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语文教育是一种“缩水”的语文教育

唐晓敏

现代语文教育可以说是一种“缩水”的语文教育。这是叶圣陶的教育思想中有鲜明的体现。

现代语文教育界，影响最大的是叶圣陶。潘新和说：“我国现代语文教育的历史，就是他主笔的，这个人就是叶圣陶。”（潘新和：《语文回望与沉思》，第3页，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年）

叶圣陶的一个特点是，不断地为语文教育“做减法”，不断地压缩语文教育的内容。

首先是取消经典。叶圣陶早年还不反对阅读经典。但到了晚年，他的思想发生了变化。他在“重印《经典常谈》序”里面写了这样的话：

朱先生在这本书的序文里，认定经典训练是中等以上的教育里的必要项目之一。……这本书出版之后不久，我写过一篇《读经典常谈》，也赞同他的考虑。但是——

在三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我对朱先生和我自己的这样考虑——就是经典训练是中等教育里的必要项目之一——想有所修正了。第一，直接接触这些经典，不仅语言文字上的隔阂不少，风俗习惯典章制度上的疙瘩更多，马马虎虎地读吧，徒然耗费学生的精力和时间。认认真真地读它极少一部分吧，莫说初中，高中阶段恐怕也难以办到。因此，我想中学阶段只能间接接触，就是说阅读《经典常谈》这样的书就可以了。第二，当时所谓国文课就是现在的语文课，现在我想，就说跟经典接接触。也不光是语文课的事，至少历史课应当分担责任，因为经典是文化遗产，历史课当然也不能忽视文化遗产。第三，在高等教育阶段，学习文史哲的学生就必需有计划地直接跟经典接触，阅读某些经典的全部和另外一些经典的一部分。（叶圣陶：“重印《经典常谈》序”，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120、121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

其次，是删削文言文。

传统语文教育一直是培养学生阅读文言文的能力，但叶圣陶认为，这并不需要。他说：“可以干脆说一句，现代学生不必读从前的书。只要历史教本跟其他学生用书编得好，教师和学生帮助学生的一些人们又指导得法，学生就可以一辈子不读《论语》《庄子》，却能知道孔子、庄子的学说；一辈子不读《史记》《汉书》，却能明了古代的史迹。（叶圣陶：“读《经典常谈》”，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35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又说：“至于经史古文与现代文学的专习，那是大学本国文学系的事情，旁的系就没有必要，中学当然更没有必要。老子的思想在我国很重要，可是，《老子》的文章至今还有人作训释考证的功夫而没有定论，若读《老子》原文，势必先听取那些训释考证家的意见，这不是中学生所能担负的。如果有这么一篇普通文字，正确扼要地说明老子的思想，中学生读了也就可以了解老子的了，正不必读《老子》原文。（叶圣陶：“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45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

到晚年，叶圣陶仍然认为，文言文可以不学。他谈自己对语文教育发展的想法时讲：“一个想法是不教文言文。什么理由呢？回答是：绝大多数中学毕业生制药把现代语文学通学好就可以了，往后他们在工作中在进修中都用不着文言文。至于少数进大学学古代史、古典文学之类的，当然要跟古代语文打交道，只要他们真的把现代语文学通学好了，只要他们有足够的常识，进了大学花一年时间集中学古代语文，应该就能管用。如果问：现代语文里有一些古代语文的成分，怎么办？回答是：这就在学习现代语文的时候学，不必为了那么点东西花费许多功夫去学古代语文。凡是古代书籍对现代人普遍有用的，应当组织力量把它正确地改写成现代语文，让读者直捷爽快地接触它的实质，而不是凭不容易认清楚的古代语文的外貌而去揣摩它的实质。西方有中等文化程度的人都多少知道些古典的东西，荷马的神话故事，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等等，他们都不是读这些作者的原著才知道的，他们是从改写成现代语文的书本里知道的。而咱们要学生都来学古代语文，这里头仿佛有这么个意思：你们要接受古来的遗产吗？好，你们学习古代语文吧，学通了古代语文，然后自己想办法去了解那些古东西吧。假如果真是这么个用意，距离“现代化”岂止十万八千里？（叶圣陶：“大力研究语文教学，尽快改进语文教学”，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113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

叶圣陶轻视读书。关于读书，历来都认为学习语文需要“多读多写”，但叶圣陶讲：“开卷有益”也只是鼓励人家的话。实际上，把篇章读得烂熟，结果毫无所得，甚至把个头脑读糊涂了，这样的人古今都有。毫无所得是无益，把个头脑读糊涂了是非但无益而且有害。所以，认为一味地读具有魔法式的作用，未见得妥当。（叶圣陶：“谈语文教本”，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136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

历来多主张多读优秀的散文，韩愈的散文是历代学人所学习的，但叶圣陶却认为不需要学。说道：“韩愈的《答李翊书》，各种高中国文课本差不多都选了，有些初中课本也选了。这篇文章以“蕲至于古之立言者”为作文的标的，有以“行乎仁义，游乎诗书”为修养的基本，都是非常艰巨的事。一个中学青年如果也要认定这样的标的，立下这样的基本，然后写作，那就一辈子别想写作了。”（叶圣陶：“未厌居文谈”，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202、203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显然，叶圣陶心中是没有“高标准”这个概念的。按这样的语文教育，是无法培养较高写作能力的人。叶圣陶也根本就不想培养高水平的人。

作文方面，叶圣陶轻视议论文。叶圣陶认为，学生可以写“记叙文”，但论述文是不需要学习的，他说：“单就人生日用上说，一个人不一定要写一般心目中的文学作品，可必须写一般心目中的普通文。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记得下来，想到什么，悟到什么，写得出来，只要写得大致不走样，文字方面没有毛病，给人家看可以了了，这样一个人在写作方面也就可以满足了。这些正是普通文；按体类说，又多半是记叙文。除非对宇宙人生有所觉解，像老子，人不会写一部《道德经》；除非身处政界，感触很深，意欲有所劝惩，像欧阳修，人不会想写一篇《朋党论》……总之可见论述文跟著述文在多数人是不太写的。”（叶圣陶：“谈语文教本”，叶圣陶：《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第138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15年）

叶圣陶轻视书法的学习，叶圣陶讲：“一般人只须讲究实用的写字，不必以练成书家为目的。实用的写字，除了首先求其正确之外，还须求其清楚匀整，放在眼前觉得舒服，至少也须不觉得难看。临碑帖，一般人没有这么多闲工夫。只须逢写字不马虎，就是练习。写字是手的技能，随时留意，自然会做到心手相应的地步。”（叶圣陶：“中学国文学习法”，见《叶圣陶教育名篇》，第194页，教育科学出版社，2007年）

其实，书法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儿童时期写好字，是培养孩子好的品格的一种重要而有效的方式。通过写字，可以培养孩子的耐心、沉静的品质，培养学生对形式美的感觉能力，以及重视细节的习惯。其意义，大大超过了字的实用价值。而这品格可能保持在人的整个一生。叶圣陶却说，学习书法，“一般人没有这么多闲工夫。”

叶圣陶的语文教育是平民教育。也有一定的意义。但按叶圣陶是这样的做法，培养杰出的人才，特别是培养杰出的文史哲方面的人才，基本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