求突破的话,又该怎么突呢???

对了,人性,人性的复杂是永远写不完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权力、《陆小凤》中的朋友,《七种武器》中的武器、《欢乐英雄》中的欢乐,人性的呈现可以多种多样的。那么就写人物的孤独与痛苦吧!??

主题确定好了,再确定下写作技法。西方文学可以借鉴,散文诗化可以采用,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也可以尝试。嗯,就这么干。??

于是,《天涯明月刀》横空出世。??

虽然它在当时过于超前,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它的评价。因为这世上有太多东西因为超前而忍受时代的局限性,杨广开创大运河、特拉斯发明交流电,莫不如此。《天涯明月刀》当年受到的批评与指责对于我们来说可能正是优点与魅力所在。??

古龙毕竟是古龙,巅峰时期的作品很难步入下乘。相比温瑞安,这个被倪匡称作为“古龙之后,独称大局”的奇男子,虽然一样与古龙一般求新求变,还被称为“超新派”,但其求新求变的结果却大多集中于语言文字的的变化,不是完全把诗歌带入武侠就是玩文字游戏,最终陷入“走火入魔”的地步。??

三?

回过头来,依据《天涯明月刀》文本本身进行评价。??

总的来说,《天涯明月刀》是一部特殊的作品,在古龙小说中占据了一个较为重要的位置,在整个武侠史也应当不可忽视。其文风继承了古龙一贯的洗炼轻盈,其人性的刻画深刻入骨,其散文诗化的写作技法影响到后来的许多武侠作者。??

然而作为一部求新求变的创作态度强烈的作品,它必定会存在着一定的不足。相对于同年创作的《霸王枪》与《幽林山庄》,它缺乏酣畅淋漓的痛快与悬念叠生的奇诡。它所塑造的悲情和无奈,与后一年的《三少爷的剑》相比,缺乏相应的自然。??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个人看法,我如此评价,自然也会有人与我的观点完全相悖。??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这本书真正打动过我们。??

曾有出版社将《天涯明月刀》与《多情剑客无情剑》、《边城浪子》、《九月鹰飞》以及《飞刀,又见飞刀》作为小李飞刀系列,这样的安排的确存在着内在的联系。就《天涯明月刀》而言,它承接于《边城浪子》,延续并扩展了《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小李飞刀”精神。??

傅红雪是一个中年人,三十六七岁年纪,在《边城浪子》中因为命运的荒谬陷入了复仇的骗局。这样一个可怜的人,终于在《天涯明月刀》中经历了爱情、了解了背叛的滋味,打败了迎面而来的强敌,最终迎来了光明与希望。??

我想,这应该离不开古龙对光明的执着。他用哲学思想让傅红雪对自我存在展开探索,而后进行重建,借助诸多“妓女”形象,最终得到灵魂升华。在书的末尾,他与公子羽之间的对话一直令我认为这是古龙小说最有意味的结尾:??

  傅红雪道“没有生趣,就没有斗志.所以你着与我交手,必败无疑。”?
  公子羽还在笑,笑容却已僵硬。?
  傅红雪道:“你若敢站起来与我一战,若能胜我,我就真将这一生实给你,也无怨言。”?
  他冷笑,接着道:“可是你不敢”?
  他盯着公子羽。他的手里有刀,眼睛有刀,话里也有刀。?
  公子羽果然没有站起来。是因为他真的站不起来?还是因为卓夫人的手?她的手已按任了他的肩。?
  博红雷已转过身,馒馒地走出去。?
  公子羽看着他走出去。?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奇特那么笨拙,可是别人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只有崇敬。?
  无论谁看着他时都样。?
  他的手—直握紧着刀柄,却没有拔出来。?
  —我不杀你,只因为你已是个死人。?

而傅红雪与周婷的爱情更让我认为这是古龙小说中最温馨的爱情故事,一个是厌恶江湖纷争,身有残疾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向往安稳生活,处于风尘之间的妙龄女子。两人之间,都存在着残缺,但其结合却有着独特的美。这样的处理,让我不禁想到杨过与小龙女,都是经历苦难,都是身怀残缺,但都一样震撼人心。??

      现在一天又已将过去,很平淡的一天。?
  她提着篮衣服,走上小溪头。?
  她一定要洗完这篮衣服,才能休息。?
  她自己的衣襟上戴着串小小的茉莉花,这就是她惟一的奢侈享受。?
  溪水清澈,她低头看着,忽然看见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一个人。?
  一个孤独的人,一柄孤独的刀。?
  她的心开始跳。她抬起头就看见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心又几乎立刻要停止跳动。?
  她已久不再奢望自己这一生中还有幸福,可是现在幸福已忽然出现在她眼前。?
  他们就这样互相默默地凝视着,幸福就像是春花般在他们的凝视中开放。?
  他们很久都没有开口。?
  此时此刻,世上还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出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这时明月已升起。??

这时明月已经升起。??

这时乌云已经离开。??

这时幸福向傅红雪与周婷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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