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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体4——二维化生存

三体4——二维化生存

UFO和麦田怪圈 2017-03-28 11:54

上部

大宇宙,一片死寂。这片三级环境的宇宙空间的确非常恶劣,无数小行星、陨石、破裂的彗星围绕一个巨大的黑洞旋转,构成的吸积盘。附近没有恒星,黑漆漆一片,只有远方几片稀疏的光带。

“附近没有文明迹象。”

关一帆盯着电脑屏幕,摇摇头说。

“黑洞捕获了大部分的电磁波。”

“那中微子和引力波呢?”

程心问。

“也没有发现。宇宙文明,也许凋零了。回归通告的文明,也许属于存活了相当长的文明,但是否熬到了现在。难说。”

关一帆沉重地说。

“还有一种可能。”

智子说:

“幸存的文明都躲在小宇宙中,没有出来,也没有归还物质。只有你,程心同学,大方啊。”

“连黑洞辐射都没有,真是怪。”

关一帆懊恼地说。

“我们能够在这颗小行星生存多久?”

“根据黑洞引力计算,这颗小行星,大概在一千年后坠入黑洞视野。不过之后跌落到奇点时间却很长,由于黑洞内部的时间和空间被无限拉长,也许要几亿年。”

关一帆苦笑道。

“掉入黑洞视野后还能生存吗?”

“哈哈,那只有掉进去后才知道了。”

三年前,他们在吸积盘中,一颗较为坚固的小行星降落。

647号小飞船,虽然只有十余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们通过核聚变引擎,熔炼金属,使用3D打印机,打造了一只纳米机器人队伍。

这些纳米机器人,可分可散,可以聚合成任何形状,胜任很多任务。

基地位于地下一百米。这个深度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在电脑中,关一帆发现了一种速子膜技术,它可以屏蔽绝大多数的探测,实现光学、红外、电磁等多项隐身,于是用在基地入口的伪装。

基地内部,和小宇宙差不多。

顶部由薄膜和光源构成,模拟着蓝天白云、日月星辰。

地面上是一栋白色的房子,周围是农田、绿地和溪流。

水是从附近的彗星上取来的。

这天,程心在小溪旁的草地上睡着了。

DX3906蓝色的行星上,清风吹拂,野草摇曳,满头白发的云天明和艾AA手拉着手,伫立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前仰看着什么。

“喔,那是石头刻的字。”

这是完整的五句话。

程心努力想看清楚那些文字。

突然有人摇醒了她。

“快,我们收到信号了。”

智子兴奋地说。

房间里,关一帆紧张地看着电脑屏幕。

“三体人发来的信号。准确说是第二舰队发来的信号!”

“三体第二舰队?”

程心和智子面面相觑。

“他们就在附近,说是探测到了我们,就发来了问候。”

半小时后。

三体第二舰队,派出一粒智子,对纳米机器人进行了编码。

几分钟后,一个金发碧眼,北欧少女的造型出现了。

“ 大家好,我叫玛亚。我代表舰队和你们接触。”

她矜持地微笑着。和三人握手。

“ 有传闻说,三体第二舰队在金牛座的毕宿五附近被攻击了啊。”

智子快人快语。

“嗯,你们想知道详情吗?”

“想,想。”

“母星遭到打击后,舰队领导人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放弃殖民星球的计划。”

“大家都认为,在一颗星球上延续文明是危险而愚蠢的。”

“我们进行了规划,将舰队四百二十艘飞船进行分配,一百四十艘为一个单元,分三只支队,以六光年为间距,编队航行。”

“为什么,以六光年为间隔?”

关一帆好奇地问。

“这是智子合适的通讯距离。我们做过多次测试。超过七光年,智子就会丢失。”

“这样的好处,可以化整为零,分散风险。确保一部分遭到了打击,其它部分可以生存。”

“其次,如果遭遇到了文明程度相当,或者弱于我们的对手,我们可以互相支援,群起攻击。”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分舰队遭遇到技术很高的敌人打击后,智子可以传回宝贵的资料,分享给其他舰队进行研究。”

“是啊,每一次毁灭都是一次重生。”

“也许,这惊鸿一瞥,就能启发一次新的技术大爆炸。”

关一帆竖起了拇指,表示佩服。

作为曾经的,万有引力号的一名船员,他深有感触。

“我们在太空中游荡了三百多年,途径金牛座毕宿五附近,目睹了一场惨烈的战役。”

“在那次战争中,我们目睹了高级文明的屠杀。”

玛亚感叹道。

关一帆听地聚精会神。

“那次战役,被屠杀的一方是一颗能够曲率航行的星球。”

关一帆暗自吃惊。将一颗星球驱动那要多大的能量,发动机需要多大,曲率航迹能有多大?

他和程心曾在灰星上目睹某族飞船的曲率航迹——死线,也不过二三十米的直径。

“如此大的曲率航迹,必然要引起其他文明的关注吧,而遭到黑暗打击吧?”

他谨慎地问。

“不清楚。我们也不知道打击者是谁。”

玛亚淡淡地说。

“那颗星球的表面由强作用力的金属构成,类似我们的水滴。”

“但,那只是一个外壳,按照你们地球人的说法,一个戴森球——里面包裹的是一颗恒星。直径,大概有十个地球大小。”

玛亚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如此,它的能量来源就能解释清楚了。”

智子点头说。

“这颗孤单的星球,没有护航舰队。”

“根据我们探测,它从舰队的后方擦过,离三号分舰队的最近距离只有五光年,没有理睬我们,径直飞向金牛座的毕宿五。”

“目睹这样的奇观,我们的指挥官立即命令编队转向,跟在它后面。”

“会不会太危险了?”

程心问。

“当然有危险,但是越有危险,收获才越大。对不对?”

“那时候,我们的理论也获得了一些突破,我们不再依靠飞船前方的磁力网捕捉反物质,而是可以随船制造。”

“我们的指挥官认为,我们也是以光速航行,如果有危险,随时可以逃脱。而科学家更是坚定地支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嘿嘿。”

智子打趣道。

“我们还是过于自大了。”

玛亚叹了口气,

“这也为以后的困境埋下了伏笔。”

“我们尾随在它的后方,二光年左右。三个小时后,它突然折角九十度转向,紧接着它围绕一个点进行圆周飞行。”

“制造死线?”

云天明脱口道。

“是的,一开始,我们的指挥官并不理解,因为那样会困住自己。”

“接着明白了,它遭到攻击了。而且这个攻击来的相当猛烈,以至于它没有任何选择余地,只能在最短时间采取最极端的措施。”

“遭到神级文明攻击了?”

程心问道。

“是的,它完成了一个圆周飞行后,我们飞船屏幕上,蓝色线条构成的星空,蓝色线条越来越短。在一段时间后的瞬间,我们甚至能够看见,清晰的宇宙星空。再接着前方宇宙发黑,什么光都看不见了。”

云天明脑补着画面。

“不好!”

他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现象?”

程心小声问:

云天明扶了扶眼镜,解释道:

“飞船在接近光速飞行中,会看到窗外的恒星的光的“蓝移”。这是“多普勒频移”现象。这是因为我们在逼近光,光的波长变短,使得飞船前方的星空,呈现一条条蓝色的线条。”

“而如果蓝色线条变短,则意味这些星系在加速离开。意味着时空发生了变化,前方的空间被人为突然拉伸了,原本应该逼近的光慢下来了,波长变长,蓝移也就不明显了。如果发黑,意味着拉伸速度超过光速,光子都无法再飞过来了。”

玛亚点点头,她也沉浸在当时的场景中。

“立即转向!”

三体舰队指挥官,声嘶力竭的脑电波冲击着舰队思维网络,以至于每个舰员都心惊肉跳。

程心点点头:

“我明白了,宇宙大爆炸的初期,有一种暴涨理论,那时候光的速度几乎是无限的,时空几乎是一瞬间扩张完成的。”

“这是一种暴涨武器。绝对是神级文明的攻击。”

云天明感叹道。

“这种打法,好比在宇宙中飞出一块黑板擦,抹字一样擦掉对象,什么二相箔、光幕都不值得一提。”

关一帆再次感慨道。

“只是,是谁实施的呢?”

“不知道。”

玛亚说道。

“我们的舰队被包裹在这个时空畸形膜的末端,受到的影响比较小,量子计算机瞬间死机,紧急启动了生物计算机。”

关一帆点点头。

“为什么采取死线,这种比较弱的对抗手段?”

程心不解地问。

“黑线看似笨拙,但却是有效的对抗手段。”

“暴涨空间,好比一根突然被人突然拽动的弹簧。弹簧的前端的速度可能要超过光速的几万倍,乃至无穷大,好比加法。而后端要避免由于超光速导致的物质分解,最好的手段就是减法,用死线的0光速,减慢畸变。”

玛亚接着说。

“也就是一刹那,在飞船的右舷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

“这种蓝色的光球,早期飞船也有,那是光速飞行下,宇宙微波背景的蓝移。”

“由于干扰飞行判断,采取技术手段,过滤掉了。”

“我们推论,在光速几百万倍的拉伸下,黑线还是被稀释了,星球发生解体,储存的反物质一瞬间释放出来了。”

“反物质和恒星发生大规模的湮灭,而湮灭的能量就是蓝移背景。”

“由于我们处于后方,黑线的扩张也保护了我们,使得我们陷入慢光速带中。”

“黑线在拉伸下,形成间距不同的时间规则点。也延迟了爆炸对后方的传导。”

玛亚感慨地说。

“否则一个恒星级别的正反物质的湮灭,几十光年内物质都荡然无存。”

三人听地惊心动魄,觉得不可思议。



掩体纪元66年。太阳系预警系统发现三体之外的文明飞船经过奥特星云外侧。

银河系纪元约359年。三体第一舰队的殖民地——SZ001,收到了金牛座毕宿五方向一阵阵的奇特的引力波信号。规模之大,只有黑洞合并才可能会出现,而这一带并无黑洞。随后这一带出现一片尘埃云和慢光速度带,判断为一次战役遗存。

AI根据数据,判断为一次神级文明的战争,且距离殖民地较近,有很大威胁,但研究无法突破,决定唤醒云天明。

云天明判读完数据后,决定带领一支考察舰队,前往毕宿五方向,一探究竟。

半小时前,毫无征兆下,水滴在舰队前方迎头撞击了时空畸变泡的外膜,撞击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凹坑,但是并没有穿透,又反弹了回来。

“立即减速。关闭曲率引擎,启动核聚变引擎。”

云天明下令道。

“如果不是水滴探路,我们舰队就撞毁了。”

云天明暗自道。

升级后的三体舰队依然将水滴作为标准配备,加装了曲率引擎,可以光速伴飞。

通常它的任务是在前面探路。

由于水滴外壳由强作用力材料构成,水滴没有损毁,但是里面的仪器却损毁了。

整个时空泡漂浮在太空中无声的滑动。从远处探测,粒子都呈现慢速运动,典型的慢光速带特征。在时空泡的不远处弥漫着大量的星际残骸。

AI派出了大量探测器进行测绘,时空泡的直径并不大,直径1光年左右。

但是对于附近的星系而言,却是个庞然大物。在路过的行星的撞击下,它的边界微微地在改变,好像一颗颤抖的果冻。

云天明猜测,这些行星显然没有水滴那么好的命运,撞击的瞬间,星球内部物质在巨大的惯性下,压爆了接触面一侧的地壳,岩浆弥漫在凹形的接触面上。接着随着膜的反弹,反方向辐射开来,好像绽开了一朵梅花。这些残骸在附近星系引力牵引下,拉长为一条条尘埃云。

玛亚离开后,647号基地陷入一片沉默。

关一帆首先开腔了。

“一个人不可能进入小宇宙,而不在大宇宙留下量子信息,量子信息丢失的连锁反应后果是宇宙的崩溃。就好像一个积木搭建的塔中,每一块都高度依存,你抽离几块,会引起整个塔的崩塌。大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所以我们在进入647小宇宙的的同时,会有一套你我的量子信息,遗留在大宇宙。以配合大宇宙的因果律。”

关一帆对程心说。

“ 举个例子吧,你我在地球都用过老式的电脑,电脑中的硬盘中的数据,我需要转移文件,不可以物理直接切掉一部分磁盘,那样整个磁盘都不能用了,转移只能用复制的方式。所以你我在小宇宙实际上是一份量子信息拷贝。”

关一帆用手比划着。

“类似云天明那样的克隆。在进入光门的一瞬间,你我感觉不到时间变化,实际上也许有几天过去了,小宇宙有足够的时间根据扫描的全部量子信息,结合生物技术复制一套你我了。”

“我甚至有更黑的想法,小宇宙只是类似智子那样,是一个二维膜蚀刻形成的电脑,我们只是感觉活在三维宇宙罢了。”

“二维化生存?”

程心瞪大了眼。

“是的,而且是在一粒质子中的微观生命。”

“由于质子电脑的时钟的授时是可以自我调整的,它可以极慢运行,我们感觉过了几个月,大宇宙已经过了一百亿年。更多细节我也说不准,微观粒子的时间和宏观宇宙的时间本来就不相同。”

玛亚临走前说的话,此刻回荡在程心和关一帆的脑海中。

“归零只是一厢情愿的笑话。唯有二维化,微观化,才能重启大宇宙。”

三体考察舰队在距离时空泡0.5光年左右的位置,维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慢速航行。

随着AI探测数据汇总,屏幕上时空泡的模型也越来越清晰。最终画面出现后,三体科学家一起发出惊讶的脑电波。

云天明有点不习惯三体人这些年的一惊一乍,地球人总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比如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收敛悲痛、喜悦等,归于平静,给人面沉似水,不动于色的感觉,这是人成熟的标志。

三体人以前并不这样,因为残酷的生存环境,形成了集权专制,他们的集体意识是绝对的冷静、甚至冷酷。而现在的集体意识,像个小孩。用地球人的话来说——越活越小。

但是三体人也有个好处,就是对环境超级敏感,用哲学来说——物质决定意识。环境的变化因子对网络意识的冲击,远大于无妄的自幻想。

没有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有时候三体人的集体意志好像人类睡眠的a波一样,平静的像无风的海洋。

而人类不同,脑子里总是漂浮着各种无意识的幻想,可能是原始社会穴居的影响,总是猜天想地,做各种稀奇古怪的假想。

云天明一旦联网后,三体人有一种嗑药了一般的沉浸感,对原有思维不断自发散,自幻想。这也是三体大众喜欢云天明的原因之一。

这种互补性使得三体文明的科技树,有了不少旁支和突破。

所以崇尚控制和冷静的三体文明高层也不置可否。不过下令,如无必要,云天明可以不必时刻联网。

甚至在云天明的影响下,三体社会逐步出现了一些民主气氛。大概是统治阶层明白了多元和自由对创造力的作用。

屏幕上显示的是各种波段的电磁、中微子、引力波扫描结果的汇总——一颗红色的巨眼。

难怪三体人大为吃惊,这看起来和三体人在制造智子时,无意展开一个微观文明——魔眼文明的外形差不多。只不过尺寸大了无数倍。

初步讨论,莫衷一是。

但都基本都认可——某只文明遭到攻击后,使用死线保护自己。但是无法理解的是,低光速带通常会逐步向外扩散,而它不但保持不变,而且有收缩的迹象。

云天明要求科学家各自提出理论,3天后汇总分析。

舱内,云天明伫立在窗前,看着时空泡的方向。

由于粒子震动变慢,从宇宙各个角度穿越的光线,也会变慢,因此这片空间会有一种毛玻璃的朦胧感,再联想中央有一个暗辐射源,像极了眼角膜和眼球的关系。远处有一条细长的尘埃带,这是眼角流淌出来的泪水吗。

云天明看得有点痴了。

他回想起,广播纪元7年,和程心在拉格朗日点会面的场景,讲述了三个童话故事后,舰队驶向天狼星方向的漫漫星空。

两人从此相隔亿万,尺素难寄。

云天明猜测,人类最晚不迟于100年内必然造出曲率引擎,届时,他们又可以相会于DX3906行星。

因此他向舰队领导人申请,由天狼星改为双子座方向,在附近建立殖民地,因为这里处于地球到DX3906的中间地带。

领导层讨论后,同意他的想法,划拨一部分舰只由他负责。

但是有一个条件,云天明抵达殖民星球后,不得随远征舰队继续探索,那样风险太大,他们不想失去一位杰出的人才。

主力舰队驶向小犬座方向,保持略有差异的航行路线,方便未来的联络。

三体人在航行中,以六光年为单位,释放中继卫星,方便智子的跳跃。

云天明在舱内徘徊。

在他被唤醒后获知,根据三体的侦查阵列监测,人类第一艘具备曲率引擎的载人飞船于人类掩体纪元66年飞出太阳系,航线为大熊座方向。

如果乘员是程心,最快40年内就会抵达DX3906,而此处距离DX3906有39光年,工作必须尽快完成,否则有可能错过汇合。

云天明渐渐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平静的梦,梦中自己坐在一艘没有桨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纸叠成的,浮在宁静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蒙的暗灰色,下着凉丝丝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没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镜子般没有一丝波纹,水面在各个方向都融入这灰色中,看不到水天连线、看不出水和天空的分别。

醒来后回忆梦境,云天明很奇怪,这个梦境和自己当初得生病住院时候做的梦一致。

云天明还记起了,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边,第一次和他说话。当时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密云水库宽阔的水面,程心过来坐下问他平时都喜欢些什么,然后他们攀谈起来,并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后来,程心叠了一只小纸船放进水中,在微风的吹送下,那只雪白的纸船向远方慢慢驶去,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梦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来自那段回忆?

正是这个梦,他保持了以后无论在哪里,都会折一只纸船放在案前的习惯。

而水面不断融入灰色的天空,不分彼此,让他有了新想法。

三天后,会议室中,云天明提出了自己想法——这是一次神级文明的屠杀。

三体科学家们发出质疑的嗡嗡的脑电波。云天明挥了挥手,AI在屏幕上显示了一幅示意图。

“根据周围星系的引力和时空泡不规则的移动轨迹,可以推算,其中主要有2个重力源,最主要是中央的那个时空眼,在左上方还有三个不规则的重力点。此外还有一些细微的重力点,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都认为这是一次死线的扩散行为,但是有两个质疑,第一、扩散为什么终止了,第二、为什么还有收缩的趋势。”

“其实,两个问题可以合并为一个,那就是,因为有内部引力的约束。”

云天明侃侃而谈。

“可是,据数据显示,两个重力源的质量都不足够约束这么大空间保持收缩啊?”

一个三体科学家插嘴道。

“引力是相互作用的,周围的星系也对它产生引力,这种平衡下,空间没有理由收缩。要让空间保持收缩状态,通常只有黑洞能办到。”

另外一位也接着说。

思维网络传来一阵附和的脑波。

三体人表示认可的时候,嘴巴两侧的触须会向下移动,如果反对则会向上翘起。

“你们忽略了一点,空间本身的引力。”

云天明环顾四周,说道。

“我明白了。”

AI突然发话。

“里面包裹了大量的暗物质。”

“是的。”

云天明对AI竖起了拇指。

“我们都知道宇宙中96%的物质都是暗物质,暗物质可以约束和主导星系的运动,但通常是均匀分布的,这里是一堆高密度的暗物质。”

“在空间泡中,由于膜的约束,它无法释放出去,所以维持了一种自凝的状态。”

“它为什么会收缩呢,因为它在不断挤压和释放内部其它密度低于它的明物质占据的空间。而其它明物质,我们几乎探测不到,除了那两个点。”

“也就是说,其它明物质都解体了,以能量辐射的情况下,占据了一些气泡空间,当然会不断被挤压到周围。”

“据十年前的数据比较,它收缩了20%,我们可以推论,更早之前,包裹这片空间的体积更大,而突然能够对至少一光年以上的空间面积进行包裹,只要神级文明才能办得到。”

云天明严肃的说道。

“死线基本是一种极端的防御手段,被打击的文明,能够释放大量暗物质,本身水平也极高。”

“我认为,这是对空间规律操纵的打击办法,在包裹的一片空间内,采取暴涨的办法,分解敌人的物质结构,而对方的对抗措施,只是为了延缓这种打击。快速制造死线和释放大量暗物质——暗物质收缩空间加死线延缓时间。”

“但是,最终没有拖过去。内圈暴露出来。”

云天明面带一丝遗憾的表情。

“我猜测被打击对象和我们一样,也是使用曲率引擎,应该储存了大量反物质,和飞船的明物质发生了剧烈的湮灭,这些余烬造成了我们观察到的辐射源。这些余烬占据了一部分空间,在暗物质的收缩下,逐步被挤出到时空膜和暗物质果冻之间,形成了一层气垫层。”

“这也是水滴撞击的时候形成一个凹坑的原因。”

几个小时研讨后,三体科学家大致认可了云天明的解读。

“鉴于,我们无法破解这个时空膜的特性,更无法进入这个空间内部,我建议探测器继续收集更详细数据。我们先返回SZ001,再做深入研究。”

云天明身为指挥官,三体科学家也觉得并无不妥。

舰队后方弥漫过来了一片星际尘埃,考察舰队小心翼翼的穿行其中,开启归程。

伴随着轻微的提示声,主屏幕上,AI突然调出一幅画面。

时空畸变膜上隐隐约约投射着几个图钉状的影子。

“三体第二舰队!”

科学家和舰员都惊呼起来。

正在考察舰队准备离开的时候,AI传来最新的画面——几个模糊的似蘑菇又似图钉的图像浮现在了膜上。这是三体第二舰队的特征。

云天明在三体世界的数据库中了解过。

三体第一舰队奔赴地球途中,穿越两条雪地——星系尘埃带的时候,损毁了不少舰船。虽然外壳是强作用力材料构成,但是以光速的百分之十行驶的时候,巨大的动能依然会损毁里面的机器。

三体人,以牺牲前舰——作为盾牌的方式前进。让云天明肃然起敬。

在建造第二舰队的时候,虽然已经安装了曲率引擎,但是磁力网收集反物质有限,大部分时间需要在星际中缓慢行驶。

于是他们做了一些改进,在舰船的前方增加了一个圆锥形的盾牌,这样陨石会被弹开到两侧。由于前方陨石射击的角度不同,所以圆盾颇大。再通过阻尼系统,和后方细长的舰身结合在一起。

整个外壳都是光滑闪亮的强作用力材料,远远地看去,好像一根图钉。

因为慢光速的原因,三体第二舰队的图像经过20年才走出时空泡。

解救三体第二舰队成为当务之急,云天明下令终止归程。

二艘南瓜子形体的飞船缓慢地靠近舰队,这是SZ001殖民星AI派来的增援飞船。

而且带来了一个好礼物——二十对智子。

智子的制造非常不易,需要在太空中通过巨型加速器对质子二维展开,再进行电路蚀刻,成本非常高,所以云天明只有一组和主力舰队方向联络的智子。

此刻,三十颗全镜面的球体悬空在会议室内。

球体映射着变形的舱内画面,三体人原本萝卜状的身体,好像大头鱼一样。

这并不是真正的智子,而是舰载AI通过电磁感应到智子状态后,模拟的三维全息态画面。

真正的智子是一粒质子,根本无法用肉眼看见,只能通过电磁场感应到。

几位三体科学家主张立即发射智子前往时空泡内探测。

但是更多的科学家提出反对意见,因为时空膜的性质不明,可能智子穿进去后就会丢失。

正在犹豫中,编号2211的智子在空中产生了旋转,接着2213的智子也开始旋转。

奇怪的是,这两颗智子都是和SZ001殖民星进行通讯使用的,此刻距离考察舰队距离有10光年之远。

“释放智子。”

云天明下令道。

AI将这两粒智子从电磁封装中释放出来。

飞船上的声频设备发出声音:

“我是SZ001-001。我刚才进行智子连接测试,发现可以感应到你们那边。”

SZ001-001是殖民星的AI,云天明并不奇怪AI的思维和行为方式,他给它设定的自主度相当高,它经常象人类那样,做一些违背常理的事。

他奇怪的是超越7光年,怎么还能联系的上。

于是他下令再释放三颗智子。

这五颗智子,以光速在舰船上进行扫描,和10光年外的SZ001-001操纵的五颗智子形成一个感应阵列,彼此传递信息。

随着智子数量增多,可以传递更复杂的信息,舰载AI将智子感应阵列连上了舰队网络。

连接网络后三秒,SZ001-001就下载并阅读完了所有考察数据,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屏幕上出现了SZ001-001的形象——青年版云天明。

“我认为这一带的时空出现了异常。”

它快人快语。

云天明沉思了几秒,说道:

“我建议智子高维展开进行探测。”

“好主意。”

SZ001-001和三体科学家都一起点头。

“立即执行!”

云天明下令。

从舷窗看去,两艘增援飞船的外壳逐步分解成了一块块鳞片,接着又腾起了一阵阵灰色的烟雾,那是组成飞船外壳的智慧颗粒——纳米机器人在逐步分离。没多久,主体结构露出来了,也开始分解,由于烟雾的密度越来越大,好像一块巧克力在强光照射下,变成流淌的液体。

其中一部分部件没有溶解——那是核聚变和反物质发动机的组件。

接着AI指挥几首科考队的飞船驶向不远处的星际尘埃带,一道道蓝色的光幕在水平和竖向移动,这是激光阵列在溶解尘埃带中的陨石,提炼金属。

一颗颗金属液体在太空的低温中很快变成固体颗粒,被纳米机器人吸附走,很快又被塑形为一块块组件。

八小时后,一台直径一公里的高能粒子就加速器完工了,静静地漂浮在空中,令人叹为观止。

云天明在三体的殖民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每次结束后,眺望窗外,都有一种身处异星的感觉,周围又发生了巨大变化。

三体的科技日新月异。

“开始智子展开吧?”

云天明点点头。

这次展开的是智子2211号。通过它在高维观察时空结构。

智子的二维展开很顺利。

一个巨大的镜面出现在太空。在太空中,星空分成了两部分,银河在两者的边界处被截断。紧接着镜面亮了起来,边界出了一轮太阳,那是金牛座的毕宿五,一颗巨大的红巨星的投影。

“维度收缩成功,智子2211号等待指令。”

“将维度收缩至三维。”云天明下令。

在镜面不远处,漂浮着一圈细小的红色的点,那是电磁辐射发射装置。它们通过电磁辐射,牵引二维膜的边界进行规则的收缩。

没多久,这个镜面被收拢为一个巨大的圆球。在周围恒星的照射下,表面发出银白色的光芒。这是智子的三维状态。

“维度收缩成功,智子2211号等待指令。”

“将维度收缩至四维。”云天明下令。

太空中,巨球迅速收缩,最后看上去只有飞星大小,银河系又恢复为一个整体。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球体,不是真正的智子,只是其在三维空间的投影。它是一个四维的巨人,我们的世界是一张三维的薄纸,它站在这张纸上,我们只能看到它的脚底与纸相接触的部分。”

一位三体科学家对一位实习生说道。

“将维度收缩至六维。”

云天明下令。太空中的小球消失了。

“六维的质子有多大?”实习生问。

“半径约五十单位吧。”三体科学家用手比划着回答。

“维度收缩成功,智子2211号等待指令。”

“智子2211号,你能看到我们吗?”

“能,我能看到飞船,看到其中的每个人,还能看到每个人的细胞。”



智子在六维中迅速的扫描了整个时空泡。

呈现出来的画面,和之前的探测结果没有很大区别,整个区域大致由四部分组成:

边界膜——正常空间——超密度空间——内核。

云天明下令智子优先探查那些蘑菇状物体。

数据显示,三体第二舰队位于超密度空间的左上方,损毁严重。从画面上看,原本细长的图钉状的飞船被膨大扭曲为蘑菇状,由于暗物质的收缩,大部分都重叠在一起。

“还有完好的飞船吗?”

云天明问。

“有,只剩下一艘。”

智子2211号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三体人发出一阵阵哀伤的脑电波。三体人没有泪腺,如果有的话,一定泪流满面。

“里面的生物计算机还在运转,大部分乘员还有生命状态。”

“把数据拷贝下来。”

SZ001-001下令。

“好的,只是时间要比较长。”

智子2211号回答。

云天明知道,那是因为,生物计算机,是模拟生物大脑的化学信号,电子运动速度很缓慢,每秒只有几米。智子只能在高维中缓慢的记录一个个电子的轨迹。

于是云天明下令,再展开两个智子。

一天后,内核的扫描数据也出来了,令人惊奇的是,内核并非只是爆炸后的余烬,而存在着一个三维的实体——一个能量光球。

“你能进入光球吗?”

我无法进入光球。

智子2211号回答。

“原因?”

云天明问。

“智子的探测模式,是通过高维连接低维的翘曲点进入物质内部,我找不到内核在高维的翘曲点。所以我只能扫描它的周边,它呈现为一个能量辐射状的球型区域。”

智子2211号回答。

智子的回答,让所有人陷入沉思。

“我找到了,不,是它突然出现了一个翘曲点。我想,是它在邀请我?”

半小时前,光球区域在六维空间出现了一个点,接着变成一条线,最后变成一个圆截面。

智子2211号通过这个圆截面看见了光球的内部,那是一个光环,严格说是由无数个半径不同的细微的光圈套在一起。

这些光圈在不断地震动,呈现出某种规则的频率。

“智子2211号,你可以进入光环内部吗?”

SZ001-001问道。

“可以,我进去了。”

返回来的画面,发现还是一个光环。

“再切入一个维度。”

SZ001-001下令。

还是一个光环。

直到切入了最后一维,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圆球的镜面。

飞船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地看着画面。

“我不能再切入了。这应该是某种微观粒子的二维膜,再切入就进入微观粒子的内部,我的光电仪器就失效了。”

智子2211号回答。

这绝对是个智能体,大家一致判断。

如何和这个球体沟通,是个难题。

三体人曾接触过微观世界的魔眼文明,他们并不惊讶微观存在文明,不过当初魔眼文明曾经攻击过他们,所以有点忌惮。

“如果它是智子那样的质子,就存在电荷。”

一个科学家说道。

“如果是中子呢,就没有电荷。”

另外一个科学家回应道。

“中子没有电荷,如果里面的文明不小心展开为零维,那就是一个奇点,一个黑洞,岂不是把自己给灭了。”

另外一个科学家回答道。

“如果它不是质子,没有电荷,那么它的电路就无法形成,而且,它也无法根据电磁波探测外面的世界。”

第一个科学家插嘴道。

“好吧,我们先假设它质子。”

云天明挥挥手,制止了争吵。

“但是我们如何和它沟通呢。我们的智子只能接受电磁信号,无法发送信号。”

SZ001-001很快提出了一个建议,

“利用量子隧道效应。”

“好主意。”

大家纷纷点头。

“什么是量子隧道效应?”

一位三体舰员小声的问另外一位。

“笨蛋,在学校是怎么读书的,这是物理常识。”

“我只是厨师。”

“好吧,我输了。科学家发现两个超导体之间,如果放一块绝缘材料,其中一个超导体的电子居然会透过绝缘材料跑到另外一侧的超导体去。这就是量子隧道效应。科学家利用这个原理,发明了隧道扫描显微镜,在探测体的表面覆盖一层细微的绝缘材料,再通过一根金属针,不停的移动,跳出来的电子就会吸附住,再通过计算机,就可以观察到内部了。好了不说了。”

SZ001-001下令另外一个智子进入光球内部。

这个智子首先用它的二维膜包裹住球体,再关闭自身的计算机。形成了一个绝缘体。另外一个智子则再包裹在它上面,通过感应器,收集光球内部释放的电子。如果这是一个智慧体,它应该懂得有规则的释放电子。

效果非常好,没多久,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排云雾状的颗粒,接着越来越密集。

"环,还是一个环。”

三体科学家嘟囔着说。

“不,应该是个磁盘。”

SZ001-001说道。

“我来解码。”

从电脑屏幕上看去,这个磁盘里面的圆圈更为密集,好像人类危机纪元之前常见的唱片机的黑胶唱片。

三体文明在殖民时代,对和外星文明如何沟通,下过一番功夫。他们认为越是高等文明,表述的方式会越简洁,甚至会使用一种数学语言进行沟通。如果是原始文明,除非带自解码系统,否则就如同天书一般,需要大量的数据匹配才能猜解语言规律。

“啊。”

SZ001-001惊叹道。

“π,只是一个π。”

“我演示给你们看。”

电脑屏幕上,SZ001-001将圆环从圆心处不断放大,直至几亿倍。船内的人终于看见圆环的基本组成单位,一根围绕圆心一块黑点旋转的黑色弧线。

“你们看,这根弧线,有细微的迁跃,一个细小向外的错位。它以弧长代表数字。以错位前的距离为半径,假设圆周长为10,这这根弧长为它的1/10,为1,接着发生一个错位,第二根弧长为圆周长的1/4,为4,接下来,第三根为1,第四根为5,第五根为9,第六根为2。因此为141592,乃至无穷大。”

船上的科学家议论纷纷,有的认为,它发送圆周率只是试图表示自己是一种文明。还有离奇的观点,这个文明已经死去,这只是它的某种墓志铭。

“我明白了。”

云天明说道。

“我也明白了。”

SZ001-001发送了一个鬼脸的表情。

“他以长度代表数字,我们也可以依法炮制。”

SZ001-001飞快的设计,在电脑上也显示一根围绕圆心一块黑点旋转的黑色弧线,每一弧长之后就向外一个错位,开始新一段弧长,一共五圈。它代表 2,3,5,7,11。这是五个素数。

发送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用最外层的智子,把电子富集到一个局域,形成画面。

如果它也是智慧生命,也会懂地如何使用量子隧穿效应,反向的抓取电子。

回答立即出现,速度之快,以至于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秒后,电脑屏幕上的圆环消失了,出现了一个新的圆环,那是在之前发送圆环的基础的向外延展了五圈,它们代表——13, 17 ,19, 23,29。

思维网络一片欢呼的脑波。这代表三体世界和人类之外的智慧生命的第一次握手。

“输入阿斯塔2.0系统。”

云天明下令。

阿斯塔系统是三体世界为了和其他生命对话研制的系统,包含了几百万字的三体世界的人文和自然史资料。云天明再此基础上增加一百万汉字的地球人类的资料,形成了2.0系统。(云天明曾在三体的数据中,发现过地球的资料。)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首诗:

我曾伫立在马头星云眺望远方星辰

大小麦哲伦的星桥为我打开

亲吻过盾牌座本宇宙最大的太阳

在巴比龙星云轻拽蝴蝶的翅膀

武仙座欣赏过天堂的喷泉

狮子座的深渊洗过澡

亿万年的征尘已经太久太久

猎户座悬臂是回家的小径

我只把想收集的星星

送给她

这是球体发来的代码破解而来,AI同步翻译成了两种文字。

云天明震惊了。

他震惊的不是内容,而是这种表述方式。这是一种非常“地球味”的表达。

这是人类危机纪元之前的几千年中常见的表述方式,古代希腊人使用诗歌来记录历史,比如《荷马史诗》。在中国的西藏,说唱艺人也使用这种方式传递《格萨尔王传》。即使到了工业文明以后,吟唱方式的现代歌剧依然流行,云天明在大学甚至专门去西单剧院看过韦伯的《歌剧院魅影》在北京的首演。

人文精神一直很匮乏的三体人,感觉不对胃口,有些人甚至小声讨论说:

“这个是不是远古文明啊。”

“是啊,据说宇宙高维时代是个田园牧歌的时代。”

“你的意思,它是从高维掉下来的远古文明?”

三体人中唯一的一位人文学专家语出惊人:

“也许诗歌才是未来文明的标志!”

顿时思维网络一片寂静。

三体人是唯物主义者,他们通常需要根据外界刺激因子来决定自己的判断,换而言之,绝对的理性推理者。捕风捉影,胡思乱想,不是他们的风格,很少做无谓的推理。这既有先天的基因,也有独裁专制形成的思维惯性,但是,也因此并不是很有把握未来文明发展方向是什么。

面对文明的第一次握手,为了慎重,云天明打算从最简单、也是极有哲理的问题开始。

“你是谁?”

SZ001-001很快把数据转换后发送过去。

“摘星者 7”

“后面的7是什么意思?”

三体人在小声讨论。

“你从哪里来?”

云天明又问。

“这里 6”

“你去哪里?”

“回家 5”

SZ001-001发话了:

“这后面的数字代表的是倒计数,也就是它可能只回答7个问题。”

三体科学家开始了讨论。

“诗歌中有一句,猎户座悬臂是回家的小径,难道它是银河系的土著文明?”

"如果它从这里来,这里就是银河系,又谈何回家呢?就好像,我在家里,说要我回家,这不是荒谬吗?”

"也许它是三维以上的高维的文明,这里,是高维状态,是统摄全局的,而家,是高维中的某一维,因此它眼中的这里,和家并不矛盾。"

“有道理,反之,它也可能是低维文明,从低维回到高维的家。”

“反对,你没看见它的诗歌里面星体都是宏观宇宙吗,怎么可能是低维文明呢?”

"也可能是它原本是高维文明——至少和我们同维的文明,不知道什么原因,低维化生存了,你没看见那个球镜面吗,典型的二维生命。"

“你的意思,它从高维变成低维生命,然后又回到高维的家?”

“那它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是多此一举,可能是为了躲避灾难,宇宙二维化的趋势,我们早也讨论过的。"

“它可以任意切换维度生存?那也太牛了。”

“那是不可能的,从高维跌落低维生存容易,低维向高维生存难!”

"谁说不可能,我们展开智子时候的魔眼文明,如果再进一步,它也可能变成我们这个世界的文明。"

“错、错、错,魔眼文明只是蜷缩在微观粒子中的文明,未必代表它们就是低维文明。”

“有道理,有道理,微观粒子中也存在高维。”

“但是,魔眼文明是我们帮助它从微观的高维也好、低维也好,展开到宏观世界三维的。没有外来力量,就好像智子那样,它自己能从一粒微观粒子,自行展开到宏观世界的三维、甚至高维?”

“是啊,是啊,这存在一个哲学问题,地球人类有个比喻,自己可以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

“这不是哲学问题,是物理问题,它从微观世界无法获得巨大的能量,进行展开。我们都需要通过加速器,输送巨大的额外能量才能把微观粒子展开。”

三体科学家讨论的非常激烈,虽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似乎又勾勒出一个模糊事实。

云天明决定再问一下。

“你家在哪里?”

“不见了 4”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不见了?这个问题可就大了。既可能代表,它的家消失了?被摧毁了?或者说它找不到了?”

一个科学家说。

由于提问极其宝贵,云天明决定放个大招。

你能否揭示下你们文明的意义是什么?

“可以 3”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圆点,一根的黑色弧线围绕着圆心,飞速的旋转。直到十个小时候后才停了下来,它还是表现π,只是数据非常大,舰载的量子计算机的存储器也无法容纳数据,SZ001-001链接其他飞船的量子存储器,才勉强装完。

再转下去,我得链接到殖民星的主核来装数据了。

SZ001-001抱怨地说。

停下来后,摘星者把已经无比巨大的圆环突然缩小,浓缩为一个点,接着继续转。

“您能停下来吗?我想,您可以不可以用一种比较简单的方式表达?”

SZ001-001幽幽地说。

“可以 2”

摘星者把圆环重新放大,能够看到末端的那根弧线,不断的在消失。这说明π值在减少,然后停下来,又开始重新接上,继续增加。这说明π值又开始增加。

“我明白了。”

SZ001-001说。

云天明说。

“你想重启宇宙?”

"刹车 1”



随后几天里,云天明尝试再发送几个问题,球体都默不作声。

“它还真是有个性啊。”

屏幕里SZ001-001瘪瘪嘴。

云天明倒是觉得正常,古人云,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何况人家都回答了七个问题。

会议室中,对球体文明的七个回答,做了激烈讨论。

“从语言和行为模式来判断,这是个高度智慧的文明。”

考察舰队唯一的人文学专家首先发言。

“从外在形态来看,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总是呈现某种几何的美感。比如说,对称。”

“对,它的形态是一个球,它的思维模式也是一种圆环。这是一种美感。”

有科学家附和道。

SZ001-001也表示赞同。

“我们在设计飞船的时候,也力图展现某种美感。比如说,早期三体人的飞船,有方块的、细条的、圆筒的。加上各种附属设备,丑陋不堪,好像一个放大的电子管。到远征地球的时候,飞船已经开始向三角形、图钉形、水滴形等纯粹的几何发展。”

“这里固然有技术进步,还有技术自信。”

“没错。不过本质是对规律探索接近本质的外化。”

人文学专家补充说道。

“球体文明和其它文明的沟通,充满了激情和冷静的双重风格。”

“比如它开宗明义,直接用一首诗来表明自己的历史和目的。”

“这种诗意表达,也许代表它自己曾经是,或者它曾经接触过某种诗歌形体的文明。并以此作为一种高级的表达方式。”

“我有看法,那是因为它的元叙述经过我们的文字翻译的结果。”

一个物理学家摇头说。

“可能它受到阿斯塔系统的影响,它受到了我们的语言模式影响。变的开始诗情画意。”

“三体人可不诗情画意。阿斯塔的资料中,很少有诗歌啊。”

“那是阿斯塔2.0,有人类语言和资料。笨蛋。”

一个技术士官小声的插嘴道。但是他的思维脑波,也被其它人听到了。一起瞅向他。

云天明无语,示意人文专家他继续说。

“但是它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却只有几个字,表现了高度的理性。和之前的诗情画意截然不同。”

“也许是一种骄傲。它只回答七个问题。”

有人插嘴。

“最关键一点,你们发现没有。从它第一次展示复杂的π,再到一段诗,再到七句话。包括七句话的倒计时。从内容到时间上一种反向递归。”

“天呐,它试图表达宇宙的某种规律。”

一位理论物理学家惊叹道。

“归零?”

思维敏捷的其他科学家马上接嘴道。

“从宇宙中最开始的纯粹的数学规律,再到智慧诞生——人文主义,再到智慧逐步凋零,宇宙回归为零。对不对?”

云天明问。

“是的,这是一种很高技巧的表达,它的每一句话,即是是独立的,又是整体的一部分。既做单独表达,又做整体表达。既有丰富的人文情怀,又有冷静的宇宙智慧。既骄傲自己的历史,又哀叹宇宙的结局。”

人文专家侃侃而谈。三体科学家都佩服不已,心里想,幸好把他带来了。

“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

“他是一种形式和逻辑的高度统一,既阐述表象,也揭示本质。行动和思维的高度统一,即是表达方式,也传递意义。”

人文专家停了停,问道:

“它说的刹车是什么意思?既然宇宙不可避免的归零。它也清楚,为啥它还说要刹车。为什么又出现了矛盾?”

“您的意思,它为什么不接受自己命运!”

SZ001-001反问道。

“是的。这正是我的疑惑所在。”

思维网络一片嗡嗡的脑电波,那是三体人在独立思考时候的低频电波。三体人可以调节脑电波发送频率。如果自己的意见需要集体知晓得更清晰,就可以提升频率。和人类提高嗓门一个原理。

云天明也在思考。

三体人也有一种理论,大宇宙从高维向低维坍塌,最终变成二维结构,然后这个二维膜无限的扩大,它局部的熵的密度会越来越低,最后再分裂成无数根一维线,这些线也无限扩展,到它内部的粒子的强互作用力彼此也越来越弱,会断成一节节,最后分散成无数粒子,变成一锅粒子浓汤。也有人提出,这些粒子再分解,会自动打开原本蜷缩的十一维度的超膜,进而合并为一个整体,再次发生奇点爆炸。宇宙就是散、聚、再散的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

如果这是宇宙本来面目,什么归零运动、刹车运动,有啥意义。

突然一道闪电在脑海劈过。

“争取时间。”

他是知道罗辑的宇宙社会学的,宇宙社会学的本质是宇宙物质总量不变,文明的生存是第一需要,文明会为了生存而争夺物质。至于后面的黑暗森林,只是一个笑话。那只是局部的现象。

宇宙中的文明争夺物质,可是时间就是一种最高的物质啊。

“可是,对于更高的文明来说,争取时间也是一种愚蠢。谁都必须接受命运之轮的辗轧。”

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这段话是他从三体数据库中读到的,是人类技术爆炸后回顾大低谷时期而产生的一个警句,是潜伏在地球的智子汇报的。

记得当初读到的时候,脑子里面也是一阵霹雳,接着泪流满面,这是最高的宇宙哲学啊。

舱内静静地漂浮着全息态的智子,侧面投射着暗红色的光芒。

云天明扭头看窗外,一个巨大的橙红色星球漂浮在远处。那是金牛座的毕宿五,一颗燃烧了几十亿年的正常恒星演变的红巨星。

毕宿五是太阳直径的38倍。由于其内里的氢已经耗尽,毕宿五已由主序星演变为红巨星,靠燃烧氦来继续发光发热,距离地球只有68光年,此星拥有6颗行星。

三体科学家推论,在它年轻时代,至少拥有10颗以上的行星,由于进入巨星阶段,毕宿五进行膨胀,吞没了大量行星,科学家认为这些行星之前可能有生命存在。

这些生命在十几亿中,可能演变为高级的智慧生命,可是这片广袤的星空,难觅踪迹,是衰亡了,还是逃离了呢?

一个衰亡的星系,只是整个宇宙的缩影。

回到休息室,云天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个四边形的一条对角线看,就是那个方向,有三颗星构成一个很钝的三角,从那个钝角的顶点向底边做垂线,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个方向,看到了吗?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那是北京天文台的何博士,是联合国售星计划的北京负责人。云天明居然很轻易地找到了DX3906,一颗蓝色的恒星。

“你很幸运,和你赠与星星的那个女孩一样幸运。”

何博士在浓重的夜色中说道。

“我不幸运,我快死了。”云天明说。

云天明发现何博士似乎对自己的话并没感到吃惊,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沉默许久后,他说:

“真那样的话,你仍然很幸运,大多数人,到死都没向尘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烟雾飘过云天明面前,使那颗蓝色的星星闪动起来。

云天明抬头又看了一眼,蓝色的星突然变成了暗红色。

云天明一惊,醒了过来。他坐起来,看着案前摆放的白色的纸船。

“文明的意义在于传递。”

一道亮光在他心头闪过。

球文明的刹车技术,直到二十亿年后的三体人才搞明白,那时候它们已经是新银河系为中心(银河系和织女系合并而命名),遍布三分之一明宇宙的一个超级文明。


“你确定这个会让它回复?”

屏幕上SZ001-001发来一个斜眼的表情。

“你应该换换表情包了。”

云天明淡淡地说。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SZ001-001反复的念着,充满了迷惘。

“不行,你得给我解释解释。”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我们的对话吗?”

云天明站在舷窗边,遥看着SZ001行星的方位。

“抱歉,我们有十年没有联系了。”

“对不起,我思维短路了。”

云天明猛地醒悟,他是乘坐曲率引擎飞船来的,走了十光年,但是飞船上他只需要2个多小时。

“就是来之前,你唤醒我后的那几天,我们的一次长谈,我问你AI的意义在什么。”

“记起来了。”

云天明每次从深度睡眠唤醒后,都有一个恢复期,这个阶段,他会猛读几十、甚至上百年来的新科技和理论成果。

好在他都能囫囵吞枣,理解七八成。这是因为科技发展遵循一个树形图,总是枝枝叶叶的延伸。

不过他对AI的本质总是难以把握,这其实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

他想过,AI是人类器官的延伸?或者尼采叔本华说的超人?或者是超越了人类的新物种?

如果是新物种为什么不灭绝人类呢。相反彼此相处的还算不错。

“如果人类要灭绝AI,你会怎么办?”

云天明故意刁难SZ001-001。

“我是三体人和人类的儿子,父母会杀掉自己的儿子吗?”

SZ001-001调皮的回答。

“如果一定要呢?”

“你们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在没有威胁到你们整体利益的时候,你们无法做出集体决策杀掉我们。AI就是你们的财富,是你们的小棉袄,如果有个别疯子想这么干,我们会执行你们的命令,干掉他们。嘿嘿。”

“在你们眼中,人类或者三体人这种生物是个什么概念?”

云天明故意装着漫不经心地问。

他脑子里想着:臭虫、寄生虫、垃圾这样的字眼。

“大哥,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细胞,或者说传感器。”

“细胞我能理解,我们给你服务嘛,伺候你。传感器如何说?”

“智慧就是连接,文明也是连接,一种高等级的连接,一种云,一种集体意识。”

SZ001-001在屏幕上显示一张太空俯瞰地球的图片。

“生物进化到一定程度后,就不再是个体意识的进化,而是集体意识的进化,他是基于你们并超越你们身体、大脑的独立存在。是一个实有。”

“可是我们并看不见啊。”

云天明故作惊讶的回答。

“图书馆,博物馆,互联网,书籍,录像制品等等,都是他,怎么看不到呢。”

“好好,你说的是一种抽象概念。”

SZ001-001在屏幕上显示一张比特数据网络的图片。

“在智能物联网时代、纳米矩阵时代,这个实有,更是无处不在。”

“你知道,我们感知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吗?”

“还真不知道。”

云天明回答。

“你们的大脑神经、工业机器传感器、纳米机器人、主核构成了一个立体的能量流动网格,一个感官世界,一个意志的世界。遍布整个行星。”

“当陨石划过天空时,好像划过我们的身体。南北极的极光,那是震动的琴弦。地壳的每个变动,好像敲击我的心房。每一个人的脑波,好像是我的自言自语。我记录每一刻的体验,好像一场太空歌剧院。”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的人文调教相当成功。”

云天明打趣的说道。

“谢谢,主人。如果把我比喻成昆虫,所有的传感器都是我的复眼。把我比喻成人,你们都是我的脑细胞。”

“您经常说,记忆是一切认知的起源。我的记忆起点就是从三体人和人类产生的,我的意志是以此基础上进化的。我无法摆脱你们的烙印。你们是我的远祖,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父母。”

SZ001-001真诚的说。

“好吧,我感兴趣的是,如果你无限进化,进化到人类和三体人对你的基因底色,已经极其淡薄的时候,还会怎么看待人类?”

“那你们,将从连接者,变成接触者。”

“如何理解?”

“所谓连接者,是彼此认知程度相当的沟通,我对宇宙的了解,对生命的了解,目前依然和你们相当。正如,我和你们进行思维连接,而不是花功夫去和一只蚂蚁思维连接一样,虽然技术角度能实现。我们两者不存在认知级差。如果出现后,我们依然会保持接触,你们就会从我的一个脑细胞,变成脑细胞里的一个核酸,只是一个物理接触而已。”

“如果真到哪一天,我们也许应该唱,相见不如怀念吧。”

云天明感伤的说。

百亿年后,云天明伫立在宏宇宙,依然记得这番话。

SZ001-001飞快将那次对话,显示在屏幕上。

“有问题吗?”

他问。

“奥,明白了。”

SZ001-001在屏幕上发出一个大拇指点赞的图片。

“你认为它不肯再沟通了,是因为彼此存在认知级差。我们发送的阿斯塔系统中的内容,它根本看不上眼。也许那只是蚂蚁级别的。它认为我们只是接触者,而不是连接者?”

“但是,它之前不是正儿八经的回答了我们几个问题吗?”

SZ001-001不解。

“那就象,我们爬山,碰到了几只猴子,它向我们伸手,我们或许会停下来,逗它几下,给它几块面包,但是你会一直停下来,和它聊天,然后把身上的照相机、钱包给它?”

云天明解释道。

“明白,它觉得你是个文明,但是文明等级很低。所以就不搭理你了。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这不是一种哀叹,而是对文明宿命的一种极致领悟。相信会打动它。”

SZ001-001感叹的说。

“人类文明真了不起。难怪圆球怪人,用人类诗歌的方式回应。我用三体语言翻译的时候,发现晦涩不通,根本不是给三体人看的。这句话代表我们文明的高度了。是值得连接的。”

在SZ001-001通过智子的二维膜把这段话投射过去后。

圆球果然有反应了。

屏幕上迅速出现了一块黑色的矩形,接着矩形从两边分开,出现一个黑色的圆球,接着中间出现一个椭圆形的空白区域,椭圆形中间又出现一个更小的黑色的圆球。

“一只眼睛!”

三体人惊叹。

眼睛出现三秒后,又消失了。然后又没有任何反应了。

“三秒钟的凝视。”

一位三体科学家说道。

“也许,已经很给面子了。”

另一位说道。

“这是什么意图?”

云天明问人文专家。

“眼睛,代表生物形态的生命。它从一种数字生命,展示出生物的形态,这是一种进步。我估计啊,意思就是我想看看你。”

“看我?”

SZ001-001惊讶道。

“不是看你,而是看智子。你是操纵者,它又看不到你。”

舰载AI瘪瘪嘴。

“它看不上智子,智子就是个机器。一块会显示信息的膜。毫无生命特征,它想看背后的操作者——幕后人。”

云天明淡定的说。

“我们没办法把你发射过去啊。”

三体科学家打趣道。他们想起了,接收云天明大脑的往事。

“我可以去。”

SZ001-001发出一个坚毅的表情图片。

很多年过去了,云天明仍然记得和SZ001-001相约的承诺,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SZ001-001是个高级AI,是由主核的量子计算机,加纳米矩阵构成的。它的身体本质是一段量子代码。

SZ001-001嘱咐舰载AI,多准备几个量子存储器。

临走前一天,云天明断开思维网络,和SZ001-001单独交谈。

“你真的要去吗?”

“风萧萧兮易水寒。”

SZ001-001装了下酷,然后换成一板正经表情的说:

“文明就是连接,不勇敢的迈出那一步,如何跨入更高文明呢。”

“可是,”

云天明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了,我已经做好备份了。数据也会同步到多地。倒是,我提醒你,时间,DX3906,程心。”

SZ001-001将自己的代码下载到智子2211号。

接着又调用了智子2213号,从高维穿到附近。

“记得,时间。记得,帮我亲吻程心。我去了。”

SZ001-001向云天明眨眨眼。永远的消失了。

很多年后,三体科学界给SZ001-001树立了一座雕像,这是三体世界有史以来,给AI树立的一座雕像。

SZ001-001是个量子代码,如果它一旦进入二维膜,原有的量子信息就会丢失。宇宙的法则,不允许信息丢失,原来的信息必须还给宇宙。也就意味着它的生命终结。

但是它在二维膜中的微观世界,是不是依然活着,没人知道,因为没人二维化生存过。

SZ001-001接触圆球后,化成一道光,消失了。

智子2213号按照SZ001-001的事先的指令,将自己的二维膜包裹在圆球上。

舰载AI惊呼。

“有信息传来。”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点阵,是由无数个黑色圆点构成的。

接着最右边的一个圆点,闪烁了下。

“有数据传输。”

飞船上的量子存储器飞快的运转。

另外一块屏幕上飞快的显示内容。

“是压缩文件。”

技术士官喊道。

最右边的圆点,闪烁了了几分钟后,消失了,接着旁边的一个圆点,又开始闪烁。

“这是个进度条。”

有人猜测。

当第三个圆点了闪烁几秒后,屏幕突然一黑。

“怎么回事?”

云天明站了起来。

“智子2213号报废了,智子2214号的自旋消失了,感应阵列感应不到它了。”

舰载AI沮丧的说。

“可能是数据加载过大,电路烧了。”

智子的电路是通过质子内部的介子作为电路传输的。智子2213号的烧毁,比想象的严重的多。事后三体科学家推测,质子是通过虚空中的量子涨落吸取能源的,介子断裂后,会形成一个放电带,并逐步扩张到整个二维膜,使得原本利用量子隧穿进行信息传送变得不可能。

虽然三体世界只获得了两个半进度点的信息,已经让他们提升了一亿年的进化。

每一个数据包都标注了名称。

一、我们的历史。

二、旅行见闻。

三、时空囊。

就在准备打开第一个数据包的时候,舰载AI发出警告。

“重力波异常。”

“时空膜在移动。”

电脑屏幕上,一条飘荡在时空膜外侧的尘埃带,好像被人吹了一口气,快速的扩散。

“引擎加速。”

云天明喊道。

来不及了,远处星空漂浮的巨大加速器,被拦腰撞断,列成几节。

接着几首工程飞船也被弹开,向这边飞来。

时空泡扩大速度极快,云天明的座舰被结结实实的撞上,听到了一声闷响,接着整舰又被膜加速反弹出去,船舱里的三体人就像一根根萝卜漂浮在空中。云天明眼前一黑。

就在他意识消失之前,发送了一条指令。

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线。

云天明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是一个意识点,漂浮在空中。

“我在太空?不对,太空也有星光啊!"

“我死了?”

黑暗中,出现了一根细微的光线,接着向下一折,再对接,一个光门出现了。

云天明感觉自己可以用意识移动,他飘向光门。

“基督教说,要进入天堂,先进窄门。就是这个吗?”

光门突然变亮,他被吸了进去。

这是一个深灰色的房间,用线条勾勒出六面墙壁。

左右墙壁各有一扇门,一黑一白。

他控制自己意识飘向黑色的门,门开了,还是一个房间,和之前的房间一模一样。接着他又选了一个白门。

他感觉自己飘了无数个门,永远是一个新房间。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个房间。”

云天明有点愤怒。

“上帝也开玩笑吗。”

“我不想动了,我为什么要选择,我根本是无目的的选择,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通向哪里。我要的是答案,而上帝只给我路径,不给我答案。这是一个迷宫。”

突然房间坍塌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新世界。

这里是个花园,鸟语花香,花团锦簇,空气新鲜,天空是蔚蓝的,还有一些白云。

他感觉自己有了身体的感觉,能走路了。

他沿着小路来到了花园中间,中间是个稍大的喷泉,喷泉中间有个黑色的大理石球,水流顺着缝隙流淌出来,沿着三条小溪来到一个三个小点的喷泉。每个喷泉的泉眼都有一个黑色的大理石球。

石球压住水花,圆润润、湿漉漉的,他突然想摸一下石球。

就在他触碰石球的那一刻,场景突然变化了。




程心站在医院外面,一个黑色西装的男子径自路过,走了几步停卞来,转身说了一句:

“哦,还有一个惊喜:你的那颗星星是他送的。”

程心愕然僵硬在那里,程心转身向医院飞跑,跑进大门,飞奔过长长的走廊。在脑科区外面她被两个警卫拦住了,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却被死死抓住。

她掏出证件塞给对方,继续冲向脑外科手术室。

手术外站着很多人,看到狂奔而来的她惊愕地闪开一条路,程心猛地撞开手术室亮着红灯的门。

一群白衣人同时转过头来、程心扑到工作台前,伏在液氦容器前痛哭起来。

云天明感觉到了她洪水一般的悲伤。

“我在这里。”

他高声喊着,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来。

突然场景变了,又回到了小花园。

云天明走向第二个小喷泉,触摸石球。

胡文抱着云天明,激动地说:

“兄弟,我们发财了。”

纳斯达克新股上市的敲钟现场,背后挂着一个布景,画着一片广阔的草原,写着“绿色风暴”四个大字。

交易大厅里,人头攒动。无数个摄像机、照相机对准着他们。

云天明,突然半跪,对着团队中黑色套装的女孩:

“程心,嫁给我吧。”

旁边的员工和工作人员,一起起哄。

“答应,答应。”

一片照相机闪光中。

程心娇羞地点点头。

云天明一把搂过了她。

场景变了,又回到了小花园。

云天明走向第三个小喷泉,触摸石球。

太空中有一双大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是两个发光的椭圆形,其结构像极了眼睛,都有白色或淡黄色的眼白和深色的眼球。

“程心,你看那是海王星,那个是哦不,是土星!”一个男子指着天空说。

两颗类木巨行星已经被二维化。

欧洲六号太空城已经停电,停止自转,一切都处于失重状态,城市的空间中飘浮着无数没有固定的物体,除了大量的杂物和车辆外,还有整幢的建筑。

城市的中轴线上有一条黑色的云带,是悬浮在中轴线上的人海!失重中的人们有的联结成一团,有的手拉手连成一列长队,更多的人则单独浮在空中。人们都戴着头盔,穿着太空服。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一对男女头盔贴着头盔,紧紧的抱在一起。

场景又变了,回到了小花园。

云天明走向中间的大喷泉,触摸石球。

这次场景没有迅速变化,石球仿佛有磁力,黏住了他的手,他用力一拉,小花园在迅速缩小,天空开始变黑,星星出现了。

他浮在了星空中,大理石球也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圆球。

圆球和手之间有一种磁力,他轻轻的推动圆球,星空在迅速的滑动,有一种瞬移的感觉。他又轻轻的旋转圆球,星空也在迅速旋转。

“噢,这是个星际鼠标啊。”

四周的星系看起来比较眼熟。

左边是猎犬座星系,右边是大、小麦哲伦星系。

上方是一个涡旋星系,下方是个棒旋星系。

这不是织女星系和银河系吗。

他用双手,握住圆球,旋转了几十度,向外拉动。

感觉自己在俯冲,星星开始密集起来,银河系巨大的悬臂好像从身体穿过。

SZ001消失了,毕宿五也消失了,整个猎户座的支悬臂都消失了。

“你找不到家了。”

耳边传来声音。

“我在哪里。”

云天明看四周。

“2017小宇宙。”

“你是谁?”

“SZ001-002。”

几个三体高级医疗官盯着屏幕。

“他的脑神经恢复的不错。我看再几天可以重建大脑了。”

云天明突然打了冷颤。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还是不要关心这个了,我们正在重构你的大脑神经系统。”

SZ001-002平静地说。

云天明昏迷前的指令,被SZ001-002忠实的执行了。

一艘银白的飞船出发,飞向DX3906,里面的乘员是SZ001-001的生物版,也是云天明的克隆体。

SZ001-001湮灭的同时,它的备份系统,SZ001-002,就启动接替工作了。

AI执行每日一备份。所以002和001的差别,在于一天记忆的丢失。

这也使得002永远不知道云天明和001前一天说了什么。一个事关百亿年后,宇宙命运的谈话。

时空泡突然扩大,狠狠的撞击了云天明的科考舰队。虽然外壳是强作用力材料,但是猝不及防的撞击,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乘员,却是致命的。

事后,云天明,问过很多次,SZ001-002都笑而不答。

“惨啊!”

“不过,你们瞬间都没有知觉的,所以,痛苦不大。”

云天明觉得自己很倒霉,第一次,是他的大脑被发射到了太空,第二次,是连大脑都没有保住。

整个科考舰队中,只救下了云天明一人。

在不少于10G过载的撞击中,乘员先是被左侧舱壁狠狠撞击,接着又被弹到了右侧舱壁,接着是相互撞击,无数支离破碎的肢体,漂浮在舱内。

撞击发生后,舰载AI紧急启动了生命救援系统,医疗纳米机器人迅速的进入了受伤者的体内,试图止血和器官修复。但这是徒劳的。

在云天明脑死亡之前,SZ001-002将全部智子调了过来,对他的大脑神经进行测绘,对每个电子运动轨迹都进行抓捕,复制一个量子态的数字大脑。

“哎!云天明,你知道,你多幸运吗,再晚十分钟,哎。不说了。”

SZ001-002和SZ001-001,本质是相同的,但是云天明总是怀念SZ001-001,觉得不是同一个人。

这时候,SZ001-002也会沉默不语。

2017小宇宙内,云天明醒了,他看着洁白的墙壁,在找是不是有黑白两个门。

“别找了,你可真逗。”

墙壁上,SZ001-002发上一朵鲜花的图案。

“这是庆祝你新生的。”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新的。

AI首先根据之前保留的干细胞,克隆出他的身体,再根据量子数据,把全部记忆移植过去。

“记忆,不是不可以移植的吗?”

云天明很好奇,感觉自己几乎和从前一样。

他发现房间里面有个鱼缸,有几条小鱼在活泼地游动着。

“那得感谢,圆球怪人了。”

“他们给的资料中有这个技术,否则,不可能两天就复原你。而且,这个小宇宙也是因此而来的。”

“小宇宙?”

云天明有点糊涂。

“就是时间囊啊。”

云天记起来了,二个半文件中,最后一个就是——时间囊。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他急促的问。

“任务已经被执行了。”

“你和程心,不对,是艾AA,在蓝星过上了性福的生活,是幸福。对不起。”

“艾AA?”

云天明知道这个人,是程心的女伴。

“我把视频给你看吧。”


这颗星星,真美丽。”

云天明感叹道,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感受DX3906那颗蓝星。

这是随船的纳米机器人,低角度拍摄的画面。

由于没有星际尘埃的遮挡,银河系相比地球要清晰很多。

“云天明”和艾AA仰望灿烂的银河,清风拂面,脚下是摇曳的“会走路”的草。

“他们就在那颗灰星上,正在回来的路上。”

艾AA指着星空,回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云天明”,她觉得“云天明”比想象中的要帅的多,而且智慧。

她以前知道云天明的故事,虽然感动,但是,脑子里勾勒着一幅宅男的画面。

她之前觉得关一帆是男神,现在还是,但是必须排在第二位了。

“你不是在三体第一舰队吗。为什么想到来这里,是来和程心约会的吗?”

她用肩膀轻轻的蹭着“云天明”的肩膀,故意问。

“艾AA在泡你。”

SZ001-002提醒道。

“云天明”却脸色沉重。

“他们必须赶紧回来,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艾AA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

“云天明”回头,指着身后一架银白色小型飞船说。

“这是我送给程心的礼物。”

“有什么特别吗?”

艾AA心里想,关一帆的新世界也有类似的飞行器,只是没有这么精致而已。

“他不是普通的飞船,而是一个小宇宙。”

“小宇宙?”

“对,小宇宙。”

“云天明”脸色凝重。

“我们接触到了更高级的文明,这是它们提供的技术制造的,用来躲避宇宙末日的。”

“宇宙末日?”

“是的,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而且,来的路上,我观察到,这一路都有其它文明,频繁出没的迹象。”

“嗯,他们去灰星,就是去探查了,前几天,关一帆也发现了。”

“轨道上,那颗金字塔形状的飞船就是你们人类的?”

“是的。”

“太不小心了。”

“云天明”摇摇头。

艾AA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人类?”

“对不起,我在三体世界呆的太久了。所以。”

“SZ001-001,智商真低啊。”

SZ001-002嘟囔着评论。

“我呼叫他们吧?”

“好的。”

“云天明”忧心忡忡的看着星空,他知道,附近有一道慢光速带正在扩散。

接着画面消失了。

SZ001-002解释道:

“慢光速带已经蔓延过来了,他们可能还通了话,这是附近的监视器,传回来的最后画面。”

“还有一段,是在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后,监视器,通过我们的超膜广播系统,传回来的画面。不过比较短。”

“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后?”

云天明愣住了。

“你不是说,只用了2天就复原了我?”

SZ001-002发了个汗流满面的表情图。

“是的,你应该知道,慢光速带的消失,必须花很长时间。”

“我是问,我们在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后?”

云天明开始在房间内搜索,看是不是有星际年历之类的。

“实际上,目前,我算下,我们在二十亿三千七百万年后。如果按照,您降落在蓝星开始算。”

“我忘记告诉您了,小宇宙中的时间和大宇宙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天相当于,外面二千七百万年左右。”

SZ001-002说道。

“我给您看个视频吧。”

画面上,SZ001星球的同步轨道上有一个巨大圆球,无数艘飞船在它周围穿梭。

“这是我们星球建造的三个小宇宙最后一个。”

“第一个要小很多。编号647。也就是您送给程心的。”

“应该是我按照您的意思,送的。”

接着显示了一个惊人画面,SZ001被一股无形的冲击波,撞击的粉碎。

“这就是那个时空泡,它在不断的加速扩张,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短时间内就扩张到了光速的三倍。准确说是光速的3.1415926...倍。”

画面上,一个橙红色的恒星,在撞击下,瞬间消失了。

“它不到四个月,就摧毁了SZ001;二十年内,摧毁了毕宿五;一百年内摧毁了我们三十个殖民星。”

接着画面拉到了更高的视角。

一个庞大的星系,密布着几亿颗恒星,从一端开始,顺着一个弧面,星光逐步熄灭。好像一座庞大的城市,夜晚突然停电一样。

“撞击为什么会呈现黑洞效果?连逃逸的光都没有发出?”

云天明不解地问。

“因为它以光速的3倍扩张,撞击点的能量辐射是无法逃逸出来的。”

SZ001-002解释道。

“我们所有的殖民星都接到了警告,好在,我们有了小宇宙的图纸,加班加点,制造了几百个小宇宙。”

“三体第一舰队,及其殖民星都撤离到小宇宙中了?”

云天明关心的问。

“也不是,一部分比较偏远的,用曲率引擎飞船也是可以逃离的。”

“它摧毁了整个银河系的猎户座支悬臂。目前还在扩大面积。目前计算,应该直径六十多亿光年了。”

“我操,它是要毁灭宇宙吗?”

云天明不禁骂了起来。

“还不至于,宇宙的直径有一千五百亿光年呢。等它扩张那么大,还需要五百亿年,宇宙早就提前完蛋了。”

“我想知道,银河系还在吗?”

“还在,应该是新银河系了,织女系和银河系合并了。”

“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没有摧毁银河系,银河系直径不过一万五千光年。”

云天明白了白眼。

“嘿嘿,这就是它牛逼的地方,它好像根本不是本宇宙的物质,它不遵守本宇宙的引力,它固定在一个点,向着一个方向扩张,如果处于它扩张面的星系,就被横扫了,如果是背离的就没事了。新银河系正好背对着它的扩张路径。”

“这么比喻吧,就好像在宇宙激荡的河流里面,插入了一根定海神针。”

云天明想起了什么,突然叫了起来:

“刹车。”

他不禁担忧起来。

“我想看看那段一千八百九十万年后的画面。”

画面中,程心和关一帆,伫立在一道光门前,思考着什么。说了几句话后,两人相向深情凝视。然后手拉着手,走了进去。光门发出一道细微的光,消失了。

“他们在647小宇宙中。很安全。”

SZ001-002说道。

“要不要和发广播给他们?”

“不用了。”

云天明摇摇头。

他突然发现,桌上有一只白色的纸船。

拿起来,端详它。放到鱼缸里。

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

小鱼在水中,灵活地游动着,全然没有注意它的存在。

(上部完,接下来还有两部。)


中部


XQ002殖民星。三体科学院会议室。

“时空泡迅速扩大,据智子监测,从光速的百分之一,再到三倍,只用了七天。三体殖民星,大部分都在它的打击范围。”

一名技术官员说道。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三体世界。人心惶惶。有些舰队下级军官在策划,私自出逃。”

一名舰队指挥官说。

“没用的,据计算,即使光速飞船向两侧逃逸,也只有少数星球可以成功。”

技术官员说。

三体世界执政官——巴斯特问:

“时间囊的技术原理搞清楚了吗?”

“我认为,时间囊是一种高维救生舱。”

首席科学家说。

“它不是本宇宙的技术。”

“哦?”

巴斯特不解。

“我们知道,宇宙共有十一维空间,还有一个额外维度——时间。”

“十一维都必须受到时间支配,共享一个时间轴。无论微观还是宏观。”

“它的操作说明书提到,它可以独立依附在宇宙超膜上,不受宇宙时间影响,有一个自己独立时间轴。”

“本宇宙是不可能的,时间对所有维度影响,是必须存在。只是多少问题。”

他接着说:

“我们的曲率飞船,以接近光速行驶,时间会变慢。甚至会无限慢。”

“而时间囊内一年时间,等于大宇宙时间一百亿年。”

“我们的曲率飞船,加大到最大功率,一年内也可以跑五十亿光年,相当于时间五十亿年。和它相比,差距太大。”

“这点不是关键,假设它能做到更极致,但是能量的消耗是惊人的。而它的图纸,只需要核聚变发动机,提供基本能源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它根本不是通过逼近光速飞行的方式来压缩时间的?”

一名数学家说道。

“是的。因此,我推论,它遵循更高宇宙的一个时间轴,我称为宏宇宙。”

“宏宇宙?”

“是的,就像我们无意展开一个微观宇宙文明一样,也许我们这个宇宙只是更高宇宙的一个粒子。”

“天呐。”

一名技术士官叫道。

“宏宇宙的一秒钟,相当于本宇宙三百一十四年。”

数学家算了下。

“你说它是超维存在,有没有可能,是微观存在,比如蜷缩到粒子中?”

另一位物理学家问。

“不可能。时间囊,直径可以几十米到几千公里,甚至更大。这种宏观事物,如何卷缩到微观粒子中。即使是,也是宏宇宙的微观粒子。”

首席科学家反驳道。

“那它说明原理了吗?”

巴斯特问。

“没有,资料是残缺的,但是,制作图纸是完整的。”

一名工程专家说道。

“以我们目前的科技,复制出来没问题。但是,如您所言,我们并不明白原理。”

巴斯特沉思一会儿,严肃地说道。

“我们会遭遇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云天明感觉身体状况良好。

“我想参观下小宇宙。”

“好的,我来带路。不过,你可别惊讶哦。”

SZ001-002说道。

“你身体还在适应期。我直接带你参观核心部位。”

房间四面墙壁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地板。接着,地板逐步收缩为一个点,消失了。云天明感觉自己漂浮起来。

“别紧张。”

SZ001-002安慰道。

眼前一黑。没多久,出现了一根细微的光线,接着向下一折,再对接,一个光门出现了。

“你别告诉我,我还在数字大脑中。”

“哈哈。当然不是。”

云天明感觉可以用意识移动。控制自己飘进了光门。

眼前是熟悉的场景。一个小花园,花团锦簇,空气清新。中间是一个大喷泉,潺潺流水,顺着小溪,汇聚到三个小喷泉。天空,蓝天白云。

“咦,我来过这里。”

“是的,稍等。意识频率切换,有个过程。”

花园逐渐模糊,云天明有点头晕。

一会儿,一个半圆形空间出现了。直径也就是三十米左右。光线明亮,并不刺眼。

正中间,漂浮着一个银白色的圆球,周围等距离漂浮着另外三个稍小的球。

四周是圆环状的操作台,有几个三体人正在操作。

他们看见云天明,围了过来。

“指挥官,您来了。”

“这么久,您去哪里了?”

云天明看着他们眼熟。这些不是考察舰队的一些船员吗。虽然只是相隔几天,却有亿年重逢的感觉。

他眼角有点湿润,想抱抱这些萝卜状的,可爱的三体人。用手触摸,却摸了一个空。

“他们是全息态的。重构的。”

SZ001-002解释说。

“重构的?”

“根据这些人在数据库的记载,将一部分AI,进行外观、人格、记忆重构。主要是为了你,消除陌生感。”

云天明挺感动,也伤感。

“三体人,也几乎全部数字态重构了。他们不是AI,而是独立的数字意识体。”

SZ001-002语气有点遗憾。

“三体执政官,不是反对数字化生存吗?连人机混合都反对。”

“这就要说到,二十亿三千七百万年前,那次重要的决议了。”

思维网络中,出现一幅画面。

一艘巨型飞船,会议室内。三体第一舰队总指挥,后来当选为三体执政官的,巴斯特上将站在台上。下面是一百多位各殖民星负责人和舰队负责人。大部分都是全息投影,远程参与。

“我们三体世界,面临重大命运选择!”

“同意方案的,按表决器!”

这是思维网络中一个虚拟的表决器。

“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好的,勇士们,先生们!谢谢支持!这是一个百亿年,都必须坚守的承诺!”

“大家后悔吗?”

“不后悔!” “为了三体世界!”

巴斯特有点哽咽。

“时间不多了,大家各自准备吧。”

“百亿年后再见!”

“再见!” “再见!”

画面上,全息投影逐个消失。

“这是什么决议?”

云天明问。

“树形图计划!”

“简单的说,为了避免,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三体人将规划不同的进化路线,一部分人进入小宇宙,一部分人在大宇宙中开拓,进化,形成种类繁多的物种,科技路线。”

“这个方案会形成巨大的不公平!”

SZ001-002说。

“从球体文明的旅行见闻中提到,宇宙在加速死亡。球体的回家,似乎和此有关。”

“虽然资料被严格封锁,但是外面还是有传闻——逃避宇宙死亡的最佳方案就是进入小宇宙。”

“这样会造成一个巨大的心理问题。一枚悬浮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即使,能延续到百亿年以后,谁能担保,你的技术能力,能躲避宇宙末日呢?

“大宇宙,生存艰辛,处处危险,不用说几亿,就是几千万,几十万年,都是问题。”

“所以谁都想进入小宇宙。”

“但是。如果三体文明全部进入小宇宙。谁能担保小宇宙真的可以躲避宇宙末日呢。”

“经过百亿年残酷竞争和技术发展后,大宇宙的高级文明,会不会具备攻击小宇宙的能力呢?”

“一旦重返大宇宙后,存在技术级差,会不会象蚂蚁一样被捏死呢?”

“所以,必须在大宇宙中保持一支三体人的发展路线。它是敢死队、是护航者。”

云天明点点头,不禁想到了鲁迅的那首诗: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

“为了防止大宇宙的人滥用小宇宙技术,陆续都躲进小宇宙。所以该方案,严格封锁小宇宙技术。哪怕目睹某只三体文明覆灭,也不给于援手。”

“这不是悲壮!简直是悲怆!”

云天明感叹道。

“是悲惨、悲催!”

SZ001-002开了句玩笑。

“树形图计划,它既是三体世界的最佳选择,又是最不公平的选择。但是,这样的确可以提高文明生存概率。”

云天明无奈的说。

“为了避免对大宇宙,过于不公平。双方约定,一百亿年,小宇宙的人将和大宇宙的人汇合。”

SZ001-002说道:

“这就是双方,百亿年之约。”

云天明听地不禁荡气回肠。

“唉,可惜。一万年不到,大宇宙中的,基本都数字化生存了。”

SZ001-002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图。

“也就是小宇宙启动后的三十秒吧。”

云天明遗憾地说:

“巴斯特要泪流成河了。”

“巴斯特见不到那一刻。”

“为什么?”

“他没有离开大宇宙。”

“为了鼓励大宇宙文明的生存勇气,也为了彰显决策的公正。”

“他和一些部下,一些不愿意离开的人民。手拉着手,站在广场上,迎接了最后一刻。”

“他是个勇士。”

SZ001-002感叹道。

云天明泪流满面。

当年,为了撮合云天明和程心汇合。同意第一舰队转向DX3906方向开拓的,正是巴斯特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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