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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作品选读十八:庞培、朱朱的诗

庞培长诗1首短诗43首

《读诗》2016年第四期

治多县夜空

我觉得我欠这里的夜晚一次旅行

不是今晚,不是早晨酒店醒来

去卫生间

想起外面草原

我的那次旅行,被迷失在时间、人生

尘世的深处。这个高海拔凌晨的

玉树州治多县仿佛浩瀚星尘中的

一双眼睛,看着我人生的整个黑暗

看见我来到哪里?曾经经历过什么?

各种命运。水池哗哗响的水声

黄河、长江、澜沧江在我头顶

等在酒店门外的,却是一次

错误的经历

我不该这个时候来,草原

在你最破败、凄惨的时辰

骑马的康巴藏民把马儿拴在了

带有铁丝网的围栏木桩上

西天取经路上的唐僧玄奘

被一辆高寒的油罐车吸引目光

清晨,正倾斜过车身缓缓转弯

山是蓝的,在一颗晨星的隘口

我不该作此瞭望。山谷上空,月亮拉开的窗帘

看到了县城街道

贫病交加的颜色

我划亮一根火柴,仔细辨认

我放下的行李中,没有一件

关于你的经文。唐蕃古道的治多县

美丽的通天河

醒来听肖邦

女主人的手势隆重、繁华

晚宴冰冷的灯光,通过塞纳河的袖口

梦幻轻轻地传递,痛苦悄声细语

恍若乡愁,想起故乡田野上

萧瑟的轻骑兵,用他肩头的刺刀

挑开晨曦中的街道

我们在节日的巴黎

白昼如十九世纪摊开的小说手稿

一名梦寐中的少女

正独自轻轻旋转,变成白色

孤零零的烛光

歌剧院燃烧,不肯轻易放弃的灵魂

需要金色的骨骼,向上的

递送,一节节伤口

需要舞台的黑幕蒙住小口啜泣

我的眼睛在听肖邦

在恒星的观众席上

冬天的白桦林

风“呜呜”地吹过

我曾经的才华和光亮

在另一个轮船码头,渡船

(涌上防波堤的一排浪在访书)

正把我陌生的生平运走

好像修道院后门的一筐煤

一集装箱工业用料

“我有点晕船……”一名晕船的

小个子苍白男人背后,清晨的

大海正翩然起舞

望天山

某一天,我是不是成了那个人

骑马伫立在山间

在天山深处我看不见我自己

一阵风让我勒住草原的缰绳

代表着人的肖像

在熠熠雪峰之下

群山的阴影覆盖了整个白昼

我骑马上

我是年轻的哈萨克牧民

看 火 车

(——为九岁的女儿而作)

火车穿过玉米地

我们停下来看火车

我们的自行车被丢在草丛

开始是整个山谷葱翠的寂静

火车撞开丛林和阳光

田坝颤动。似一名史前巨人

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

火车头出现,一把攥紧地面

绿色蒸汽机头跟后面长长、黑色的

车厢一眼望不到头

像你讶异的9岁

像树下的这个夏天

所有原野的气息瞬间点燃

浓烈苦涩的青草,田野收割一空的

玉米。暖甜的水稻地面

群山的倒影

火车像凉凉的山涧水流过

绿皮车厢的窗口出现另一个夏天

车轮喀嚓,好像亚洲小伙子

在一节节地咬甘蔗

吐出来回忆、被遗忘

更多的东西被丢下:你和我。我们

父亲和他9岁的女儿

低声交谈:“……这是十九世纪最厉害的

发明。发明者是一个英国人。现在

一万人里面也未必有一人记得他了

斯蒂文森……”

“那么长的车厢啊,数也数不清

像鸽子羽毛,狗尾巴草的头,西瓜的

叶子和汁;还有什么什么。太多了

我都不想数了。”

此刻群山如此端庄,赋予这列蠕动

火热的机器一种不老的年轻

连树上的鸣蝉都停止了嘶鸣

周围田坝上的村庄在盛夏酷暑的

树荫下被冻结

整个下午集体性的锈蚀

火车带来新的人生。远远地能够看见

闸口两侧行人车辆一动不动,原地伫立

长长的车身把脚步伸到

我们脚下的地面,探测

傍晚伟大的秦岭山脉

一对父女的心跳

抵达嵊山岛

这岛上没有一架钢琴

出海的渔船,有过音乐的企图

但绕经孤零零的海岬时

遭遇了大团乌云

太阳不似舞台追光

像剧院落成之前全岛散落的穹顶

每年的台风携带东京爱乐乐队,芝加哥交响乐团

或顶尖的已逝的卡拉扬

来到岛上,海洋

像停机坪上白色金属的舷梯

乘客过安检时

抓住发烫的乐谱纸……

轮船码头一片混乱。闪电、泪水、黑暗……

街道像起火的中世纪古堡

死去多年的亲人们

突然在白昼生还

曾经的海盗们,曾经的歌唱家

曾经的妓女,出落成如花似玉或小家碧玉

经历了海浪汹涌,每个人

临终时都憎恨他脸上的咸——

岛屿闪闪发亮

像一段授奖词,被三种以上洋流:

台湾暖流。黄海冷水团。长江径流裹挟

仿佛节日的舞台,被鲜花掌声簇拥

东面的悬崖,叫“满嘴头”……

我们到达时,灯塔

正在演奏莫扎特的长笛协奏曲

中间最平静的行板

我们全体和我个人……

一个人到了海上,很难分辩得清他和其他人

有何区别?此刻和往昔,夜与昼

生与死

肖邦。肖斯塔科耶维奇。契诃夫

冼星海。舒伯特。巴赫……

大海碧波荡漾

步入庄严演奏大厅

如梦如幻的回忆

似笑似哭的海浪

没有小提琴,没有竖琴。甚至

没有一把流落街头的二胡

薩蒂的秋天

在舉過的火把的印跡裡

在情人的叫喊似的峽谷

空氣寫下「秋天」兩字

生命與生命,交換

珍貴的信物,恐懼

早晨,並非薩蒂本人

是薩蒂的鋼琴曲出門

陽光的孤零零的淚水

在晨曦的眼眶裡打轉

秋天,我們全都心懷恐懼

我不能使這一天開始

我不能使新的一天結束

我走到窗前,似乎人類所有的屈辱努力

跟我一起醒來了!我明白,我在自己體內發明了火……

我爬出萬人坑。我躍上戰馬

我勞作在一團混濁深淵似的中原農村

我聽的音樂比我更早絕望了

這是被停演的夏天!留大鬍子

戴夾鼻眼鏡的秋天來了——

(——1924年11月24日《停演》首演·薩蒂的最後一部作品)

高速江阴北

大约二十年前,县城边上

有一片山脚下的树林

是过去枪决人犯处

我从边上走过,迟疑、慌张

因为那里极度的安静

进入茂密树丛,前方

空地阴森森。尽头

一座悬崖

地上的土坑深浅不一

连鸟儿也远远地躲开

在这里,我的散步

变得怯懦;身体

好像被灭口,被回忆掏空

我好奇的脚步,像猝不及防

射出的子弹,带来剧痛……

没过几年,南北两岸

建造长江大桥。工程队进驻

这片空地矗立起喧嚣的

水泥引桥。山体做了桥墩

昔日的刑场,已成高速公路入口

林中路

在一个早晨,树林起风

由于在室内

隔着阳台,我听不到风声

遗憾

我感到我已在林中漫步了很久

整晚

我的床是被我自己踩过的枯枝败叶

一阵风吹过我的所见

我是我自己的发光物

再也没有比一棵树更加柔软的拥抱更加结实的期待了

没有一种黑暗

堪比树的黑暗

它们对自己所拥抱者

视而不见

树身有一种盲人式的安宁

清晨,这安宁显得明亮

十足充沛的安宁

迟疑片刻。终于明白

从树身上跌出一个个波浪

仿佛它们从前是海洋

一名水手在航行中所习得的

一名诗人在林中亦可收获

《读诗》2016年第一期

秋声赋

月白风清

一夜虫鸣

新近死去的朋友

是其中叫得最响的

雨的窗前

一阵急雨打下来

蜷缩回去的身子的孩子气

是那雾中的河堤

纷繁水花的树丛

雨的窗前

白茫茫、运河的水面……

雨落下来

如爱人嘴唇的庄严

擦拭黑暗

小年夜

街上有人泡炒米

又热又香的炒米

夜空繁星点点

一阵风吹跑炉子上的焰火

过年啦——

年三十晚的枕头下

叠着新衣裳

热蚕豆!喷香的热花生

我的桌上堆着四堆书

没有一本堪比这景象:

儿时,街上有人泡炒米

弄堂人家过新年……

楼上有人弹琴

楼上有人弹琴

琴声像一只卧室窗台

璀璨明亮的枝形吊形

我刚刚躺下,又爬

起来——这是真的?

我好像被人翻动的乐谱

又像这个昼夜

室内钢琴的体积

我该听下去吗?

我该变作花朵吗?

雨雾

细雨落下。寂静和清凉在播种

清晨播下灰朦朦街道的种籽

在其中一扇窗玻璃上

雨雾叩击

少女的清新

十月推窗所见

我把诗写在家门前的雨中

苔藓、池塘

消失的树荫

秋天来了会提醒我

用雨点的尖喙

啄醒神秘,河岸湿湿的雾

房子里坚果般的童年

奇迹

我的家里只有一本诗集:

……她瞪大了眼睛

房间怯怯生生的动静

诗的主人,挺着胸脯。一名

恋爱中的少女——

在书架顶端

多年尘封

我家里只有这一本诗集

屋子安静得像你的头发

风和风相依偎

冬天、春天相依偎

目光越过桌上的一排书

我安心地守着你

多年以前的离去

夜风

当俩个人恋爱

风也一样吹过来——

就像重新晾洗的床单

此刻我就

在听这风声

听当年我俩邂逅

山里起风的小路

沿着树林越走越远

从风的嘴唇说出的

多么荒凉的心跳

在我耳朵里保存下来

又是多么幸福

灿烂的声音

辉煌的雨

雨落在窗前

我就会醒

就会遇见你——

醒来的人生、多么欣悦!

因此,不要让辉煌的雨滴落窗前——

深夜

夜风啊

我睡在你的身边

我像树一样有影子

窗户般黑暗

呼呼的风吹起

睡梦。睡梦

于是寂静拥有了

漆黑大地的语言

闪电诗

有一年夏天

有一年夏天,吻起来像秋天

有一行字成了窗玻璃上的雨水

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阵鸟鸣

消失之后那么动听

人群中有一个人

闻起来像花

我后来住的房间在另一个房间里

轻抚慢捻

闪电落下来。

《读诗》2015年第二期

阵    风

夏天很快变得凉快

很快就秋天了

下午我在屋子里。听见

附近江面上轮船汽笛

好像江的两岸都很空旷

好像轮船也特别大,大到

像幼年时和父亲出门

初次去码头看见长江——

今天,过路的轮船知晓我的心事

拉响的汽笛夹杂秋凉

好像明白我第一次来到江边

第一眼看见的长江,白浪滔滔

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从那以后,我长大成人

结婚恋爱

而双亲去世……

最主要的是:我爱上人,也被

别人爱上。这种不同体验的恋情

如鲠在喉

我再也无法把爱的感情舍弃

再也不能忍受,炎炎烈日

或秋风阵阵

我已是我自己的一个旧人

走在街上,我是投入邮筒

我自己寄出去的旧信

那阵风吹乱的信笺

地址,已杳无人迹

厨 房 诗

(给文静)

女友在做饭

这回,我明白了

爱迪生的电灯,所用钨丝

是她手里湿润的锅铲

而随着一盘洗净的

青菜下到油锅里的

是满屋子光明——瞬间

我满嘴灯光

融化在客厅

秋    籁

我独自早早起床

我过的早晨好像不在那个秋天里

窗前,天还黑着

鸟鸣声稀奇古怪

地上落满枯枝。冬天

早早来了。月光

一层薄薄的雪

报载,有三名囚犯

杀死看守越狱

俄国军队正在进入乌克兰

有一只鸟,又大又庄严

君临破晓时分的岑寂

讨论是严肃的,遍地虫鸣

仿佛维持秩序的军警

一个人回到楼下车库。关闭车门

摩托车声音,整个街市

醒来,被含在一口痰里

有人在雾中吐了一口痰

桌上的书

跌跌撞撞醒来。寒冷中,看不清

字行模糊的几首关于隐士的诗

小    路

林中一条小路

快要被草丛合上

当我走过,光线

树荫交头接耳

好像我常常出现

我是此处

最后远去的秘密——

一阵风,正把我吹向

曾经的恋人身旁

初    秋

清晨,小鸟仿佛在抖落身上的冰渣

但这只是九月

在我的窗外

冬天还很远

我一时怔忡:或许

我也是某个晶亮发光体

是飞鸟恐佈梦境的

模糊光斑?

树林岑寂无声

大海岑寂无声

白白的晨雾,如同雪花飞旋

树林上方,太阳稳稳高悬

曙    光

我早醒来,你还在睡

坐在书房,听窗外唧唧虫鸣

发觉秋的清凉浸透

隔壁的你的睡姿

湿漉漉的雾

生命和无常。旅行者在远方登顶,观赏

日出——而你裹在床单中,你正

酣睡——我的太阳!

走进秋天

是9月17号

我抱两床被子往院子里去

在晾衣杆上摊开,晾晒

屋顶上风吹过

一阵夏天味道

街上,有人吃茶,有人做生意

出门自驾游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自己

趁天气好,以这样晒被子的方式

发着呆,走进了秋天

蟋蟀之歌

天黑很久了

草丛里蟋蟀还在说

多么美好的一天……

露水应和着

树叶看不见的茎脉

河水,行人

默不作声

最亮的星——恋人的眼睛在水面上

荡漾开涟漪

光 与 影

房子在默默咀嚼

我也跟着咀嚼

屋瓦上的霜,晨雾

枝桠上的秋天

推土机在工地上挖

我也跟着下挖:

人声。停车位。含在蟋蟀嘴里

黑夜的金属味道

秋 水 记

五岁那年

我到河滩上洗碗

中午,码头一片寂静

一只只碗

又白又亮,河水映着

瓷壁上的青花

多年以后

码头汩汩的波光

河水古老的图案我还记得

只有一次,我想明白了:

那天中午

远近多少公里的水乡村庄

秋天来了。秋风乍起

秋水漫过了一名孩子的心灵

归来的雨

深夜的雨是一面面镜子

半梦的女人从床上起来

喝下半醒的茶

一滴脸盆大的雨

打烂了容颜

她把脸半埋在枕头

听雨。听火车天亮前

湿漉漉的到站

活腻了几个世纪的火车

只在女人的眼眶里转动轮子

提速、疾驶

闪烁着站台

黎明的街头

走过一名湿润的行人

路灯下他的脸几乎撞到了雨

她把他的头温柔地别转

半转过身子

多年的离散

从镜中归来

《读诗》2014年第四期

大理

(银泊泉歌)

风从洱海吹来
街道己被一对情人
彼此的寻觅磨损

碎银般的树林。旅舍床架子
吱嘎响
体形斑斓的花季少女,沿滇藏线直下
在一个干燥多风的
午后,来到大理
在人民路上,她看到其中的一个是她自己
她看到记忆的橱窗,里面陈列有陌生
背包客,皴裂发黑的喜悦
在高原的心跳处
背靠居民的石墙,停下
扎染的心情,各种小摆件
耳环叮当,如远方

积雪的山脊

这一刻,青春是一笔化光了的古老盘緾

沿途兑换的缅币、泰銖

大殿格子门中间的窗壁

雕刻有白兔春药、金鸡啼晓和

宇宙万物图

这一刻,她累了

她的眼眸里有古南诏國的忧伤

......我看见她坐在街边上

不,是蜷缩!

仿佛她的身子

是露天可折叠的家

在她流浪的膝下
云南,是一小块摊开的头巾

2014 年3 月30 日写于大理银泊泉

洱海门

冰雹打在午夜的房顶

街道怪诞的梦向下

这是在大理的午夜。苍山

寂寞。洱海亲切

我们的梦境,似融雪,似火焰

我从南昭国古代的客栈醒来,窗外,一片云

大理三月,有绛云似的恋爱

有卡车上的公主在我陋巷的一生开出的

银铺

不可思议的手镯发出银光是那十九座

积雪的山峰

冰雹和雨

同时落下

是恋爱,是陌生的邂逅


诺邓。喜洲。巍山

窗外,简单的和弦

不知是什么。是落叶打在铁窗

几个青年男女

不同的遭遇,还是黎明时分
风吹过远方雪山下的你

群山正从茅草叶尖生长出来

晨光照亮的街道,也是我的街道

树叶落下的地方,有我的人生

公交车正从满含泪水的洱海门

驶出。最冷的春天

路人怀揣心爱的寒冷

在并不心爱的国度

或轮胎辗磨声中消失

力量,虚空

上车,下车

速度有点快

2014

《读诗》2013年第一期

雨中曲

我在黄昏时到达

在另一个地方回想

边回想边到达

淋着雨

雨是真实的

我乘的车,桌子、椅子

我到达时的眼神

是真的

我听见了雨声。听见

自己在世上到达的声音

与你见面

这一切在我生命中

有如珍贵的童年

有如屋顶的微尘

我曾亲见这一奇迹

我曾在遥远的地方

在遥远的年代

与你拥抱

(哦!那到达的心跳、体温……)

曾在一个落雨的黄昏

在雨中到达

2012

蜜蜂颂

向岁月致意

为此我需要一只蜜蜂

沿失去了的天窗旧瓦

沿房梁上缠绵的蛛丝

钻研一缕光线

我需要群山之中

一片四月的菜花黄

另一个我出门远行

在床上听电话

在农家旅店拧开清晨:

山里阳光的水龙头-----

为此我需要一只蜜蜂

一小团灵魂的嗡吟

2012

一尊汉俑

(给文静)

我感觉,我骑在马上

我是骑马的木俑

正扪心忧思

回首顾盼

我的马忠实于主人的征途

我正远远望见,远远地侧身

向尘世上的你——

我木头的脸上透出千年的愁容

马和我一样听话,一样

疼痛难忍

风吹着失落的缰绳——

我的情怀已逝

我的青春不再

2012

泥塑飞天

(新疆于田县出土的泥塑飞天)

我不是泥土,我是飞天

是眼含憧憬的舞蹈的种籽

我开裂或绽放的手伸向你

我手在的地方,心在

我沁凉的鼻息

天地之洞窟的赤裸的脚掌

混沌一团的目光

并不在意新旧

我是一个宇宙的怀抱

我确定自己在光明中

喜悦,若花瓣

缓缓飘落

是被献祭的微笑

是凡身肉胎的鲜花

是一汪溪水般静止的绿洲

是另一个人跋涉的灵魂

当暴风雨来临

我是闪电的一滴热泪

我躺倒了的激情

我折断的手臂,留有炎热,干涸

被毁了的爱情痕迹

我这样扑向你

这样拥抱

如你大河对岸

村庄的小娇娃

我轻盈,宛似夏日涟漪

我拙朴,是古代庄严的誓言

闪电箍在手上

闪电围在肚脐和腰上

-----人世的愚昧、黑暗

我引以为自豪

不!我不是泥土,我是飞翔的舞蹈

2012

旧  曲

(我是胡兰成的一天)

我是花卉之梦

是“高堂明镜悲白发”

和那诗中流逝的水流

我是刺客,是烈女

是击筑的高渐离

青春是一跃而起的悲伤

一滴檐雨溅起的赴死

诗,这毁灭的一页

我是那其中字迹难辨

我是被挽留的光阴

被敌人挽留

我是胡兰成的一天

只不过窗外没有炮火

没有《毛毛雨》

南京城还没有破

南京,广岛,德累斯顿

汴梁古都……

我抱着白天晒过的被子往屋子里去

像一盏喝过的青茶

在园中渐凉的天气

我是古墓砖,古琴台

是章回形式的旧曲

根本没有弹琴的手

没有被摘下的头颅

没有箭,没有阴谋

是逃亡途中的奇迹

在一滴泪中休憩

是一本书放弃了去写

是一次相爱放弃了等待

我写的字没有光线

我见的人没有名字

我做的事没有酬劳

我走的路没有方向

我脚踩大地了吗

我头顶青天了吗

在西人莫理循眼里[1]

我吸着发霉的烟卷

听着长江上飘来的汽笛

是一幢大厦的建成和倒塌

是箭雨般万家灯火的明净

是一场劫难此起彼伏

我不愿去往帝王的宫殿

情愿跟从逃难人群

是那万千呐喊的人群中的一个

我是生活的一个污迹

我是历史的一处静默

我的身体是文革墙上的标语

是木壳的收音机摆放在主席像前

是怀旧的金曲的剃刀

是废墟上的黎锦晖和他的

《毛毛雨》歌声……

是炮弹片劈削的城墙

是一函《水浒》的护城河

是全副武装的高音喇叭

一辆解放牌卡车

公告上被枪决的犯人的脸

我的邻居是昏黄路灯

工宣队员正把寂寞养成的恨

刷写在运粮河上

是的(我揉了揉

困倦的眼睛)

我是胡兰成的一天

我是《呐喊》作者的一天

窗外炮火正落下

但我是那炮火中的花卉

抱着夜里睡过的女人

我黑暗抒情的身体“吐出青森的光,

像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2012

《鲁拜集》原稿①

这些古代莎草纸的稿本遇上了海水

出自沙漠瀚海口中的话语

遭遇到了一片尖叫

真正的海水无风、无沙、无烈日沙尘

黑暗中害怕的一行行

正倒下。诗的抽象价值

被撞白色惨淡的冰山

《鲁拜集》

中国人译成《柔巴依集》

是中古时代东方人的情色

记载。睿智而渊博

它们在大海中朗朗上口

它们在深海底熠熠生辉

真正的诗歌无助、无字、无声无息

长夜中已经没有时间道别了

排水量为六万六千吨级的诗集

三个螺旋桨的庄严韵脚

最高航速达二十四至二十五节

这古老东方前往纽约的处女航

从此葬身鱼腹

可见对于一望无垠的海洋

人类根本不存在什么“不沉之船”

依靠它们雍容别致的措辞

依靠它们永远新奇的优美

(甚至连乘客的狗也雍容华贵)

是轮船,就有可能快速下沉

是诗,就一定在阴暗里抱作一团

2012

南  方

在一个窗口

其中一个窗口

我写短小的庭院之诗

芭蕉叶滴雨的南方

顺着背颈一滴汗

流入夏日恋情

我写船橹形状的诗

走过合欢树下

中午时分,河水汩汩,仿佛教学钟声……

(我在一阵风里,树荫般默祝祷)

河边少年手拎吉他

他古老的脊椎骨发育成了打桩机

这黑色的眼眸之诗

仿佛云彩,出土的宗祠

一支始于元朝的街头乐队

开始奏响丝竹古乐

2011年夏日

2012年1月改定

报恩寺塔

我已被拆除

我没有面孔

失去了头颅和脸

曾有人见过我秀眉栩栩

我在栩栩如生的闪电的水乡渡过黑夜渡过一生

我的眉毛和眼睛

两片嫩叶

我石头的心

在孩童身体里搏动

我那失去了的匠心、失去了的纹饰曾遭刀砍

我曾是黑暗火星四溅

曾是决堤的江水

是比任何手艺更古老的

生活的残骸

我呼吸

我躺倒

在残缺中湮没

以物的睡眠见证精神之悠远

我已不复存在

是水乡曾经的涟漪

一名醉狂书生赴京的抱负

我是滚滚的江水

是用火药开采的房中术

是砖砌的扇面或册页

是蘸血的蝇头小楷

是夏日清风

是枝头飞雪

是一名棋童和老者在树下对谈

而访客泊舟于天色微明

我是往昔轰然倒地的巨响

我是人类手不释卷的毁灭

2012

诗   歌

太阳升起

此刻我想起我诗的古老

文字饱蘸伤痕血泪

走到我面前

把严寒和肃杀

奉若神明

通过无声的消亡

通过万物生长

我的诗

是故乡土壤中的冻土

词语,化身泥土

冬日的晨曦

诗中每一行

都曾跟随耕耘、劳作……

每段文字,都有

背叛的经历

这尘埃般消亡的智慧、洞见

这生活的敌意

长江上白茫茫的西北风

几乎难以觉察

我从未见过

如此孤单的太阳光

我丢下我手中的笔

进入坟墓

2012.1.10

江阴城内

一名被砍倒的人同时被批斗被游街

同时饥饿

一对新婚夫妇同时离婚

守城者同时又是破城而入者

在月亮下跳忠字舞

同时拼死吃河豚

北大街小学同时也是学院场

屠宰场同时眼冒金花

城外的要塞

薄如蝉翼

残破的兴国古塔

同时是华西金塔

而狂草《心经碑》同时也是俗世的

像鸟一样飞走的《徐霞客游记》

2012

过金沙古泉

我是不认识的一辆大巴

行驶在山际公路上

是我途经的不认识的乡镇

在海边。满山杜鹃花的

瞬间,我怒放的身体

有过一阵颠簸和暖香

我是被遗忘的山民或农夫

身背竹篓养家糊口

门前老宅成了旅游区

热热闹闹难以启齿

在乡下

在下述地名遇见我自己:

思南。谢村。川步。缠溪

婺源。龙口。箭头。理塘。金沙

老虎滩。凉水铺。松阴溪……

川峒

凉亭

2012

打电话

我打电话给二十年前的弄堂

夜里,下着雨。距离最近人家门上的门联看不清

我打电话给桥下水流

怀抱一束鲜花

转身时我拨打电话

他们说十二月寒冬的街头

空气中煤炉烧柴的烟

是空号

我放下电话,摁重拨键

我打电话给曾经的少年,给你,给他

无论你们中间哪一个

无论他是否曾怦然心动

我打电话给湮没的城镇

给天黑时分,草地

儿童的一声尖叫

一盏熄灭的灯

一人离去的背影

池塘里的蛙鸣

我用它来给新款的手机充电

2012

清晨之诗

我要第二次修改早晨

我要拨动时针

在宇宙的钟面

让晨曦见证微风

让春天见证行路人

在消逝了的房间、梦境、长夜里

弄堂口一家小副食店

朝阳正从那里的货架升起

一只鸟啼鸣

书籍、文章

在地下腐烂

如此清新的腐烂,被泥土拱出

时钟的海洋,向下

走出一秒

我一度完成的第一次(我要把回忆的铁铲

铲进沙里)

用的是少年心魂

无尽的黑暗

2012

化石涟漪

我翻开书

里面有一场雨

雨过天晴。楼上人家琴声

有数年前出席晚会一名外交官

闪电一样强悍

这是一本诗合集

但是更多在长满果园的山坡

陡峭山岩上完成

我翻开书。里面是石头

渗入地壳的一场战争

他们在眼睛深处相互凝望

天黑了。黑暗

表达了人类共同的和解

书中有哭泣、不屑

和解的印迹

我翻开书页背后

寂静形成的文字

仿佛沙漠瀚海的波纹

灯下,我翻开异族侵略者的头颅马蹄

形成的化石涟漪

人类的枯枝败落,在一册书上

左冲右突。连同

古代《秋风辞》……

而在我住所楼下,一辆卡车

缓缓驶离路灯下的街区

这表明我已成为书中的章节

错误感情以及措辞

作者廉价的修辞

阅读本身成了致命的笔误

我不该读这本书

或许,我不该成为我自己——

2012.2.14

新春乐

积雪是旧的曲目

啊!你可爱、单纯

在我怀里转动

青春飘雪的脸庞

2012.1.10

月亮的美酒

像盛放美酒的杯子

我的房间始终斟满

多年以前你的到访

---这月亮的美酒!

2012

退场诗

一首诗要感谢房子、桌子、空气、水杯

一枝笔

感谢楼梯和走过楼梯的那个人

灯光邻居钢琴声

感谢路上行驶的汽车

甚至废品场上坏死报废的车辆

一首诗要感谢灵魂的铁锈、雨水、雾、河流

感谢风中蝉蜕的空壳,透明水晶、潮汐线

渔民出海打鱼岛上无所事事的税务官

轮船班次。机场安检

包括夜间浅水湾流

发光的水母

我们俯下身去观看。我们是异乡人

吃完晚饭急匆匆打上出租赶很远的路

我们老家没有海

大海隔几年才看一次

汽车飞驶的夜马路

大海仿佛火热的夏天

远方遥不可及的闪电光照中

他自己的恋人——海岸线

黝黑、笔直、若隐若现……

一首诗得感谢若隐若现和男女异性

感谢有关生活的传说

感谢疯人院和大学一年级辍学生

他们撕碎报纸、旧杂志

每一首动人的诗

背后至少有两名沉默的天才

才智尽毁。死于非命

每一首成功的诗

都曾死于非命

最后,当我退出书房,退出今晚

诗像退潮的滩涂海藻中的微生物

没有任何力量

邪恶到足以灭绝语言

美好到超越劳动、休憩……

而在诗歌面无表情致谢的诸多物种名录中

还得加上:

囚犯心中的漫漫长夜

敌人、叛徒的悔意

白发苍苍的还乡

没有眼泪的哭泣

被推倒的废墟中的墙

童年的棺材铺

干净白衬衫。朋友,妻子

饭茶的可口

一首诗,和一个乐队

和尚未拆封的青年的心

和去年的旅行记

和苍山洱海,山路上骑行的单车

和嘉绒西藏一个古老的习俗

和苹果树。松潘县城

以及将近80年前一个名叫范长江的

中国记者撰写的一本题为

《中国的西北角》的书出现在2011年

无锡南禅寺旧书摊上折角卷边

破烂暗旧

的模样时

淘书人被一阵风吹得仿佛

傍晚时分的一座破庙

一首诗

仿佛一座乡间土庙。破损

书页摸上去潮乎乎

有一股即将死去的海水

旅行的味道

这一刻邻居仍在楼上弹琴

……看不见的寂静,在深夜鞠躬。

2012.3.13.

《读诗》2012年第一期

谢阁兰中国书简(节选)

献给1917年——

少年中国。新诗诞生。

——作者题记

14

一个风暴之夜

我在中国的房门

已被我关闭

我牢牢锁住孤独

我不为人知的旅行和表白

我牢牢锁住:我童年的羞怯

我灵魂的热切

16

太阳出来了

我就不冷了

我就像北方乡村的寺庙

停止了大榆树下的呜咽

18

太阳出来了

但又很快离开了

啊,这离别的愁绪

我生命中的惟一!

19

翻开黄昏的书卷

封面上有大西洋

有拉丁文签名

一艘远洋客轮

在消逝的帝国版图

劈波斩浪

我的目光停留在“岷山”、“黑水峡谷”

这样的地名

仿佛从中汲取了神奇的力量

啊古老的黄昏

这是用木头、沙砾、泥土和窟窿做的

旅行线路

我们的温情爱抚

全被浸在海水中

自从黄昏降临

我再也没收到过你的来信

21

秋天夜里的蟋蟀声音

多么像童年的心

手捧年少时的村庄

来到这荒凉的北方

半夜,那只蟋蟀还在叫

直到天色微明

多么形象的比喻

——童年忧伤的你

大地哽咽着

接纳你陨没、凋零……

22

你不知道你损失了什么

你损失了风

起床,在半夜的椅子上再坐

一次,你损失了死去的母亲

天色微明

一双哭泣的手

你不再能握着

有时我凌晨醒来

风正吹进我空空的房子

雨水凌乱的风

北方含泪的眼眸

白雪皑皑的青海

恍似儿时的新年

旅途的忧伤

庄严神圣

依偎在冬天怀里

你不知道你损失了什么

23

这些河流

这些山脉,仿佛一架缓缓转动的钢琴

山间冬日的薄雾

荒芜中落下琴盖

我远行的一生是为追寻一种天青色的天籁

我抵达我生命中

被遗忘的部分

24

我只留下来一样牵挂:一座山脉

一缕清晨从我眼前飘过

雾中露出一个北方村落

一堵短小、粗笨的石墙

我曾经在这里。我们的旅行

绽放在墙脚

群山高耸的一朵野花

这片僻静的风景

表明我们质朴的存在

在马蹄声中,隐含着死亡……淡淡的

芬芳。我们遥远的到达

片刻消亡

25

清晨醒来

我被太阳光温暖地浸润

像无风的树叶

像头顶上这座不知名的庙宇

像同行的骡马队列

即将攀行的黄土坡

仿佛,我比以往更懂得神秘

更熟知生死无常

高山比邻接踵

山脉无限悲恸,无限静默

不远处,一座破落的城楼只剩下石基

一只青铜的牛守着入口,城墙

土和砖砌的

里面是一个死城

——我像树一样恪守无常

27

深夜。一封信或一首古曲

书签被搁到一本书里去的悄然感觉

灯也仿佛照亮书的内页

尤其在书合上

夜晚真正开始时

没有人看见我在做什么

我在爱你。在用一种寂然

抚摸我的童年

我瞪大了眼睛

……

30

我睡在一颗星和另一颗星之间

我的床榻是永恒童年

仿佛菩萨的衣褶

古希腊大理石制的苍白胳膊

我听见远古归于一抔尘土的

雕塑师的刮刀在我耳边

而纷扬的灰尘里

有最细腻的感情

最明亮的阳光

——当头脑中的诗意,臻于成熟

32

一只蟋蟀在秋夜草丛

轻声安慰我:

啊,你这名过路人

虫腹里的诗人

你的体面辉煌

你渺小的生平全在这凉凉、薄雾的秋夜

全在我这里——难道我的声音里

没有诗的美好?

难道我的围巾不够暖和

难道我的执拗

不够孩子气?

身下一处黑暗的庭院

触须碰着一个废黜的皇位

33

我的祖国和我隔着一条河

一条夜晚的河流

在岸的倒影中

我仿佛看见:

童年村庄的潋滟波光

无名远方一样的夜雾……

34

沙漠的波纹指向远方

失去的青春动荡不宁

沙漠,我们的课堂

我们的纯真年代

曾经是巨鲸出没的汪洋大海

转眼成粲然一笑的荒漠沙丘……

37

一只跃上枝头的小鸟知晓

晨风多么轻巧

在古代

在一个清晨

你曾经是我

我曾是枝头那只小鸟

38

早晨醒来

你在我怀里

在你身上

捂着黎明的心跳

啁啾的鸟儿向我描绘

草丛湿漉漉的露水

田野的薄雾深处

你红扑扑的脸……

39

书籍,阳光,我有了

老年我也有了

去年冬天,我看见了雪山

重温一遍我俩的恋情

40

我在世上的这一天

孤零零的一天

多么充实,多么好

孤独得如同一条大河的源头

啊!骑手骑在马上

牧民们并没有损失他们的牛羊

相比较眼前的阿尼玛卿

我又是多么渺小!

43

在我把这个中午过完之前

我要留在古代的庭园,像一小块

破碎的瓷片

留在花坛、莲池和听雨轩

我看见的一个灵魂

是青石的井栏

我身体内的桐木

落叶萧瑟

空气吹来农家灶间

饭菜的热气

一小片青瓷的阴影

沁入泥土

49

树林落下一场雨……

雨啊,我的兄弟

我被孤苦的前行所差遣

我被选中去完成造化

是江中的漩涡

戈壁荒滩的落日

黄河岸边早年途经的一支义军

我的旌旗猎猎作响

而在驮马不慎失足,湿淋淋翻落雪山

在我的穷途末日

雨啊,我和你——我们心心相印!

51

假定后世的人还记得他

他们会说:他的手上曾经拿过两本书

轮船航行过大海

仿佛骑手骑跨在马上

他们说:他每天晚上

都在等爱人来信

他到过的那个国家

很多地区和村庄,久已湮没

这就是我在一天午后做的事:

我踱出古南京城门。我的手上拿着两本书

52

每一天都像巨大的返回

我好像正在回家,甚至

从未出发启程

我踏入的虚空如此广漠,耀眼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已经看见,或正在看见

我走到荒漠尽头

每晚,浩瀚星空尾随我

始终是旅行的意图而非

旅行本身。似乎

我无力走出我在旅行中的任何一步

苍穹之下

我从未到达任何地点

60

中午到下午

就像海难中的溺水

从水面到海底

慢慢沉落。光线

渐暗

没人知道我的脸

风暴过后无人知晓风暴

桅杆,一只黑天鹅

折断的翅膀

巨浪的羽毛纷纷扬扬……

大海的、或者说命运的终极宁静——

是人独自在他的旅途

独自和一个笑容般的漩涡

一艘沉船

一阵黑暗的歌声……

61

茶甜甜的

我醒得很早

起床后一直把门开着

如今,早上起来我已看不到人了,只看见马匹

群山和马匹

62

今天会有太阳

会有一种声音前来清算

我会在悲伤里呆到天黑

63

在一片树叶底下

摆放着我的诗集

仿佛出行,玩笑

陌生的地名,遥远的城镇

等待收割的田野

女孩脸上初春的光

我死后依然看见的天空

闪烁在字里行间

恰如一阵风带来

我熟悉的清新

我的脸上,仿佛落下

宇宙的一滴泪

对于这样一本薄薄的书

死亡是如何动了恻隐之心?

万物匍伏在一阵风中

如草木枝柯一样起伏、虔诚——

64

轮船召唤着寒流

像古代的勇士身怀宝剑

我童年的心热烈追随

故乡白茫茫的江面

大雪纷纷……

《读诗》2011年第一期

云    影

树在帮你呼吸

不被打扰地做完你的梦。河流、白云也是

清早,当你碰见一个好天气

你能从静静伫立的树身上

感觉到天色何其湛蓝,云影何等欢畅!

我们大家,我们全体

都被托在一枚树叶那么温凉

秋天的掌心

2010

在江边

水是人类扔在荒野

最原始的一件工具

有一天我路过江边

看到闪闪烁烁的长江水

像一堆暗夜燃起的篝火

一艘油轮途经,仿佛

火上炙烤半熟的野猪

波浪的脂肪溅落

星星点点的火苗

篝火四周,那些渡轮、集装箱吊塔

起重机林立的码头

仿佛一群群伐木者部落

每个人手里都有锋利的石斧

围绕潮汐神秘地

来回致命地走动

2010

如    意

虽然我长大了,我的童年还在

每一次熄灯,入眠

我重又在黑暗中

挨近儿时称心的睡眠

边上糊了报纸的板壁

油灯,稻柴草

以及灯光的暗影中放大了数倍

白天听来的《三国志》……

世界如此古老。英雄们仍在旷野中

擂鼓厮杀,列队出阵

长夜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战旗之下,是我年幼而骄傲的

童年。姆妈用嘴唇试了试

我额角的体温

深夜读诗

我实际上在读褴褛的童年

读我头顶的夜空星星

读村外一条寂静呼啸的河流

读一个金色的新年,一个腊月

我仿佛把脸依偎在稻草香里

在一处农家灶膛的柴火边

在恋人手心

你那被旷野的凛冽冻红的脸

唏嘘着爱情的憧憬。深夜

读诗,我实际上在读她的一缕秀发

读当初的见面,永久的离别

2010

朱朱长诗1首短诗3首

《读诗》2012年第四期

守灵

他躺在那里,

就像从前的每一天——

他卖完了炊饼回来,

几杯酒落肚,很快就进入梦乡,

而我独坐在灯下,

就像从前的每一天,

在他的呼噜声中,

迟迟地不肯捻灭灯芯;

灯为我上妆,为我

勾勒胸房的每次起伏,

在关闭了梦想的窗户里

灯为我保留被行人看见的机会。

我们早就活在一场相互的谋杀中,

我从前的泪水早就为

守灵而滴落,今夜,

就让我用这盏灯熄灭一段晦暗的记忆,

用哭哑的嗓子欢呼一次新生,

一个新世界的到来——我

这个荡妇,早已在白色的丧服下边,

换好了狂欢的红肚兜。

浣溪沙

那群狞视我的背在井边围成圈,

捣衣杵一声声响过了衙役们

手中的棍棒,夹带着阵阵

咒骂和哄笑像鸦雀在我太阳穴筑巢。

当我端着洗衣盆走近,沉寂

汹涌成泥石流而棒杵挥得更卖力,

背和背挤紧,像这条街上

彼此咬啮的屋顶,不容一丝缝隙。

走!畸曲的足趾流出血,

就能将裹脚布踏平成一条路。

走远些,且还要走回来,证明

我完好,并接济她们枯瘪的生活。

初春的溪流是千百根

能扎破指尖的针,但这股冷冽

平等于众生,手掌熬过

最初的刺痛,暖意随之升腾。

我洗我虚假的泪痕,洗

不洁的分泌物那亵衣里顽固的

斑斑点点,洗抹布的内脏,

洗遥远的婚裙上积垢的每一年。

我也洗死者的惨叫,和

蛆虫般不散的面粉味,洗

那些洗衣的女人们浓痰般的目光,

无论我洗什么而溪流依然碧青。

看,树林背后一个闪动的小身影

就是她们派来的密探,他撂下了

卖梨的篮子把窥视当成事业,

把别人的隐私换成掌心的碎银……

我倒宁愿他从说书先生那里

听信了前朝英烈传,然后,被

身边那位打虎的叔叔所激励——

额开六只眼,脚蹬一对风火轮,

将这城中的每桩罪恶翻个底朝天,

但他只不过是个假哪咤,

手中挥舞的缚妖索,怎么看

都像一串油亮的算盘珠子。

我洗我赤裸时可以将自己

包裹的长发,太多绝对的黑夜

滋养过它;我洗我的影子,

碎成千万段的她很快又聚拢——

我洗那像绽线的袋口朝下的

乳房,袋里装满了沉重的

淀粉,它们渴望溶解在水中,

闪动着金光,甜蜜起整个下游。

我还想洗我心头的那头小兽,

它熬过漫长的冬眠爬出了洞穴,

雪白的皮毛染着猎物的血,

但在旷野里无人问它的原罪。

跟我来吧,小密探,到

逆光的山坡上无人看管的

油菜花田里,我让你看这个

熟透的女人每一寸的邪恶。

我将吊桥般躺倒,任凭

你往常慌乱的目光反复践踏,

任凭你锋利的舌头刺戳着

比满蓝的梨还要多汁的身子。

灭绝我,要么追随我一直到

夏夜里沸腾了群星的葡萄架,

别夹着遗精的裤裆,沿我轻快、

湿漉漉的脚印,盘算着怎么去邀赏。

小布袋

一根细线勒住了你的咽喉,

蜷伏在黑暗中的小布袋,

你的沉默难以捉摸,像蛇信子

摇曳着我分叉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开口,

城楼的上空就会敲响我的丧钟;

如果你已进入永久的冬眠,

我就会升起袅娜的炊烟。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怪物?

是空也是有,是销毁也是保留,

你那滚圆的肚子里,仿佛

咽得下每一对矛与盾——

我向你借日子,借

一根柴禾点亮老女孩的梦,

借一束门槛上的日光,照耀我

尘埃般的舞蹈;借一块夜色

绣醉拥的鸳鸯,不尽的余兴往上缝,

要在空气中缝出高飞的双燕。

我向你借一个死者的死,和一个

生者的生,精明的小布袋。

我活着,就像一对孪生的姐妹,

一个长着翅膀,一个拖动镣铐,

一个在织,一个在拆,她们

忙碌在这座又聋又哑的屋檐下。

你会躲藏在哪儿?房梁上

还是酒窖里?抽屉的

底板下还是板壁的夹缝中?

你和死者们一样爱上了黄泉的生活,

还是狴犴般盘踞半空?

从仵作的家中溜出来吧,小布袋,

去把升堂的鼓猛撞,

去人最多的地方,发表真相的演讲。

即使高高的绞刑台,也好过

受囚于一份永远看不见头的绝望!

从你爬满皱纹的围墙里,

不知已诞生过多少阁楼上的疯女人……

寒食

我支撑腮帮的手肘在椅背

打一个趔趄,摔破了白日梦——

梦见去年的冬天,我像炭盆般

被你用一把火钳拨弄,焰心

直窜房梁,将这里变成

一座燃烧的监狱,板壁薄如

发烫的炉灰;望不穿的镜子,

终于从一口枯井被填成了

词,我失手掉落的每个字

你都会当韵殷勤地捡拾,

让我相信女人是一座天然的富矿,

全取决于男人的开采……

环绕着一座冷却的灶台,家

只剩下阴影和灰烬;窗外

整日都没有炊烟升起的街道

不过是一处保存得完整的废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部历法?

为纪念一个死者而让所有活着的人

活在阴影里……谁暗中触碰燧石,

谁仿佛就会遭受永生的诅咒。

你不来,茶肆的壶兀立如秃鹫,

酒旗在街角垂悬成送葬的灵幡,

柳絮来自远山未消的积雪,

淡漠的阳光,是锈在弓弩上的箭。

你不来,是因为我不能

再提供一个看守般的丈夫,让你

重燃盗火者的激情?城里的

哪一条街道上,又有哪一根晾衣杆

不慎砸向了你的脑袋?你手中的

洒金扇又像孔雀开屏了,兜住

她刹那的慌乱在半空轻轻一转,送还上

一个似笑非笑,随她退避的身影潜入

屋中,至夜,忽闪在灯花中,

引诱她的肩胛骨长出翅膀,

越过一圈锯齿形的痛,

任凭火要了自己的身子!

来我的身上穷尽所有的女人吧。

我的空虚里应有尽有——

城垣内有多少扇闺阁的门,

我就有多少不同的面孔与表情。

我是光滑的孤儿,唯恐受猥亵。

我是穷裁缝家放荡的女儿。我是

嗜睡的、失眠的、每到黄昏就心悸的

贵妇。我是整日站在门帘下的妓女。

我有母马的臀部,足以碾死

每个不餍足的男人,哦,我是多么

小心地用岩层般的裙褶遮盖这件事——

我是死火山,活火山和休眠火山。

难道我应该召唤他回来?

那个被火从葬礼上带走的侏儒——

在最后的一瞥中,他萦绕成

一副变形的软手铐,且哀恳

且嘲笑,酷似他弥留于

病榻上的语调:“别赶我走……

你们就是这场火,凶猛过

饿得太久的狼群,转眼

“将我当柴堆吞噬,然后盘桓

在原地,发出满足的嗷叫,彼此

迫不及待地追逐和搂抱,可是

一旦我随风飘散,你们就有熄灭的危险。”

对饮

黄酒浊如今世,越喝越有味,

白酒爽利得紧是一条好汉,而你……

你往回走了吗我的叔叔?

你走得忒慢,当然了,你有一个自携的底座。

当我像早春的苔藓向你亮起媚眼时

你以连串棒喝并伸手一推,

将我送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你那满身的筋络全是教条而肌肉全是禁区。

我倒很享受那粗暴的一推,

它彻底打翻了我这半盏儿残酒,

蒸腾再无星点回音,我将碎成一地的

自己收拾干净,开始用替身与舞台对接。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并不爱他,

我爱我被贪婪地注视,被赤裸地需要,

甚至当他的手探进裙底的时候我还想到了你,

但那也不意味着我爱你,我已经不爱任何人了。

水洼里的倒影模仿天空,断了线的珠子

模仿眼泪的形状,我现在的生活

多么不同于我过去的生活……叔叔,

你的道德从不痉挛吗?十根手指

永远攥成一对拳头,除了你认为是人的

其他都是老虎?且让我幼稚地发问:

倘若那天不喝醉你敢在景阳冈上打虎吗?

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至少你需要酒……

和我这淫贱之人喝一杯如何?

高跷我且替你收着,斗笠上的风尘

且让我用腌臜一百倍的手掸净,

你那根始终勃起的哨棒儿,以往的静夜里

我曾经多少次以发烫的面颊紧紧依偎——

春天都已过了而你仍然是一个寒冬的形象,

黄河已经枯干,你还在寻找逆流而上的快感,

六月会因为你不在,就洒落下刺骨的雪?

我醉人的身躯在这里,像一根未来的

显像管,跳闪着七彩的荧光——为什么

当我变得真的像我了,却已经成为了凶手?

为什么我像吊桥般升起,全城就窒息在

因为沉默而逐渐糜烂的口腔气味里?

应该找到传说中那种会吃噩梦的貘

也必须找到,否则就太沉重了,譬如现在

酒为我松绑,我却依然无力沿椅背直立——

我就要离开这个家了。未来难料。

窗外,蝉鸣正从盛夏的绿荫里将我汇入

一场瀑布般的大合唱。我就要脱壳了,

我就要从一本书走进另一本书,

我仍然会使用我的原名,且不会

走远,你看,我仅仅是穿过了这面薄薄的墙,

你还有复仇的机会,一直都会有——

叔叔,“杀了我,否则我就是你杀死的。”

围墙

轿帘掀起的那一刻,

我像野猫终于溜进了

一望无际的花园,秃鹫

返航,云停泊在蓝天——

数日里丈量和被丈量。

高楼,蚂蚁,数不完的

格子窗。整饬、陌生的面孔。

假山有一种旷野的恐怖。

入夜后躺在镏金床上,像

一把短尺没入无尽的布匹;

该选择什么样的料子和颜色

才能剪裁出我的新身份?

小巷的泔水味已远。

洗净的瓜果应有尽有,

丰盛的宴席,整橱的首饰,

每一种用品都是一座店。

我入迷地抚摸,噙着

惊叹号寻觅,绕过廊柱间

陡然有一阵酸楚升起——

那颗忧郁了我整个童年的

被卖货郎的担子挑走的糖,

仅仅是二手的、被别人舔剩的

甜。我喝止了眼眶里的泪滴,

因它廉价,会将罗帕变成抹布。

我学会小口地啜吸,

慵懒地勾脸,用半个白天

探看马厩里配种的烙铁,

用偏头痛做诱饵,钓出

那根名叫存在的刺。

当锦鲤们悠游于池塘,

当斗争只发生在棋盘,

虚无的水位不断在上涨——

我享受浴桶里那无声的浸泡,

捆绑过我的所有绳子都已

腐烂,有时我闭上眼摸索着

未消的勒痕那发痒的呻吟。

令我沮丧的不是日渐增加的

体重,如果不荡着园中的秋千

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也不是

铜镜里阴惨的游魂,它们

无法用尖指甲抓破我的脸,

而是——这里太他妈安静了!

辽阔的帷幔背后只有不多的几个

姓氏,几张面孔,几辆交往的轿子,

只为弄脏彼此的台阶。几种

破产时的死法:绳索,井,毒药,

跳楼。几块装裱过的墓地,

用风景掩饰着失眠的起源。

我想要死得像一座悬崖,

即使倒塌也骑垮深渊里的一切!

我想要一种最辗转的生活:

凌迟!每一刀都将剜除的疼

和恐惧还给我的血肉,

将点燃的引信还给心跳,将

僵冷的标本还给最后那个瞬间

它沿无数个方向的奔跑——

雄伟的云纹穹顶还不是天空,

被推远的围墙仍旧是墙;

阳光中有什么魅影一闪而过,

你们能看见的我就不是我。

2012

《读诗》2011年第一期

井台

风湿、低洼之地:

既不是江南,也不是塞北。

草堆囤积着小火,

野鸟们的蛋壳

碎裂在河岸地的空旷里。

我能够听见什么?

一头被宰杀的牛发出最后的哀鸣;

路上自行车的链条响过铃铛声。

井台最沉寂。

废木条钉成的圆盖子

好像一扇终年关闭的门,

一块搁在上边的石头重如铁锁。

小地方慢于它外面的世界,

用前年的日历翻它今年的日子。

缝纫机上绣着过时的图案;

墙头的钟滴哒,滴哒,画它自己的圆。

理发店的椅子

我举起硬币,

每一次总是害怕举得

不够高。我踮起脚尖

让一枚硬币从头顶高高地落下,

愿所有的人证明它已在柜台上碰响;

然后我爬上那高高的转椅。

那转椅铺着黑色人造革的垫子,

周边已经破损,露出发霉的海绵。

一块脏油布开始将我裹紧,

即使我屏住了呼吸也能嗅到

他指甲盖里的焦油、他的鼻孔

和腋窝里喷出来的酒精味。

大镜子下方的木头搁板上,

剪刀、夹子、电刨、缺齿的梳子,

一件件排列,如同整套的古老刑具;

墙头悬挂的剃须刀,等待我长大。

这理发店像一座阴森的刑讯室,

而理发师就是那个刽子手。

冰冷的刀尖沿我的头皮,

发出咯嚓、喀嚓的砍削声,

发丝掉落在地上,像碎去的煤渣。

有时他走到店外去,解开裤扣,

从门前的砖砾和碎花盆中

升起了一阵烙铁淬火时的白烟。

而我紧张地等待着——

指头掐进自己的皮肤里,

头就像被扳手拧至最紧处,

汗水沿着大腿根淌滴;直到他挥手,

啪!粉扑在我的脑门上

盖一个沉重如靴底的印戳。

故事

——献给我的祖父

老了,老如一条反扣在岸上的船,

船舱中蓄满风浪的回声;

老如这条街上最老的房屋,

窗户里一片无人能窥透的黑暗。

大部分时光他沉睡在破藤椅上,

鼾声就像厨房里拉个不停的风箱,

偶尔你看见他困难地抬起手臂,

试图驱赶一只粘在鼻尖上的苍蝇。

但是当夜晚来临,煤油灯

被捻亮在灰黑的玻璃罩深处,

他那份苍老就变成了从磨刀石上

冲走的、带铁锈味的污水——

他开始为我们讲故事了。

沙哑的嗓音就像涨潮的大河,

越过哮喘症的暗礁和废弃的码头,

越过雾中的峡谷直奔古代的疆场。

沿途有紧握耕犁的勇士,即使

在睡梦中也圆睁双眼,听见潮起

如同听见号角的长鸣,立即

就投入到一场永恒的搏斗。

刀剑的每次相交和战马的每次嘶叫,

注定在我的脑海里激起骇浪,

而低垂于秋风的帐篷里,

女人眼中的溪流,濡湿我的脸。

那些比他还要年老的故事,

那些他很小的时候从很老的人

那里听来的故事,以及

每次远行中寻觅到的故事,就是

他赤贫的一生攒下的全部金币,

存放在他的大脑中,

从没有弄丢过,在每个夜晚

都会发出悦耳的碰撞。

如今他已经长眠于地下,

盛殓他骨灰的那只黑胡桃木盒子

已经像一只收音机连同电波

消逝在泥土的深处。如今

那些故事裹上一层硬封套,

就像标本,完整而精美,排列在书架上;

我偶然地逗留,吹掸去灰尘,

在其中默默地浏览,寻觅,

但是我深知,不再有

真正的故事和讲故事的人了,

夜晚如此漫长,空如填不满的深渊,

熄灯之后,心中也不再升起亮若晨星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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