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最接近仇英的《江南春》

壹

1月20日清早，苏州下了一场还算不小的雪，不过雪下得快，收得也快，真似王右军所说“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梅雪桐风馆的时晴帖

梅雪桐风馆画案后方，便安静地悬着这么一轴书帖。

梅雪桐风馆在尧峰山中。因为种有一株绿萼梅，一株青桐树，故而叫了这个名字，从画室窗口看出去，近些是梅，稍远些是桐。桐树冬天落尽了叶子，无法再招风，梅树正攒了小小的苞，不日，当可赏“梅雪”。

冬雪初霁的梅雪桐风馆尤其显得安静。

是日，泊云师在刚刚完成的《江南春》卷后落下这么一段跋语：

泊云师江南春跋文

“近日仇实父江南春图卷颇著声闻，然世传摹本，山石钝拙，笔意率略，神韵尽失，余览而技痒，遂效实父遗法，另制一卷，寸楮之中，吞吐烟岚，所谓芥子纳须弥也。七日凝神，方得告竣，虽云拙作，庶使世人览之，得窥实父笔底风神之一二。乙巳腊月初二黄泊云并识。”

从冬月廿六到腊月初二，堪堪七日。

一卷白纸，从片墨未染，到烟岚吞吐、曲栏流水、轻舟快马，此番亲眼观摩从无到有，异日，应有“当年亲见公挥洒，梅雪馆中小学生”的感慨。

跋后，泊云师再钤上三枚印章：“欠伸堂”，“尧峰山人”，“枉抛心力”。我觉“枉抛心力”一印，最有意思——像是一声复杂的叹息。

贰

上图：南博版江南春

下图：泊云师江南春

泊云师的《江南春》，可能是目前所有仇英《江南春》版本里，最接近仇英本人的一卷。之前，他看过南博版《江南春》后曾说：“这不会是仇英画的，仇英不会画得这么荒率”——他常用荒率这个词，意思是草率、粗疏、不细致，而仇英的风格是出了名的“精细”。

“荒率”，听一耳，其实没什么感觉。后来的七天，我们才稍微明了，仇英式的“精细”到底是什么——这种“精细”，来自对事物的极致观察和感知，也来自计筹已定、胸有成竹的落笔，绝非闭门造车的空想，更不是天马行空的率性。

荒率与精细，落在纸上，有什么区别？

比如——

左图为南博版，右图为泊云师版

比如这处山泉。

山泉从山石的隙缝中往下流淌，必然有出处，也不会无缘无故曲折，曲折必然是因为有石壁或突出的小石块阻挡——泉流经此一阻，被撞得改向，于是，曲曲折折，一路奔流，直到无遮无拦处，砉然而下，势若白练。

如果山石刻画草率，那么山泉的转折、流向都会显得很突兀。

南博本的山泉，也是要画出泉流被石壁阻挡、然后改变方向的过程，但因为落笔荒率，此处的山泉看不到如何被撞击、被阻拦而左右弯曲，更象一盘已经塑好型的面条，直接摆到了山石之间。

再比如这处松树的树干、树根、树枝、松针。

左图为南博版，右图为泊云师版

先看树干和树根。和山泉的流向一样，树木生长也有自然的规律，树木从土地里长出来，树干扭折、树根盘曲裸露是常理，精细的画家如仇英，刻画树干与树根，不会如此草率——南博本的树干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树干的扭曲折转缺少合理的变化，三株树的大小比例也不对，最近的一株树最为细瘦，最远的最为粗壮。

再看松针和树枝。仇英画松，即使是极细小的松树，也必然会画成簇的松针，劲挺尖瘦，直立如戟，出枝瘦硬，虽繁不乱，南博版的荒率、松懈，对比可知。

仇英的“精细”气质，在《江南春》还是墨稿时，已经呈现出近乎完美的状态。

泊云师版墨稿

我非常爱这一版墨稿。我甚至觉得，墨稿更具天然的清丽，比敷色后的成稿更有生趣，更见神韵。太美了。

当然在所有人看来，敷色后才是更完整、更精致的。

泊云师版完成稿局部

你很难想象，这样丰富的用色，出自一个对色彩并不敏感、甚至有色弱的画家之手。

泊云师对这一点从不避讳。他分不清绿和青。青、绿在他眼里是相似的灰色。他时常需要问我们：原图上这里有没有绿？有没有青？树枝上有没有绿？有没有红？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他在纸上从容地染色时，你绝想不到他看到的是一团灰色。

甚至有时候，我们说“这个地方没有颜色”，泊云师会凝视半晌，肯定地说“这里有一点红色”——最后，经过反复确认，我们会突然发现那里真的有一抹非常淡、非常弱的红色的影子。究其实，我们都无法理解他到底是如何辨认出来的，大约是强悍的、出自于内心的感知力吧。这简直近乎于禅机了：不见色相，却直抵色相的真谛。相比于这样的“不盲于心”，我们，简直都是“明于心而盲于目”的。

叁

画完《江南春》，从画案前站起来的时候，泊云师说这是他画过的最精细的仇英，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画，只是因为这次《江南春》风波所及，他在看过南博本之后，叹息南博本“山石钝拙，笔意率略，神韵尽失”，绝无仇英风采，这才打算另制一卷，让世人看看，仇英的“精细”究竟什么样——“庶使世人览之，得窥实父（仇英字实父）笔底风神之一二”。

为还原仇英气质，泊云师放弃自己作画时的挥洒，笔笔精细，以“无限接近”仇英。

“无限接近”的《江南春》卷后，泊云师钤的闲章，却是“枉抛心力”四字。

“无限接近”仇英，并非他的喜好。早年他揣摩明四家，于沈周、文徵明、唐寅三家用心最多，惟对仇英，用心最少，平时作画，类仇英风格也是最少。

似仇英那般呕心沥血又如何？世间一切，终是“枉抛心力”的虚无。但看透这虚无，仍愿意去呕心沥血，却大抵有一种悲壮的清醒。

暮色入来，笼罩连廊下“梅雪”、“桐风”四字。

连廊尽头一株蜡梅已开，是顶好的素心，明艳艳地吐着馥郁。

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一日。

想来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山阴，快雪时晴的那日，于右军也是平常的一天，他随手写下小札，未曾预想会千古流传。

泊云师在快雪时晴的平常一日完成的摹卷，也并非是为了“成为”谁。

他们都只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平常地回应了心中所想。

腊月初五初稿，初七完稿于吴中。

泊云师江南春视频和全图。

作者：任淡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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