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会本能地叛逆,对远方充满向往,“流浪、漂泊、自由”,这些字眼像闪着玫瑰色的光芒。
黑塞笔下的人物,多是不断出发上路的流浪者,是在路上寻求精神解脱的、永远的少年。
也因此,黑塞是全世界年轻人的精神伴侣。
主播/思婕 配乐/齐秦-张三的歌
文|祁十一
20几岁时,我有过一段至今最漫长的旅行,将近一年在路上。
想从痛苦的工作、对自我的不认同中脱离,让那场旅行有了寻求解脱的意味。唯一带的书,是黑塞的《悉达多》。
那之后,黑塞成为我多年的精神汲取之源。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曾有棱角,有着与世俗不相容的地方,却被逐渐磨平,成为彼此相似的人,乖顺地在这个世上活着。
而黑塞,却始终保留着生命的本真,难与世界妥协,在搏斗中伤痕累累,却将自我与诗性完整地保存下来。
他始终提醒着我,生而为人本来的面目,以及美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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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本《悉达多》,我反复看了很多次,一路陪伴着我从上海到厦门,从深圳到拉萨,从甘南到北京。
主人公是出身于印度贵族婆罗门的年轻人悉达多(又译席特哈尔塔),被求道的心驱使,离家出走,成了一个四处流浪化缘的沙门和尚。
在与一位得道高僧相遇后,悟出一切真理是无法讲授、传播的,只能依靠自己去领悟。
于是他重返世俗,成为名妓的情人、富商的帮手,体验了人世间的情欲、财富、声名。
最终仍厌倦了这一切,再次出走,成为一名摆渡人,终日将人们从此岸运送到彼岸。
经历了人世斩不断的亲情、爱情、友情,体会了财富所带来的极致享受与空虚,却在简单质朴的摆渡生活中获得了智慧、安宁与顿悟。
他终于不再上路寻找,不再乞求他人与外物,只是在当下的一事一物、一饭一蔬间,获取平静与真理。
在这个篇幅不长的故事里,黑塞几乎写尽了一个人在世上一切可能的遭遇。
拥有一切又放弃一切,经历一切又看穿一切,从有到无、从无到有,赤裸裸地来又赤裸裸地去。
在这来去之间,懂得了自己是谁,得到了生之圆满。
带着这本书的我,背着40升的包,搭乘火车、汽车,在南中国辗转。
母亲来看我的时候,问我累不累,我却惊诧于她的问题。怎么会累呢?在路上,满心的高兴与激奋啊。
年轻,会本能地叛逆,对远方充满向往,“流浪、漂泊、自由”,这些字眼像闪着玫瑰色的光芒。
黑塞笔下的人物,多是边缘人,是不断出发上路的流浪者,是在路上寻求精神解脱的、永远的少年。
多年后,当我读到一篇名为《全世界的年轻人都爱黑塞》的文章时,深深地和标题共鸣。
是啊,黑塞就是全世界年轻人的精神伴侣。
▲黑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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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一本本求取解脱、自由与信仰的书的黑塞,本身就历尽沧桑。
生于德国,这个本性严谨、恪守秩序的国家,却深受遍游世界、博学多智的外祖父影响,拥有了一个自由自在、灵动飘逸的灵魂。
你看他那生动活泼的童年:
“我早在进学校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对于生命最不可缺和最有价值的东西。
我的先生们就是苹果树、雨和太阳、小河和森林、蜜蜂和甲虫、牧神潘恩和外祖父宝藏箱里跳舞的神像。
我知道怎样跟动物玩,一点不怕它们。我识得许多星星,在果园里样样在行,对水里的鱼无所不识,而且已经学会了好多首歌。”
外祖父的大书房,塞满印度神像、木制念珠、绿玉石雕成的玳瑁、绸的和麻的绣花台布等诸多亚洲宝贝的柜子,让儿时的黑塞对世界充满了幻想。
“这一切来自印度、暹罗、缅甸和锡兰,那棕榈岸的天堂之岛,那儿蕨类植物遍布,住着温柔的、眼光似鹿的僧伽罗人。
这一切都还依稀带着海和远方,还有桂皮、檀香以及各式辛辣调料的味道。”
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气息、味道,成了黑塞写作的重要源泉。
他一生倾慕古老神秘而充满智慧的古印度、古中国哲学,在一本本书中传达着从古老东方获取的智慧。
▲同样融合东西方元素的东山魁夷的画,是我心中黑塞精神世界的另一种反映。但这悠游自在的童年、舒缓自在的性子,以及成为作家的愿望,为他此后与学校、社会发生冲突埋下了种子。
13岁时,他被家人送去神学院念书,因无法忍受种种教条与戒律而一再出逃,最后以退学告终。
后来无论是在高等文科中学,还是在商店、塔钟厂当学徒,给父亲做助手,黑塞都无法适应。
“没有一家学校要我,没有一行叫我学得下去,想把我调教成一个有用的人的每一番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只有呆在祖父巨大的藏书室,阅读整个德国文学和18世纪哲学、几乎半个世界的文学作品,才能让他感到沉静、安心。
他终于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去与现实和解,那便是成为一名书商,既能赚钱养活自己,又能与书亲近。
“书本对于我,本来就比老虎钳和铸铁的齿轮更为可亲”,他也得以继续在“新的和最新的文学作品中遨游”。
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
“对于精神领域,仅仅生活在眼前或一些新事物中是庸俗不堪、难有长进的,惟有对过去的、已成历史的,对古老的和远古的东西保持经常的接触,才能开启精神生活之门”。
回旧书箱的渴望油然而生,为了实现它,他从书店转行到旧书店。
直到二十六岁,写出了一本销路不错的书,能够以作家身份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他才辞掉了旧书店的工作,全心写作。
▲遭遇严重精神危机后,黑塞以绘画的方式来治愈自己,这便是黑塞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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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塞成为作家11年后,得来不易的宁静被第一次世界大战打破。
那时的德国处于战争的狂热中,人们为战争而欢呼,为“赶上这个大时代而幸福和骄傲”。他在医院遇到一位靠遗产过着优裕生活的独身女士,向他讲述自己照顾伤残兵员的幸福。
“可是当她向我讲述时,我们所站的走廊里满是绑捆着绷带、伤势严重的士兵,两边的大房间里满是少胳膊缺腿的垂死者,愈听我的心愈往下沉。
如果这样一位意气洋洋的护士因为看护十个伤兵而得到快乐,那么这位女士的幸运就来得太昂贵了。”
黑塞公开表达他的痛苦,发表反战宣言,对所谓才德之士一味挑拨仇恨、传播谎言和对这场灾难揄扬无度吐露微言,二十多家报纸宣布他为叛国者,朋友和报刊称他“忘恩负义的毒蛇”。
素不相识的人写信辱骂他,书商通知他被销了号,亲友疏远,家庭失和,父亲也在这一时段去世,幼子得重病,妻子的精神出问题,整个家庭支离破碎。
失去了住所、家庭、财产和舒服的日子,他陷入了更大的精神危机,
“对自己的作家资格和文学作品的价值彻底失去了信心”。
直到与分析心理学派创始人荣格相遇,黑塞开始接受心理分析治疗,并尝试用绘画来疗愈,才慢慢走出了精神危机。

▲黑塞的画
黑塞记录了荣格带来的帮助:
“我与荣格一起,此时我正经历着十分困难,有时是难以承受的生活危机,也体验着心理分析的冲撞。它震撼着你的内心,也同样伴随着痛苦。但它是有效的。”
在人生最低谷挣扎过,获得心灵解脱后的黑塞,爆发出了更大的创造力。
1917年,他一气呵成写出了《德米安》,写出一个少年在光明与黑暗、主流与边缘两岸的徘徊、对自我命运的探索。
这本书的问世,让战败后处于迷茫彷徨的德国年轻人产生了强烈震撼,黑塞得以重生。
二战前,当战争的阴影再次迫近时,黑塞放弃德国国籍,加入瑞士籍。
但他依旧保持着一个作家的良知:抗议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帮朋友逃离纳粹魔掌。
同时进行着更为深入的创作,写出了抒发一代人精神苦闷的作品《荒原狼》。
在法西斯猖狂欧洲时,将目光再次投向东方,寻求具有和平主义精神的东方智慧,写出《东方之旅》、《玻璃球游戏》。
这一部部厚重的作品,是一个始终保持初心、在艰险环境中坚持创作、试图找到精神突围之路、找到理想国的作家,对巅狂时代的反省与探索。
1946年,二战结束后的第一年,距离他出版第一本书43年后,黑塞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正值人类在战争中奄奄一息、疲惫不堪、迷茫徘徊,诺贝尔文学奖对黑塞的评语是,“他的赋予灵感的作品具有遒劲的气势和洞察力,也为崇高的人道主义理想和高尚风格提供了一个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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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文学奖,只是锦上添花,赋予诗人应得的桂冠,黑塞作品的生命力根植于人类对自身的探索。
只要有战争、苦难,有个体灵性自由与体制的碰撞及痛苦的产生,黑塞的作品便会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所以越战后,黑塞超越海明威,成为美国年轻人的文学偶像。
他的作品《德米安》、《荒原狼》在年轻人中流传甚广,人们从这些孤独、敏感、彷徨、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日本、韩国、中国这些集体主义精神发达的国家,黑塞也总会随着社会的松动、个人主义兴起、与体制的冲突渐趋激烈,而出现一股阅读潮流。
他和他作品中的流浪、孤独、诗意,就像黄昏中一抹玫瑰色的云,予人温暖、安详与平静。
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瑞士僻静的乡村,过着简朴的生活。
据说,“最困难的时候,他那身陈旧的西装一直穿到边缘开线。秋天,从森林里带回一些栗子就是晚餐”。
但他的心灵与精神世界,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灵敏,像永远年轻。
以致于我在近30岁时读到他中年后写下的诗篇,内心仍然感到强烈的震颤。
他写《旅行的艺术》:
随兴漫游是青春的乐趣
这乐趣随着青春一道消失
从那以后我踏上旅途
除非我心中有一个目的
可是只飞向目标的目光
无缘享受漫游的快感
林泉和风光守候在路旁
我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我现在要继续学习旅行
以免瞬间的纯净光彩
因渴求星辰而变得苍白
这是旅行的艺术:随星宿的阵容
一同飞逝,即或停一停
也是去迷人的远方
我总是喜欢这样天真的人,天真者即便历尽沧桑也依旧单纯。

本期作者:祁十一,好好虚度时光签约作者。生于四川,求学上海,北京工作,喜欢大理。四处晃荡,记录人的故事与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