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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一人

太极一人——记陈式太极拳第九代传人陈发科


摘要:民国时期的武术诗人杨季子曾有诗云:“谁料像北陈家拳,却赖冀南杨家传。”明末清初,陈家沟陈氏九世祖陈王廷创编太极拳之后,陈家视为“独得之秘”,只在族内世代沿袭,外人难窥门墙。清道光年间,河北永年人杨露...

民国时期的武术诗人杨季子曾有诗云:“谁料豫北陈家拳,却赖冀南杨家传。”

 

明末清初,陈家沟陈氏九世祖陈王廷创编太极拳之后,陈家视为“独得之秘”,只在族内世代沿袭,外人难窥门墙。清道光年间,河北永年人杨露禅来到陈家沟,陈氏十四世陈长兴打破门规.收他为徒。杨露禅历时18 载,拳乃练成,出师后到北京教拳,广收徒众,徒又传徒,太极拳如藤蔓得雨,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逐渐衍变为杨、武、吴、孙四大流派,享誉海内外。而作为源流的陈式太极拳,依然蛰伏在陈家沟的沟沟壑壑之间,“养在深闺人未识”。

 

1928 年,陈家沟陈氏十七世陈发科腰别旱烟袋,走进了北京城(时称北平)。

 

一时间,京都武术界风卷云涌.众多武术名家纷纷来找陈发科较技。陈发科来者不拒,使出家传太极功夫,出手不见手,跌打掷放,只在一抖之际,威力惊人,对手无不铎羽而归。杨季子欣然赋诗云:“都门太极旧尊杨,迟缓柔和擅胜场。不意陈君标异帜.缠丝劲势特刚强。”

 

陈发科在北京授拳凡屯十年,武德高尚,有口皆碑。北京武术界尊他为“拳术大师”,并赠送银礴一座,上镌“太极一人”。陈发科授徒甚众,著名弟子许禹生、李剑华、顾留馨、洪均生、冯志强、沈家祯、田秀臣、雷慕尼、李经梧、肖庆林等和子照旭、照奎,女豫侠,均为中华武术界巨攀。

 

陈发科(1887 一1957年),字福生,陈家沟陈式太极拳第九代传人,他秉承祖业,自幼习武,太极功夫出神人化,为近代陈式太极拳代表人物。

 

百炼成金刚

 

陈发科出生于太极世家,曾祖父陈长兴、祖父陈耕耘、父亲陈延熙,皆为名噪一时的太极宗师。他5岁就开始练拳了,可是一直练到14岁,也没有练出什么名堂,却是为何?

 

原来陈发科是陈延熙的老生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不幸催难瘟疫,早年夭折。人老惜子。只这一棵独苗,父母不免溺爱,含在嘴里,捧在手上,生怕有个闪失,除了严禁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而外,其余不大管束。小孩子家不崔事,见老人娇惯,也就率性而为,拳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尤其吃饭挑食,合口味都是他的,没别人的份儿,不合口味便不动筷子。做母亲的就变着法子做儿子喜欢吃的饭菜。他吃起来没个节制,每每吃得肚腹撑胀,以致消化不良,生起病来。医生说:“饮食自信,肠胃乃伤。”于是“保和丸”论斤吃,' .保和汤”成碗喝,奈何治了便好,好了又犯,久而久之,竟成了顽症。小发科面黄肌瘦,有气无力,一副病饮惬的样子,那拳越发兰天打鱼两天晒网,练得少了。不要说陈延熙为此常常唉声叹气.就是街坊邻居也因此摇头不止。

 

一天傍晚,小发科出去玩儿,路过一个饭场,听见人们正在议论他。这个说:“陈长兴这一支人,辈辈出好手,延熙以下,怕是续不上了。”那个说:“可不是嘛。你看他那个儿子,14 岁了,瘩病鬼也似的,啥时候能练出功夫来?" 有人就晃头:“唉,娇子如杀子呀!陈发科算是没指望了…… ”

 

小发科躲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惊得浑身冒汗,羞得恨不得有个地缝钻下去……

 

从此,小发科像变了一个人,每天练拳30 遍,渐次增长到60 遍,最多时,一天练拳100遍。初时,母亲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儿子到底明白过来了,这么练下去,不愁练不出功夫来;担优儿子身子骨原本就弱,这么没明没夜地盘架,旧病没除,再添新病咋办?后来见儿子胖了、壮了,身上的病病痛痛没了,脸上的气色越来越好,人也生龙活虎一般,便只剩下高兴了。

 

父亲陈延熙随时辅导儿子,指点至关服要的精妙之处,陈发科武功大进,到20 岁时,已在村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这时候,他又成了村中青少年学习的楷模,家长教育自己的孩子,出口就是:“你咋不好好练拳哩?你看人家陈发科!"

 

至今,陈家沟还流传着许多关于陈发科的故事。说他去附近村庄看戏,将石破当板凳,用手翻扑滚过去,又翻扑滚回来。说村中人家盖房上大梁,几个小伙子抬一头,他独自扛一头,那一头吭吭味味抬不动,他这一头早放上了位置。说有一年夏天,他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视在街上走,有一个小青年和他开玩笑,悄悄溜到他的背后,用手扯他的大裤权,他不动声色,抓住小青年的手夹进了屁股沟,继续往前走。小青年拽不出手,只得跟着走。他还故意问:“你这孩子,老跟着我干嘛?”小青年疼得哎哟哟叫唤.连声喊:“发科叔、发科叔。”“还调皮不?"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内劲一松,小青年方抽出了手……

 

雨佛寺惩匪

 

1926 年前后,军阀混战,社会不宁。温县匪患四起,百姓苦不堪言。陈发科应县政府之邀,带领侄儿陈照工及村中青年陈德玉等出任县国术馆教习,突击捉拿持枪祸害百姓的土匪,保境安民。

 

且说温县西北与沁阳县交界一带,横行着一股土匪,有二十多号人。土匪头子名叫马虎头,因行二,人称“马二爷”。此人生得膀阔腰圆,武功高强,十数人难近其身,加上有一支盒子枪,十分猖撅.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附近村庄小儿啼哭,大人吓唬,一声:“马二爷来了!”哭声立止。一次.陈发科带人抓了他手下兰个匪徒,关进监狱。马二爷大怒,对手下人说:' ,这陈发科竟然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他不知道我马二爷三只眼!”于是一夜之间,绑架了陈发科的三个好友,并且放出风来:“三个换三个,不然撕肉票!" 陈发科早就想铲除这股土匪了,于是将计就计,也放出口风:“放人不难,先谈条件," “谈就谈,谁怕谁不成?”马二爷派人送信约陈发科在雨佛寺说话。他狂傲地对手下人说:“他陈发科武功了得,我马二爷也不好惹!”他拍拍腰里的盒子枪,“这玩意儿是烧火棍吗?"

 

陈发科得信,便与陈照丕商量:“土匪只准我带一个人,我看还是咱爷儿俩去。”陈照巫晃晃拳头,说:“谅他也动不了咱爷儿俩一根汗毛!”叔侄俩按照约定时间,直奔雨佛寺。

 

雨佛寺在县城西北,因年久失修,早已破败,却是这帮土匪的巢穴之一。寺不大,只一座大殿,两座配殿。陈发科叔侄到时,寺外并无动静,进寺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匪徒们手持长枪短棍,如临大敌。大殿门口,两个凶悍的土匪各握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分立两旁。叔侄俩正要拾级而上,里面传出话来:“随从止步。陈发科进来。”此举早在陈发科意料之中,他对陈照巫耳语道:“我一动手,你即收拾外面这些家伙。”陈照圣点头会意。陈发科跨步人殿。大殿内,神塑早己倾纪,台基上放了一张八仙桌,马二爷坐在八仙桌旁的柳圈椅上,盒子枪就在桌边,随手可及。陈发科的兰个好友被捆绑在两旁的立柱上。“英雄.英雄,赤手空拳,竟敢闯我马二爷这阎罗殿。”一见陈发科进来,马二爷拍手笑道。陈发科并不理睬他,掏出竹烟管,装上烟,又摸出火柴,点着,美滋滋吸了一口,边吸边走,边笑眯眯地对三个好友点头致意,走向马二爷对面的柳圈椅。马二爷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发科。陈发科似坐未坐之际,突然“叭”地将火柴盒摔在桌子上.'‘轰”一声,日起一团火光(那时火柴质量差,不但衣服、砖面上可以擦燃,整盒火柴一经强烈震动,也会自燃),就在马二爷一愣神的当儿,陈发科两膀抖动,猛力一推,八仙桌将马二爷连人带椅撞飞出去!但听“咔嚓!" “啪广“嗯!"二响,柳圈椅背靠折断,盒子枪滑落,马二爷重重摔在方砖地上。这马二爷果然有些道行,一个鲤鱼打挺,扑上来就要抓枪。陈发科岂能容他得逞?迎上去就是一记侧肩靠,这一靠用足了十成力量,直打得马二爷凭空飞起一丈多远,“嗯”一声撞到大殿山墙上,跌下来大叫一声,“哇”地吐出几口鲜血,白眼一翻,再也动弹不得。一一这一切,只发生在三两秒钟内,等把门的两个土匪反应过来冲进大殿,陈发科已经提枪在手,吓得二人慌忙将刀扔在一边,跪地求饶。

 

殿外,陈照丕夺过一根短棍,舞得呼呼生风,早打翻了五六个。陈发科见状,朝天放了一枪,喝道:“住手!”众匪徒知道大势已去,纷纷交械投降:陈发科救了三个好友,和陈照丕押着匪徒,返回县城.

 

勇挫“阎王爷”

 

 1929 年,陈发科身穿粗布衣,腰别早烟袋,走进了北平城。

 

陈发科是应北平著名国药店同仁堂东家乐佑申、乐笃同兄弟之请前来教拳的。

 

同仁堂生意虽然红火,但常受一些武林败类的欺诈。一年前,同仁堂曾聘陈照王以教拳为名,坐镇同仁堂。因陈式太极拳初次亮相北平,某些武术流派不服,陈照巫应约在宣武门立擂,连打十一七天,无人能敌,名震京华。南京市长魏道明慕名力邀陈照工去南京教拳,而同仁堂挽留不放。为了两全齐美.陈照王便推荐叔父陈发科来北平。陈照巫说:“俺三叔的本事比我高明多了,还是我的老师呢。”


在陈照巫离去、陈发科还没到期间,同仁堂附近一家武馆几番派人到同仁堂骚扰,打伤伙计,砸毁店铺,强行索要贵重药品,众人敢怒不敢言。这家武馆的掌馆拳师名叫阎雷,自称“阎王爷”,常说自己出道以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对手;常叹武道衰微,天下无英雄。据说他也着实十分了得:展开双臂.可以挂六百斤东西。因此,人称‘,六百斤”。他盘踞武馆多年,是北京一霸。

 

陈照丕在写给陈发科的信上,专门提到这个“六百斤”,说:“此人霸道手辣,武功不弱。愚侄曾观他操演,自信胜他虽无十分把握,当不至落败。叔父大人修为高出愚侄十倍.‘六百斤’若犯同仁堂,叔父大人擒他,如探囊取物耳!"

 

陈发科到北京的第共天,“六百斤”的一个徒弟又来同仁堂催索人参、虎骨酒。管账的王先生忙满面堆笑,说:“小兄弟,东西一时凑集不齐,还请再宽限几日。”那徒弟道:“交货只在今日。不交,你自去给俺师父说去。”王先生陪笑道:“我正有事要给阎师父说哩。”拉了陈发科,请那徒弟行先,随他往武馆而来。那徒弟一边走一边冷笑,说:“见俺师父哩!骨头痒了不是?"

 

 

进了武馆大门,迎面大厅上方挂着一块横匾,上刻屯个斗大金字“演武厅”。大厅中,一伙人正舞弄拳脚。一个黑壮汉,膀宽胸厚,双手叉腰,站在一旁观看。他身穿黑丝绸裤褂.手戴黑牛皮护腕,腰勒黑牛皮紧带,脚蹬黑马靴,看上去像一头黑熊,一王先生回头递一个眼色,陈发科会意,知道这就是那个目高于顶、藐视天下武林的”阎王爷”“六百斤”了。

 

 

“六百斤”明明看见工先生来了,却转身坐到身后太师椅上,跷起二郎腿,端过桌上的紫砂小茶壶,呷一口,悠哉悠哉地品顺

 


“师父,同仁堂王先生来了。”那徒弟上前案报。

 


“六百斤”斜王先生一眼,粗着嗓门道:“我要的东西呢?"

 


“请阎师父恕罪。要的太多,小店一时准备不及。”

 


“什么?" “六百斤”眼一瞪二你再说一遍,"

 


王先生不慌不忙.依前言又说一遍。“啪!" ,”六百斤”将茶壶摔在地上,腾腾两步上来,抓住王先生的双肩,恨声道:“活不耐烦了你!”疼得王先生的额头上顿时冒出汗珠。

 


“住手!”陈发科喝道。声音不高,却震得“六百斤”和他的徒弟们一个愣怔。陈发科说:“北平城是个讲理的地方,不是仗势欺人的地方!"

 


这时,“六百斤”似乎明白了。他“嘿嗯”冷笑两声,放开王先生,看定陈发科,怪声怪气道:“哟嗬,我说姓王的今个儿咋有了胆子了,原来是请来帮手了。”他拨开王先生,上一眼下一眼将陈发科浑身瞅了个遇:面前这个中年人,粗布衣裳粗布鞋,光头,腰里别根竹烟管,咋看也是个乡巴佬。扭头干笑儿声,问王先生:“这是你从哪儿请来的高手啊?"

 


“六百斤”的徒弟们听见师父冷嘲热讽的口气,全都随声附和:“是啊,这是从哪里请来的高手啊?"

 


“只怕是打坷垃的高手吧。”

 


“不不,是戳牛屁股眼的高手!"

 


陈发科不动声色,态度不卑不亢。王先生有些胃火,沉下脸道:“这是我们店里新来的一个伙计,高手说不上,练过几年拳脚,想约个日子,向阎师父讨教几招,不知阎师父…… ”下面的话他没说,可分明是:“你敢不敢应战?"

 

“六百斤”终究是个久在江湖道上走的角色,一听要与他较量,立马知道眼前这个乡巴佬绝非等闲之辈。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向陈发科拱手道:“敢问高姓大名,仙乡何处?"”陈发科也施礼道:“在下河南陈家沟陈发科。”一听“陈家沟”三字,“六百斤”心下一紧,接着又是一问:“可认识陈照丕?”陈发科道:“家侄村野之人.阎师父倒知道他的名字。”“六百斤”不由“啊”了一声,说:“原来是一家子。”陈发科是何等人物?早看出“六百斤”有了忌惮,便欲化于戈为玉帛,因款款说道:“久闻阎师父武功盖世,陈某很想与阎师父交个朋友。你我同为习武之人,当武德为先,慈善为本,贵馆所要同仁堂那些药物,阎师父,我看就免了罢…… ”

 

陈发科一番话,可谓柔中寓刚,绵里藏针。其中美意,“六百斤”自是听得出来,他若能就坡下驴,百事皆休。奈何他原是骄横惯了的,陈发科的规劝,他看作是对他的奚落,这口气便咽不下!况且,众徒弟面前当缩头乌龟,不敢应战,这面子又如何能放得下?传出去.他又如何在北平城里混人!关键是,他自恃武功了得,认为陈发科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他碰到的硬手多了,哪个不是立着进来,爬着出去?因此,不待陈发科说完,六百斤”仰天哈哈大笑,突然,眉毛一扬,狠声道:“三天后,就在此地,阎某领教!"

 

王先生又追加一句:“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三天工夫,说过去就过去了。

 

比武这天,武馆里人如潮涌,大厅内两旁的座位上早己挤满了人。许多饱受“六百斤”欺诈的商铺关门歇业,前来为陈发科助威。

 

陈发科和工先生到时,“六百斤”的大徒弟正在演练长枪,一杆枪舞得眼花缭乱,扑面生寒。“六百斤”向人们吹嘘道:“俺这阎家枪舞起来,密不透风,针扎不进,水泼不人!”话音未落,陈发科微微一笑,顺手摘下王先生头上的礼帽,只一掷,札招不偏不倚,恰恰扣在他那大徒弟刮得光光的头顶上。惹得众人轰堂大笑。王先生趁机给大家介绍:“诸位,这位是河南怀庆府温县陈家沟的陈发科,太极拳是他家的祖传。初到北平,三天前与阎师父约定,今日在此切磋武艺,请诸位指教。”

 

“六百斤”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跳到场子中央,立个门户,向陈发科叫道:“来来来!”陈发科迈步人场,向观众施礼后,随便摆个姿势,说:“请发招吧。”“六百斤”内劲暗运,周身关节“咯巴”作响,眼眯凶光,恨不得一口吞了陈发科!但他并没有轻易出手,只是来回移动脚步变换角度,窥伺时机。陈发科全神贯注,以静应动。突然间,“六百斤”一拳击向陈发科面门,这一着却是虚的,另一拳黑虎掏心,直奔胸腹而来!“彼不动,我不动;彼微动,我骤动”。陈发科一见对方出手,身形早动,略略移步,已让过来势,顺势一带,一掌早拍在“六百斤”的脊背上!“六百斤”势在前倾,加上陈发科这一掌之力,哪里还能立得住脚?踉跄前仆,摔了个嘴啃泥。

 

“六百斤”自出道以来,未曾折过羽翅,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一招落败,这人丢得大了!爬起身来,脸成猪肝色,眼红如恶狼,大吼一声,又扑了上来!拳脚齐上,招招狠毒!这正犯了武家大忌:心急则意乱;意乱则气浮;气浮则下盘不固;下盘不固则拳脚无济实用。高手相搏,尤其如此。陈发科已知他的分量,走一个“化”字诀,于掌风拳影中,进退自如.并不还手。“六百斤”兀自忙乱半天.累得吁吁直喘,连陈发科的一根汗毛也没碰着,气极!上面双掌贯耳,下面一脚撩阴,欲叫陈发科血溅当场!陈发科轻“咦”一声,心道:“本想让你知趣,自己收手。看来不给你一个小惩戒,你不会善罢甘休!”说时迟,那时快,陈发科一个侧身引进,”六百斤”拳脚走空,待他发觉不妙,急后退找身体平衡时,早已晚了,陈发科右膝顶在他的小腹上,他那黑熊一样的身躯,“嗯”一声,仰面砸在地上,挣扎几下没能爬起来,捂着肚子呻吟。能如此,还是陈发科发力之际,心念一动,膝下留情,不然,他这个假阎王早就见真阎王了。大厅里欢声雷动。


“六百斤”输了个底儿朝天,没有面目再待在武馆,当夜收拾细软,卷了行李.灰溜溜走了。

 

独闯“鸿门宴”

 

且说北京城里有一个姓袁的大户,家里养了一群保镖,这些保镖的头目,姓胡,名望来,武功自是上乘,在北京城有一些名头。真真是俗话说的:“王八看绿豆―对眼。”这胡望来与“六百斤”臭味相投,两人是拜把子兄弟。听说“六百斤”被乡巴佬陈发科打败,大有狐悲之念,蓄志要替“六百斤”找回面子。但他与“六百斤”较技常处下风,自知不是陈发科的对手,便心生一计,叫人送个帖子给陈发科,说什么“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陈发科”。约定时间,请陈发科到袁府赴宴。却暗中埋伏手下镖师,妄图以突然袭击的方法,挫败陈发科。

 

同仁堂管账的王先生.清楚胡望来与“六百斤”的关系,劝陈发科不要去,说姓胡的设的是“鸿门宴”。陈发科笑道:“有酒喝有肉吃,岂能不去?”遂如约前往。套用一句老话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陈发科来到袁府,但见共间门楼巍峨,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高大.雄踞两旁。正自踌躇。门内闪出一人上来问讯,便将陈发科引人,又折走有百数步,到达一所院落,那人只说:“胡师父早在里边等候。”便自去了。陈发科见院门洞开,并无一人,略一凝神,大踏步走了过去。才才迈过门槛,蓦然一边闪出两个镖师,四拳齐发,击将过来,陈发科早内气贯注全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轻收虚步,同时左右臂肘一动,两个镖师便趴下一对。进了二门,门后又闪出两个镖师,一边一个,上抓陈发科的双肩,下绊陈发科的双腿,陈发科看也不看,两膀往下一沉,两掌一齐抖出,两个镖师早躺在地下,捂着肚子哼哼连声。

 

“啊呀呀,陈兄果然好功夫,小弟好生佩服。”胡望来笑吟吟迎出来,先抱拳施礼,又伸出手来,与陈发科相握,突然手上加力,欲用顺手牵羊势将陈发科扳倒。不料陈发科手柔若无骨。仅一滑.便解脱出来。胡望来脸上一红,邀请陈发科进屋叙谈。

 

酒菜早已摆好二胡望来提壶倒酒,说“陈兄怀此高深莫测之功,恐怕当世难有人匹。”说着举杯与陈发科碰酒.内力却暗暗贯于酒杯之上。又不料两杯相触,自己的酒杯竟裂为数块,脸上不禁又是一红。两番暗中发难,两番颜面扫地,胡望来仍不死心。

 

陈发科胡乱喝了几杯酒,动了几筷菜蔬,便起身告辞。胡望来随后相送,说:“酒淡席薄.不成敬意,还望陈兄海涵。”话到身到,突然抓住陈发科的手臂关一竹,就是一个擒拿。陈发科手臂旋动,一翻一裹一送.说了声“请留步”, 胡望来应声被扔出一丈多远,撞倒了椅子,碰翻了桌子,桌上菜盘酒具稀呷哗啦碎了一地:陈发科头也不回,大步走出袁家大院。

 

教拳北平城

 

陈发科轻而易举击败“六百斤”和胡望来的消息不胫而走。陈式太极拳再次在北平城出了名,陈发科站稳了脚跟。许多人慕名前来拜师学艺。在同仁堂东家乐氏兄弟的帮助下,陈发科在中州会馆附近租了一所院落,开始设帐授徒。乐佑中还特意送给陈发科一管精致的铜制水烟袋,说:“用这玩艺儿不上火。”

 

每当陈发科教拳时,总有许多人围观。一天清展,陈发科来到教拳场地,见徒弟们有的在行云走架,有的在练习推手,有的操练器械,便在场子里走了一圈,纠正了几个徒弟的动作,反复讲解示范后,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捧起水烟袋吸起来。这时候,和往常一样,前来观看练拳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将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突然,从人群外挤进一个人来,众人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只见这个人身量高大,又黑又壮,更为稀奇的是,他身上穿了一件铁坎肩,脚上蹬了一双铁鞋,往场子中间一站,犹如盗立了一座铁塔,此人看了看正在练功的青年们,嘿嘿嘿发出一连串的冷笑,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撅屁股看天——有眼无珠!要学武,北平城名师多得很,拜谁为师不行?偏偏要找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师父教!你看你们那架势,软绵绵像老婆纺花,慢悠悠像水里摸鱼,算什么狗屁功夫?也不知道你们师父的武艺,是跟师父学的,还是跟师娘学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竟敢在北平城亮牌子收徒弟!"

 

他膘了嗦坐在椅子上的陈发科,又说:“看来你就是这些人的师父了?有胆量,过来领教领教,不行,赶快小和尚卷铺盖——及早离寺!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耽误人家子弟!"

 

原来,一些武林人士认为各流派武术在北平城已经枝叶繁茂,再来个陈式太极开花结果,会抢了他们的饭碗.想趁陈发科立足未稳,将他撵出北平。于是,便推举这个拳师,来踢陈发科的摊子。

 

陈发科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一场争斗在所难免。他不慌不忙吹出烟灰,捂灭火香,端着水烟袋站起身来,说道:“你说领教,不知道怎么个领教法?"

 

众人见这拳师比陈发科整整高出一头,两人对面一站,一个像铁打的金刚,一个像文弱的书生,不由都为陈发科捏一把汗。徒弟们忙围过来,护住师父。陈发科摆摆手,令徒弟们退下,打出一个场子来。

 

这拳师见陈发科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心中大怒,劈面一掌打来,口中叫道:“就是这样领教!”陈发科一手端着水烟袋,身形略动,随即膀聚千斤力,照那拳师打去,只听“啪”的一声,这个足有200 多斤的拳师竟像一截木头.直被撂到对面一丈多高榆头的房子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要说这拳师还真有些功夫,借着手捺房搪之力,在空中一个鹤子大翻身,稳稳地站在了地上.羞得满面通红。

 

陈发科的拳艺已达收放自如、出神入化之境,刚才那一记迎门靠,力量虽大,对手却内外无伤。这拳师定了定神,大叫一声:“好厉害!”又冲了上来。陈发科仍然手端水烟袋,仍用老办法,将他打趴在地下。这次他不起来了,趴在地上磕头,非拜陈发科为师不可,说:“师父今个儿不收我,我就跪在这儿不起来。”见陈发科迟迟不开口,又说:“师父放心,今后在北平,若有人敢来找麻烦,师父动动嘴,我去收拾他!"

 

陈发科见他性情憨直,忙把水烟袋交给徒弟,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后来,经过了解,知道他为人忠厚,方收他做了徒弟。

 

陈发科在北平声名大展之后,不少武林人士慕名前来拜访陈发科,结果是因拜访而比试,因比试而折服,因折服而拜在他的门下。如许禹生、李剑华、刘慕三、洪均生等,最后都成了陈发科的学生。

 

武德高尚人称颂

 

陈发科武功绝伦,但他非常谦逊,谈起武艺,他总是说:“我不中(不行的意思)。”与人比试,从不伤害对方。他的高尚武德,在当时北京武术界有口皆碑。

 

有一年,许禹生主持北平的武术比赛;拟请陈发科当裁判长。陈发科说:“我只懂陈式太极,裁判错了反为不好。”推辞不做。又请当顾问,方允。当时的比赛不分体重级别,抽签抽到谁,谁就是对手。议论比赛时间时,大家同意每对打15 分钟。陈发科提出:“太长了。每小时才赛4 对8 人,那么多人多少天才能赛完?再说打笨架巧分钟也分出胜负来了。这还是武术比赛吗?”大家见他说的有理.便问他认为多长时间为宜?他说:“3 分钟如何?" ,李剑华说:"3 分钟够吗?”.他说:“这是迁就一般水平,若依我说,则口里说一、二、三,甚至只说‘一’,便胜负立判,那才叫武术呢。”李剑华笑道:“有那么快吗?"陈发科笑道:“不信,咱们试试?”于是让李剑华进招。李是东北大学的武术教师,身材高大,体重在200 斤以上,一掌直奔陈发科前胸,陈发科右手接招的同时,向右略一旋身,右肘只一抖,将李打起,一米多高、三米多远,撞墙上,将墙上挂的玻璃镜框震碎而落。李剑华起来笑道:“信了信了.把我的魂都吓飞了。”陈发科笑问:“你哪里疼了?"李摸摸身上,说:“哪儿也不疼。”众人无不惊服,赞为绝技。

 

比赛期间,有人介绍全因摔跤第一名手沈三与陈发科认识。二人互道仰慕后,沈三直爽地说:“我们学摔跤的对太极拳没有认识,总以为套路只是活动身体,而不是武术,如果比赛会上,练太极的抽签恰好和摔跤成对,该怎么办?" 陈发科笑笑说:“那也不能抽了不算。比如打仗.岂可挑选对手?不过,我却不一定能应付。”沈三说:”咱们研究研究。”陈发科说:“我虽然不会摔跤,但也喜欢摔跤比赛。”说着伸出双臂让沈兰抓住,并说,“我见过摔跤是这样抓的。”当时很多人在场,都暗想:能看两位名家交手,今天有眼福。岂料没有三秒钟,却结束了。沈三撤开手,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两天后的晚上,陈发科正在中州会馆教拳,沈三提着礼品来了,陈发科忙迎上前去。坐定后,沈三说:" ‘多谢那天陈老师让我。”陈发科笑道:“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学生们听不明白.因为那天他们并没见两位老师较技。沈三看他们的神色,便说:“你们老师没给你们说吗?”大家说;“没说。什么事呀?”沈三遂竖起大拇指说:“你们老师是这个!不但功夫好,品德更好!你们认为那天我们没比试吗?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陈老师让我抓住他的两条胳膊,我想借劲借不上,想抬腿抬不起来,我就知道陈老师的功夫比我高多了。他要摔我,一摔一准,可陈老师当众给我留了面子,背后又不宣扬,真够朋友!"

 

沈三走后,有一个学生说:“既然如此.老师怎么不摔他一下?”陈发科沉下脸道:”摔他一下!为什么要摔他?”平时陈发科与学生说话和颜悦色,现在学生一见老师生气,低下头不吭声。老师抓住不放,又厉声问:“你说,你说在大庭广众之中,愿不愿意让人摔一跤?”学生呐呐:“不愿意。”“啊,你也不愿意!自己不愿意的事,怎么能对人施呢?连想都不应该想!”陈发科缓和一下气氛,又谆谆教导学生们道:“一个人成名不易,应当处处保护人家的名誉。”每遇人前来切磋技艺,陈发科从不推辞,但总是预先声明:“你有什么绝技尽管使出来,我若不胜.甚至受伤,不但不怪你,还要拜你为师。至于我,保证点到为止.绝不伤你一根毫毛。”他经常教育弟子:“和人推手,发劲要加在胳膊上,不可直接发在身上,免伤内脏;也不能撒手,以防对方跌倒碰伤。”平时徒弟们问哪种拳好,似有贬低其他拳种之意。他总是说:”都好。不好早淘汰了。”

 

陈发科是享誉全国的太极拳一代宗师,声名远播世界,日本武术界尊崇他为“拳圣”。

 

1957 年,一代太极宗师陈发科病逝于北京。

陈发科(1887-1957),太极拳大师,祖居河南省温县陈家沟,陈式太极拳第十七代传人,他的曾祖父是陈式太极著名大师陈长兴先生,祖父陈耕云先生和父亲陈延熙先生也都是陈式太极拳高手。陈发科弟兄共三人,陈发科排行第三,他的两位兄长均早年夭折。陈发科是陈延熙老先生在六十多岁时老年得子。因之陈发科幼年之时受溺爱,父母也不督促其练拳,加之对饮食不加节制,肚子上长了痞块,整日吃不了东西,身体十分羸弱。在十四岁上,在街上玩耍,同族的叔伯们在他的面前议论:“他门家辈辈出能人,他老祖宗,他爷爷,他父亲都是高手,到了他这算是完了,你看这孩子这样,整天光知道玩。”从此陈公暗下功夫,加强练拳,每日练拳几十遍。如此苦练数年,不仅痞块消失,身体健壮,而且拳艺大增,功夫越来越精湛。但陈公并不以此为满足,在其父的严格要求和精心指导下,更加勤学苦练,拳艺日臻化境,混元内气雄浑虚灵,缠丝内劲刚柔兼备 

 

 

陈发科一路完整拳照

 

 

 

 

 

 

 

 

 



※陈发科的功夫为什么能这么高 

 

     谈了上面陈发科的武功事迹后,如果你相信这是真的,那么就不应该只是知道了,聊聊而已,而是应该想一下,陈发科为什么能练得这么好?有哪几方面的因素?再对照一下我们自己,我们缺少了什么?应当从哪方面再努力充实?按我的看法,有以下几个因素。 

 

     一、艺得真传: 

 

     从陈发科的背景情况,我们可以知道从他的家庭和周围环境(陈家沟),他可以见到、学到真正的太极拳高功夫。特别是他的父亲陈延熙功夫确实很高,在他真正下功夫的时候,能够在他身边指导,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到,一些人很刻苦练习太极拳,可惜他的老师功夫不是很高,不很全面,虽然他们很聪明,但终其一生,连不到很高层次。相信他们若是有好的老师指导,一定也能达到更高的境界,练出更全面的功夫。 

 

     二、刻苦练习: 

 

     陈发科的刻苦练习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的。很少有人达到他的刻苦程度。据他对洪老师讲,当年他为了赶上堂哥,每天练拳套少则六十遍,多则一百遍。有人说陈发科到北京教拳后,仍坚持日练二十遍。洪老师说没听陈发科说过多少遍,但当时陈发科住在河南会馆里,曾移居数屋,屋内砖地原都是好好的整块,但居住不久,必有二行砖成了碎的,可能就是他在屋里坚持练习而跺碎的。洪老师说陈发科平常少说话,单坐时常常两只手交叉练习,并嘱咐洪老师也这样做,可见他脑里时时都想着练习太极拳。有一天陈发科对洪老师说:「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与一怪物对打,我胜不了它,它也胜不了我,打了几百回合,最后各以一只手握拳单推手,虽然很紧张,但是很痛快。」洪老师说这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有道理的。平时陈发科独坐时一定是在想象别人怎样进攻,自己怎样应付,对方又怎样变化,自己又再怎样对付。这样想多了,就变成梦。另外,我也想到陈发科平时和别人交手,一招就解决了,中国人说「无敌最寂寞」,所以碰到这怪物可伴他练习了几百回合,当然是很痛快的事。 

 

     三、终生追求: 

 

     许多有其功夫的太极拳名家都有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锻炼,才能达到一定水平,成为名家。但是为什么他们达不到陈发科的高度呢?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苦练一段时间后,功夫达到一定程度就不再追求了,不再下苦工了。当然其中也有路子走得对不对的问题,路子不很对,一开始可能进步很快,到一定程度后就停滞不前了。因长时间不能进步,也就失去了刻苦训练的吸引力了。陈发科一直到晚年都坚持练功,我在洪老师家中见到洪老师早期的学生何淑淦先生,他一九五五年到北京大学读书,去找师爷陈发科。陈发科看他打完一路拳后,很高兴,自己表演一、二路学给何看。何说六十九岁的老人打起来非常漂亮,虽然苍颜白发,练起拳来龙腾虎跃,地动山摇。如果陈发科晚年没有练习很多拳,就不曾轻易对着徒孙表演一、二路二趟拳。因为平时练得多,才会轻易就表演一、二路二趟拳。现在的名家,年纪不大,要想看他练一趟拳都不容易,更不要说二趟拳一起练。我听陈小旺师兄讲过这样一件事:他父亲陈照旭(陈发科的儿子)当年练拳练得很不错后,就放松了,喜欢中国书法和中国音乐,每天花许多时间练习。 

 

     陈发科很不满意,有一次和几位陈家沟的亲人在家中坐谈,陈发科批评陈照旭,不应该分心练别的东西,要继续练好拳。亲人们忙打圆场,说照旭的功夫已经很好了。陈发科听后站起来,叫照旭和他推手,一搭手就把他打起几尺高。照旭知道父亲的苦心,也知道自己的境界仍差很还,把乐器、纸笔等东西烧了,专心练拳,功夫又长进了许多。通过这件事,我们可看到陈发科的追求不同于一般人,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很好的功夫了,但陈发科看到的是太极拳里面更高的境界。他终生追求,从不放松,才能达到超过常人很多的高度。 

 

     四、过人劲力: 

 

     陈发科能把人打得那么高那么巧妙,除了技术精湛之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他有过人的劲力。中国有句俗语说「熟能生巧」,技术练得纯熟,就能用得很巧妙。在武术方面,我想还能加上一句:「强能生巧」,虽然技术熟了能把人打飞起来,若是劲力不够,巧的范围就小许多了。若是劲力足,打人打得够高,才能控制从围墙、窗口飞出,才能使人翻筋斗仍有足够的高度可转至足落他,如同大人玩小孩就容易得多了。 

 

     所以我们的追求,不单在技术方面,也要有劲力方面。洪老师讲过一件事:李剑华身高近二米,体重二百斤以上,有一次和同学们练推手,说单凭我的体重,别人就难把我推出。陈发科一时高兴,说「真动不了你?」说着一手贴住李剑华的脖子,一手握李脚腕,将他平举起来。把二百斤重的人这样平举起来,要比举二百斤的杠铃难许多。我也听陈小旺师兄讲过,陈家沟太极拳名家陈垚(一八四一~一九二六,陈鑫的哥哥)有一对铁剪,每条十六斤,一对三十二斤,陈垚死后别人不能使用,仅陈发科一人能够使用。一只手持十六斤的铁棒作兵器使用,确实需要大力气。 

 

     洪均生老师说,和陈发科推手时,肢体接触之处,一点不觉其有力。但在试验动作中,又好似他的后备力力大无穷,如同将被大风吹得站立不住一般。洪老师又说,陈发科在坚实的土地上练扫膛腿时,地面被左右足划出二个半圆,沟深寸许。另外他跺地碎砖,震脚屋顶落沙,都足见他腿劲之利害。

 

    五、品格高尚: 

 

     谈了上面四点,本不想再谈这一点,一方面怕文章太长,一方面好象这和太极拳技艺的高低不大有关系。但考虑到使大家对陈发科有一个更完整的认识,而且中国人自古以来评价艺术总是说「艺如其人」,有什么样的品质,会产生什么样的艺术。其实这是对的,平时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品质并不是很好的(但同时也不是很坏的)人,其太极拳造诣也不错。但这些人仅仅是不错,却是不可能达到陈发科这样的高度的。例如骄傲自以为是的人,到了一定程度就不会进步,因为他不善于吸收别人的长处。一个人必须常常觉得不足,才会不断地进取,使自己更上一层楼。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心里老是想把别人打倒打伤,当然不会花时间精力去学习让人飞出而不受伤的艺术了。 

 

     陈发科是非常谦虚的人,从不吹嘘贬低别人。洪老师说,凡练太极拳的人,差不多都喜欢说太极拳是内家学,内家拳比外家拳高级。但陈发科从不把自己练的拳看成至高无上的内家,他说:「什么事物都有内外,才学必须从外形入手,经过多年钻研,才能逐渐深入,得到内里的精华,学太极拳是这样,学别的拳也是这样,都有内外,也都由外才能入内」。所以有人问陈发科哪种拳最好,陈发科回答说:哪种拳都好,如果不好早被淘汰了。拳的好坏,全在于怎样教和怎样学。陈发科对外面练拳的人也从不随便说人家不好,学生问到某某的拳练得怎样,陈发科的回答常常有三种:练得好或者不错,练得有功夫,另一种是我看不懂。后来久了,洪老师他们明白他的意思,练得好或不错是赞许的;练得有功夫的,是指拳练得不怎么样,但肯苦练;说不懂的,是拳练得不好功夫也一无可取的。对于别人的贬低,陈发科却毫不介意。有一位姓刘的医生,原跟北京一位某学派的宗师某老师学,后来也跟陈发科学。一天,刘医生生气地对陈发科说:某老师老说陈式太极拳不好,陈发科功夫也不行。陈发科听后反而笑说:他说咱们不好,咱们也没说自己多好,他说他的,咱练咱的,不要理他。前面已提到为了保全另一位老师的职位,陈发科宁愿不去民国大学教拳。前面提到与沉三较艺的事,洪老师还谈到有关的另一件事,说沉三走后,有个同学冒然说:「既然如此,老师怎么不摔他一下?」陈发科听后立刻沉下脸来问他:「摔他一下?为什么要摔他?」这同学见老师生气,吓得不敢回答(陈发科平时与学生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陈发科又厉声问他:「你说,你说,你说在大庭广众之中,愿不愿意让人摔一下?」这同学吶吶说:「不愿意」。陈发科说:「啊,你也不愿!自己不愿意的事,怎么对人来施。连想都不应该想。」又和颜悦色教导说:「一个人成名不易,应当处处保护人家的名誉。」 

 

     听过陈发科的武功事迹后,许多人都会产生一个印象(我也如此),他一定是一位威武严肃,感情冷漠的人。其实恰恰相反,洪老师跟我讲过二件小事,这样的小事或者别人不会写进文章里,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会使你改变对陈发科的印象的。三十年代,当时陈发科的小儿子陈照奎(一九二八~一九八一)几岁大,有一个女孩子(我已忘了洪老师说的名字)十六岁,因身体不好跟陈发科练拳,结果身体好了,对陈发科很有感情,称他为爸爸。她哥哥是在军队任职,后来军队调动要离开,但她不愿意,就留在北京。一天,洪老师到陈发科家,一进门就看到陈发科坐在椅子上流眼泪,陈照奎背靠在墙哭,女孩站在他旁边也在哭,忙问是什么事。原来这女孩教陈照奎读书,陈照奎不认真,学不会,她打了陈照奎一手掌,陈照奎哭了,女孩也哭,陈发科见了也哭了。想不到陈发科这么容易动感情吧? 

 

     一九五六年洪老师再回北京跟陈发科练拳,有一次提到这女孩(当时是二十几年后,已不是女孩了)的情况,陈发科说她每天早上在某公园教陈式太极拳。一天早上,陈发科、洪老师及另一位同学三人去公园看这女士教拳,她看到他们来了,怕羞不敢教,使跑过去推陈发科说:你们走吧。陈发科他们笑着走了,这时的陈发科不是一个严师,倒像一个慈父。陈发科对母亲非常孝顺,其母晚年瘫痪在床数年,饮食便溺都需人扶持。她的身体很重,每当便溺或换褥子,总由陈发科抱起,晚上不得安睡,故此两眼布满红丝。每当有宴会时,陈发科总以一小杯白酒相陪,大家劝他多喝点,他笑答:「我在二十岁以前爱喝酒,喝三、五斤烧酒没问题,有一次我和小舅舅开了一坛酒对饮,一下子喝光了,都醉得不省人事。我过了三天才醒过来,小舅舅却醉死了。从此,我母亲嘱咐只许喝一小杯酒。」难得陈发科这样听母亲的话,也有坚强的意志,一决定就能终生戒了,这意志力也是他能终生努力练拳的保证。 

 

     ※现在还能出陈发科吗? 

 

     我们知道了陈发科有多高的功夫,也知道了为什么他能练得这么好,那么我们再想想,现在还能出陈发科吗?换句话说,现在的人能够练到陈发科这样的高度吗?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呢?因为这是关系到太极拳以后的发展,关系到太极拳的命运。以后我会另写文章来讨论这个问题,现在简单谈一下。如果现在世界上有十个陈发科这样的太极高手,那么推手比赛将会非常精彩,一定会吸引到比拳击更多的观众。因为太极高手的发劲非常干脆,多种多样,把人打出很远而不使人受伤。相反拳击仅是击人,使人受伤,不如太极拳既文明又精彩。比如一个捋式,使对手在空中翻个筋斗跌下而不受伤,会不会比一个勾拳把对手下巴打烂更好呢?一个发劲把对手打得腾空飞起,跌到台下,会不会比一个重拳把对手打昏迷倒地爬不起来更文明更吸引人呢?如果能吸引到许多的观众观看推手比赛,那么世界上将会有更多的人来学习太极拳,而且学习的人会更认真努力,太极拳的水平就会大大提高。如果现在世界上有十个陈发科,那么爱好太极拳的人就会比较容易知道应该怎样去学习,就不会学了一点低水平的太极拳就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学不到高水平的太极拳而苦恼,而丧失对太极拳的兴趣。所以现在能出太极拳的真正高手,是非常重要的。 

 

     要出陈发科式的人物,先决条件是艺得真传。世界上刻苦练习武功的人很多,因为学习的东西不同,刻苦练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那么现在世界上有陈发科这样的高手来传授高层次的太极技艺吗?答案肯定是没有的,事实上不单是没有,而且差得太远。那么退一步来看,现在世界上还有人懂得太极拳的高层次的技巧吗?这是一个未知数,我想比较接近陈发科的全面掌握应该是没有,但是在某一个方面或某几个方面掌握应该是有少数的人存在。现在我们先来弄清楚什么是太极拳的高层次技巧。是不是像一些人所做的,把人打在地上,或把人的手弄断,或者让人推得摇来晃去而不移动两足就是太极拳的高功夫呢?肯定不是的。能够把人打伤、打倒甚至打死,这是全世界的武术所具有的一般技巧。被人推不动、打不伤,这也是中国武术里许多门派所具有的东西。所以在太极拳里,那些把人推出、推倒,用擒拿手法制服人,把对手的肢体打断或打伤人,或者用柔软的手法使人推不动,都是太极拳里一般的功夫。太极拳里比较高级的功夫,大概可以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能够发劲把人干脆的打出去,这是一般武术所没有的,也是一般练太极拳的人所达不到的。当然,怎样发劲和怎样把人打得干脆有许多不同的方法,这里暂不讨论,能够在比较多种的情况下发劲把人干脆打出,就可算是真正的太极拳家了。因为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被称为太极拳家的人并不能把人干脆打出。再高一层,就是发劲把人干脆打出时,能够使人双足离地腾空而出。当然这里面要分辨清楚是怎样使对方腾空而出的,因为平时推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情况,当一方蹲得比另一方低时,从下面斜向上推出,对方可能会双足离地跳出。这样的推法许多人都能做到,并不需高水平。高水平的是自己的身并不一定比对方低,甚至手是从上向下打的,都能使对方飞起。关键是在懂得用劲。这样的功夫在极少数中国武术里面也有。第三层是同样能够发劲把人打得腾空飞起,但主要是利用对方的力量,并且能很好控制对手,这是需要更高的太极拳技术的,须能够巧妙使用自己的劲和对方的劲,这是其它中国武术所没有的。陈发科所以能够把人打得那么高,就是利用对方的力量,再加上自己的劲。如果仅仅使用自己的力量,就不可能把一个一百几十斤的成年人掷到那么高。事实上在第一层次中有一些人就能主要利用对方的力量把人打出的,只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劲不能做到立体螺旋,无法使对方腾空飞起,这是很可惜的,陈发科的高足洪均生老师就能很好做到,以前我曾写文章介绍过他,现在再举一个例子。据目前居住在加拿大的师兄弟陈中华先生讲,一九八0年他到济南的山东大学读书,喜欢武术,练查拳。后来听人介绍,一天早上到黑虎泉看洪老师教拳,刚好有一团***人跟洪老师学拳,是最后一天。合影留念后,忽然一个中年***人通过翻译问洪老师是否可交手一试,洪老师答应。听到他们要比试,陈中华很兴奋,挤到前面离洪老师一米多远的地方观看。洪老师站着不动,左手仍握着烟斗,***人冲上去一拳打向洪老师右胸,洪老师不推不架,仅以右胸一抖,***人「蓬」的一声,两足离地半米多高,蹦回二、三米远。***人一脸茫然,要求再试,又是一拳打在洪老师胸上,还是蹦回二、三米。第三次不问冲上又是一拳,仍是腾空蹦回,相信这***人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陈中华也不明白,但第二天就开始跟洪老师学拳了。 

 

     根据这样的标准来看,现今的太极拳名家能有几人功夫能够达到高的层次呢?相信是少之又少。退一步来看,功夫未达到高层次,但明白高层次的技巧,或者掌握某方面的方法,就该是稍为多一些,因此可以说,太极拳高层次的技巧尚不致完全失传,不过也不是许多人明白。除了艺得真传之外,另一个出陈发科式太极拳家的重要条件是刻苦训练。现代人有可能像陈发科那样刻苦训练吗?我曾就这一问题与陈发科的学生们及一些尊崇陈发科的人探讨过,大家都觉得很难很难。其原因一方面是太极拳社会功能不同以前的时代,另一方面是现代人生活内容太多,不像以前那么简单,无可能像陈发科一样用十几个钟头练拳。不过现在我倒有不同的看法。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从二方面来解决,一是使太极拳成为现代竞技体育,使一些练习者成为专业运动员,那就有可能有充足的时间来训练。另一方面是改善训练的方法,使较少的时间能训练出同样的效果来。我想这一点不太难,大家通过实践,一定可以掌握、创造许多更有效的方法来,倒是第一点难度大,要花长时间努力才能实现。 

 

     ※结束语: 

 

     写这篇长文的目的,是想让大家开开眼界,看一下真正的太极拳高手是什么样的功夫,和大家交流一下学习的方法和心得,希望我们都能学习到真正的太极拳,都能练出真正的功夫来。这样,才会使我们喜爱的太极拳不致日趋没落,仅仅成为一种健身的手段,而是能够发展得更繁荣,使世界上更多的人喜爱它。而且我们也在其中得到更大的乐趣,使太极拳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造福全人类。 

 

     现在我们自己要怎么做呢?前面是从整个太极拳界来讨论还能不能培养出陈发科式的太极拳大师来,这对太极拳以后的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同时也依赖太极拳以后怎样发展,才能使之实现。但这对我们自己目前的练习并不会有很大的关系。我们认识了陈发科所表现出来的高层次功夫,如果我们对太极拳是真正有兴趣的话,我们就会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能够学习到这种太极拳的高技艺吗?能够练得成吗?我们来讨论。 

 

     首先还是艺得真传的问题,当我们明白什么是太极拳的高层次功夫后,并且知道目前太极拳水平的情况后,我们就要打破门派观念,多方面学习,才能掌握较全面的高技艺。本来太极拳甚至中国武术都无所谓门派的,只是在发展中出现一些名家,形成一定的风格特点,人们才把它分门别派来。正确对待门派,可使我们更明白这一派的风格特点,更明确地去掌握它,但不能反过来被它束缚了。 

 

     以前真正有功夫的人是不会死抱门派的。比如杨露禅自己功夫很好,但他二儿子杨班侯还跟武禹襄学,结果风格跟他不一样,功夫也很好。他的三儿子杨健侯跟他学的,风格也有改变。而杨健侯二个儿子杨少侯、杨澄甫,跟父亲不尽一样,兄弟之间差别更大,他们究竟是同一风格特点的同门派还是同样姓杨的同门派?其实他们完全不受门派观念来束缚自己的发展,怎么适合自己就怎样练,怎样发展。我们处在这个时代,如果还死抱门派观念,不单会被现代人笑话,如果古人有知,也会笑话我们。现在每一派的名家,功夫都还不及陈发科或本派以前的代表人物,我们只跟一位老师学,肯定不能较全面地掌握太极拳的高层次功夫。我们要尊重原来的老师,尽量把他的功夫学好,然后看看还缺少什么高层次的技艺,再找合适的老师继续学习,综合多位老师的功夫,才能较全面的掌握。在现在的信息时代,要找老师比以前容易得多了,几十年前你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名家,这些名家功夫怎样。现在名家到处走、录像带到处卖,和拳友交流也很容易,我们可以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 

 

     学了真功夫,又是来到刻苦练习的问题。现在我们一般的太极拳爱好者都是业余的,很难抽出许多时间练习,这是会限制我们水平的提高的。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并不是真的需要成为陈发科,但是我们都希望能掌握太极拳高层次的东西。只要我们坚持练习,尽可能抽多一点时间练,忙时少练,闲时多练,就一定会不断提高的。事实上有一个原因使我们减少了许多的练习,就是当我们练习到一个阶段后,我们对以后的学习不明白,练习了许多并不会进步,使我们怀疑,因而提不起兴趣,把本来就不多的时间也用来做其它事了。如果我们能明确所学的东西,在练习中常常觉得会进步,那么我们就会乐于练习,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放下,练习的时间就多起来了。我们若能坚持不懈追求,多学习、多练习,成不了陈发科,但成为一位真正的太极拳家并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来教导后来的人,或者他们中间能出几位陈发科,那也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了。


陈发科与太极拳的高层功夫


      陈发科的家庭是真正的太极拳世家。他的曾祖父陈长兴(一七七一~一八五三),是杨式太极拳创始人杨露禅(一七九九片十八七三)的老师。杨露禅在陈长兴那里学了许多年,才学到太极拳的真功夫。陈长兴的父亲陈秉旺也是非常出名的太极拳家。陈长兴以保镖(护送货物的保镖)为业,经常来往河南、山东一带,山东的强盗对他非常害怕。晚年的时候,陈长兴在村里办武馆教学生。陈发科的祖父陈耕耘(享寿七十九岁)自幼跟陈长兴学拳,也以保镖为业,曾参加战斗立战功。有一次他保镖至山东莱州府,降服了当地的大盗田尔旺,莱州的百姓出钱立碑纪念他。
  
      一九〇〇年左右,当时在山东省任官的袁世凯(后来任中国第一任总统)看到这碑,请了陈耕耘的儿子陈延熙(享年八十一岁)去教他的儿子们练拳,共教了六年。陈延熙就是陈发科的父亲,陈延熙的太极拳功夫也非常好。陈发科曾讲给他的学生洪均生老师(一九O七~一九九六)听,当陈延熙去教袁世凯的儿子几年后回家,看到陈发科的太极拳功夫大有进步,非常高兴,走到院子中间,身穿皮袍马褂两手插在袖子里,叫他的子侄数人围攻他。众人一接触他的身,他略一转动,众人都纷纷跌地。当时陈发科感叹说,我比不上父亲,打人还要用手。但是洪老师说陈发科晚年也达到了这种水平了。陈延熙同时还是一位非常出名的中国外科医生。

      陈发科跟洪老师讲他练拳的故事:陈发科是陈延熙晚年生的儿子,前面有二个哥哥得瘟疫死了,所以家里人对他很溺爱。他吃东西不节制,肚子生了痞块,经常犯病,痛得在床上打滚。虽然知道练拳对身体有好处,能治病,但因为身体虚弱,就懒于去练,到十四岁时还没有练出一点功夫。
  
      那时因为陈延熙去袁世凯处教拳不在家。请了陈发科的一位堂兄来伴他看家、种地。这位堂兄不仅身体壮实,拳也练得很好,在当时陈家沟的年轻人中是最好之一。有一天晚上,一些陈氏的长辈来陈发科家中闲谈,当谈到家传的拳时,有人惋惜说:「延熙这一支,辈辈出高手,可惜到发科这一辈就完了,他都十四岁了,还这么虚弱,不能下功夫,这不眼看完了吗?」陈发科听后,觉得很羞耻,暗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家传的技艺断在我手里,至少也要赶上堂兄。可是又想,我们兄弟同吃、同睡、同干活,也一同练功,我勤练能长进,但他也长进,怎样才能赶上他呢?
  
 

     为着这件事,陈发科好几天睡不好觉,吃不好饭一天早上,他们俩一起下田干活,走到半路,堂兄忽然想起忘带了一件农具。他对陈发科说:「你去拿吧,你快跑回去,我慢慢走着等你。」于是,陈发科跑回去取了农具来,赶上堂兄。午饭时,陈发科想着堂兄刚才的话「你快跑,我慢慢走等你」结果跑个来回还赶得上,联系到练拳,我如果加倍练,不就能渐渐赶上堂兄了吗?
从此,陈发科下定决心苦练,除了跟堂兄一同练,中午堂兄午睡他也练,晚上一同睡下,陈发科只睡二个多钟头,又起来练。因为怕吵醒堂兄,陈发科不敢开门到外面练,只能在二张床中间练,并把震脚等会出响声的动作都改为放松练。就这样,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苦练了三年,堂兄始终没发现。陈发科平时自己苦练,有时也请教其它的叔伯们练推手。但是他不敢与堂兄练,因他功夫好,一推手就来真的。
  
      堂兄说:练武要认真练,不能跟自己人练就随便,以后习惯了,遇上敌人就会吃亏。他和自己的堂兄弟、侄儿们推手,总是一丝不让,常常把人摔得头破血流。陈发科经过三年苦练,肚上的痞块消了,个头长高了,身体发育也正常了,功夫也不知不觉间长进了。有一天,为了试试自己的进步有多大,也向堂兄提出,请他教推手。堂兄笑笑说:「好哇,我们家的年轻人都差不多尝过我的手段,以前你太瘦弱,不敢和你推。现在你壮实了,经得起摔打了,可以尝尝和我推手的滋味了。」说完他们就推起来。堂兄连续三次发劲摔陈发科,结果都被陈发科反摔出去。直到第三次摔倒后,他才醒悟,陈发科的功夫已超过他了。他心里不服气,气愤地走了,口里还嘟嚷着:『怪不得你们这一支辈辈出高手,大概有秘诀吧,连远不如我的,都超过我了。看来我们别支的不能练这个拳了。』

  陈发科说,其实这三年父亲都没回家,没有教他秘诀,这是三年苦练的结果。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到苦练的重要,经过苦练,身体变强壮,技艺也大有长进,但是这件事并不能说明太极拳没有秘诀,或者秘诀不重要。这三年虽然父亲没有教陈发科什么秘诀,但是以前父亲在家时他可能听过练拳的方法、要求,只是没有好好练。而这三年他和其它叔伯练,他们也会教他太极拳的真正技艺的。说没有秘诀,只是说陈发科并没有掌握这堂兄所不知的秘诀,大家都是练习陈氏家传的拳,由于陈发科发愤苦练,一方面是练得多,一方面也是更用心体会,所以进步快。相反堂兄练到一定功夫后,以为自己功夫已不错,练得没有陈发科多,也没有很用心去钻研,才会被陈发科超过。对于我们一般练太极拳的人,一定不可以光用苦练,必须先学习到正确的太极拳技艺,然后加上苦练,才能成功。我的陈式太极拳老师洪均生常常说,练太极拳要巧练,要动脑筋练,练得对才下苦功练。
  
  
陈发科的武功事迹
  
      关于陈发科的武功故事流传有许多,也很精彩,若以之为素材,可以创作出很吸引人的武打电影或电视连续剧。不过在这里我们所要谈的,是一个真实的陈发科。因为如果我们讲一些不真实、太过玄虚的,精彩是精彩,但我们不能效法,不能练习,对我们完全没有好处,而且会使我们丧失信心,以为自己不是学太极拳的材料而放弃学习。如果我们知道的是一些真实的事迹,对我们的学习就会有启发,我们可以朝这方面努力,对我们才有帮助。因此,我会选择一些不只是传说,而是可以称之为真实事迹的来介绍。
  
      我主要根据三方面的条件来考虑是否是真实的。第一,是陈发科的学生或亲人所亲眼见到或是亲耳听陈发科自述的,而且说的人是可以信赖的。第二,这些事迹里所表现出来的武功,是合乎太极拳的道理的,可以解释的,我们也可以学习的。第三,这些武功是陈发科这个具体人所能掌握的,多人可见证的。在后面所谓的每件事我都会作一些说明,让大家考虑这件事是否可信。下面我先举一个许多报刊、书籍介绍过的,但可能是不真确的传说,分析给大家看。
  
      有人写文章介绍陈发科,讲了一件打败「李氏三雄」的故事:一九二八年,陈发科的堂侄儿陈照丕到北京教拳,有许多人找他比试,其中「李氏三雄」叫阵最热,陈照丕没把握,怕输了败坏陈式太极拳的名声。于是,便写信请陈发科赶快来北京。陈发科到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他侄儿带去会「李氏三雄」。当时是夏天的傍晚,弟兄三个都在,老大坐在屋里的太师椅上喝茶,陈发科在院中等候,陈照丕进屋搭话,一看对方块大腰肥,拳头似升,不禁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暗想:赢了还好说,若把三叔打坏了,回去怎交代?犹豫之际,对方发话了:「是送上门来的吗?」「你不是要看看陈家拳吗?」「好!」对方那个升似的拳头,一拍桌子,壶碗都跳起来,站起身来,简直像座铁塔。这时陈发科一个箭步,早已抢到屋里。陈照丕刚闪到一旁,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怎么回事,只听他三叔「哈!」的一声吼,运用陈氏拳特有的抖发劲,早把「铁塔」扔到了门旁的窗台上。窗台砸塌了,人也没再起来。老二、老三正在发楞,陈发科问道:「还上吗?」俩人立即猫似地向后退。这时陈发科才对侄儿说:「走!」二人扬长而去。
  

      这故事说得很精彩,使人觉得陈发科很厉害。但是有一次我和洪均生老师聊天时,他提到这件事,认为可能不是真的。当然不是说陈发科没这本事,而有别的理由:第一,陈照丕请陈发科去北京另有原因(后面我们会谈到)。第二,洪老师和其它师兄弟都没听说过这件事。第三,在北京没听过「李氏三雄」这些人,也没说是什么门派的。第四,按陈发科的品性。他是不会找上门去打人的。不是什么敌人,不会这么鲁莽。洪均生老师是很讲实际的人,最不喜欢人家乱吹不真实的东西,他觉得真实的陈发科已够我们学习了,不必添枝插叶。下面我开始讲一些比较实际可靠的事迹。
  
  
一、保卫温县县城:
      陈发科曾跟洪均生老师讲过温县县政府请他保卫县城的事。陈发科没说具体是哪一年,不过可以肯定是一九二八年去北京前的事。我见有的资料说是一九二六年左右。那个年代的中国是军阀割据,盗贼四起,治安很差。那时有红枪会(一种邪教组织)攻陷附近几个县城,威胁温县县城。县政府请陈发科带学生参加保卫县城。陈发科所在的陈家沟村隶属温县,到县城后,陈发科曾捉拿二个土匪,但他没向洪老师讲具体的情况(有的书曾详细讲过这件事,细节是否正确不得而知)。另有二件事则讲得比较详细。当时县政府已先请有一武师,他听说陈发科已到,便来较艺。陈发科正坐在堂屋八仙桌的左侧椅上,左手托着水烟袋,右手拿着纸媒。这武师从屋外来,进步便发右拳,并喊一声:「这一着你怎么接?」陈发科见他从屋外来,刚欲起身迎接,站起一半,拳已抵胸,遂以右手接其右腕向前略送。这武师即仰跌门外。这武师二话没说,即回屋卷起铺盖不辞而别。当时洪老师听这事后,当然相信陈老师有这功夫,但不明白怎么能一触即发。后来自已功夫进步了。也能使人一触而飞出,明白这不过是全身的缠丝劲传到手上时圈子转小,速度转快而已。

      红枪会是一种邪教组织,出战前画符念咒,就以为会刀枪不入,赤着膊来打仗。当他们围攻温县县城时,县城城门都关闭,护城河的桥吊起,只辟一个城门,陈发科站在桥上,手握没有套上铁枪头的白蜡杆应战。一个红枪会首领带着众人冲来,拿着红缨枪向陈发科扎来。陈发科用白蜡杆向他的枪一抖,枪就脱手飞出。陈发科再趁势向前一扎,杆头扎穿他的身子,其它的道徒见首领被杀,慌忙逃走,县城保住了。
  
      一九五六年洪均生老师自济南返北京再向陈发科学拳时,温县新政府派二个人找陈发科了解这件人命案的事。陈发科送走二人后对洪老师说,本是为民除害,变成麻烦事。但红枪会是属被新政府取缔的反动组织,新政府也没有麻烦陈发科。
  
二、离开家乡前的表演:
  
      陈发科向洪老师请他到北京教拳的起因:他的堂侄陈照丕(一八九二~一九七二)从家乡押送中药材去北京(当时称北平)。那时候北京盛行杨式太极拳,并且知道杨式是从陈家沟来的。有些河南会馆的人知道陈照丕是陈家沟的人,也会陈式太极拳,就很高兴,认为是河南人的光荣,请他在北京教,许多人跟他学。后来南京市(当时的首都)市长魏道明知道后,以高薪请陈照丕去南京教拳。这使陈照丕很为难,因为南京请的薪金很高不去很可惜,但北京的学生学不久,舍不得让他走。后来地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对北京学生说,我的太极拳是我三叔教的,他的功夫好我百倍,现在他在家乡无事,我请他来教你们。于是邀请陈发科至北京教拳。
  
      我的陈式小架太极拳老师陈立清(一九一九生,陈氏十九代)曾跟我讲过一件陈发科的事。陈立清老师是家中独女,小名赛男,小时候爬树、翻墙、上屋顶,比男孩子胆更大。她父亲陈鸿烈是陈式小架代表人物之一,比陈发科小一辈份,但大二、三岁,跟陈发科同月、日、时出生。
  
      陈立清老师九岁那年,有一天跟父亲在路上见到陈发科,陈发科谈到应邀往北京的事,并说晚上召集他的学生和一些亲人在陈家祠堂内作临别聚集、打拳。陈立清老师怕大人不让她进去,晚上提早从后墙爬树翻墙藏于供桌下,等到大人表演拳术了她才走出来看。陈发科的徒弟约一、二十人,众人打完拳后,陈发科表演,陈发科一震脚,屋顶的沙土被震落作响,一发劲,附近灯烛的人即恍动有声。最后,陈发科与徒弟推手,一发劲徒弟即掷上墙后掉下来。陈立清老师仅看过陈发科这一次的表演(平时各人在自家的院子练拳),印象非常深刻。
  
      陈立清老师讲过她父亲的功夫给我听,他练的是小架,功夫也很好,但没陈发科这么好。陈发科练的是大架,不同派别的,陈立清老师不会无端端替陈发科吹嘘的。陈老师说陈发科是当时陈家沟村功夫最好的人。并说从陈长兴到陈发科,他们这一支代代都功夫非常好,人品非常好!
  
三、刘慕三带学生学习陈式太极拳:
  
      洪均生老师年轻时身体不好,一九二0年经邻居介绍,跟刘慕三先生学习吴式太极拳。刘先生是吴式太极拳宗师吴鉴泉(一八七0~一九四二)的高足,学习吴式已有三十多年,在北京很有名气。刘当时约五十岁,在北京电报局任报务主任,每天早上二、三十个学生到他家里来练拳。刘先生留学过法国,有文化,重视理论,善于讲解,要求学生很严格。刘先生的功夫,在洪老师他们看来是非常高深的。
      他的身躯虽然较胖大,但练起拳、剑却非常轻灵、稳健、潇洒。他的推手功夫更使人佩服,和学生推手,或用轻灵劲,或用沉重劲,无不随意,使对方站立不稳。他讲粘劲时,常让学生们站稳,他伸掌做按的发劲,当手掌还未接到胸前,就立刻略收,学生像被吸引住似的身向前倾,站立不稳,这是他巧妙利用学生的反应的功夫。
  
      刘先生主张练拳越慢越好,功夫越深,才能练得越慢而不停顿。一九八二年洪老师与马岳梁(一九0一~一九九八)在上海见面,谈到刘先生,马老说认识,是师兄弟。洪老师开玩笑说我应称你为师叔,马老哈哈大笑。
  
      洪老师练吴式约半年后,他们在北京的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京剧名武生杨小楼跟陈家沟来的陈发科学陈氏太极拳。他们非常感兴趣,想看看陈式太极拳是怎么样的,因为知道杨式是从陈式来的,大家商议后,刘先生出面,托人请陈发科来刘家,面谈教拳事宜。
  
      陈发科当时四十二岁,来到后寒喧数语,就脱去外衣到院中表演。洪老师他们想,太极拳功夫越好练得越慢,准备用一、二个小时来看这名家表演。那知道两趟拳才练了十几分钟,不仅动作迅速,还不断震脚、跳跃、拳带风声的发劲,使洪老师他们瞠目结舌。陈发科表演后略坐即走,他一走,学生们就大发议论:太极拳要迈步如猫行,运劲如抽丝,这么快,不是把丝抽断了,震脚震得屋顶掉沙,那有这样的猫行?等等。但是刘先生功夫好,见识高一筹,他说:「动作虽快,却是圆的旋转,虽然发劲多,却是松的,从手臂看,肌肉也不是鼓成块的,应属内功。既然已托人请来,那就先跟他学学,等学完套路,我先和他推推手。如果比我高,就学下去,否则,就不必多花钱。」于是,每人每月交大洋二元,三十人凑足六十元,每星期陈发科来教三次。
  
      刘先生经常教导学生,练太极拳要立身中正,不许前俯后仰,折了腰劲。步法要虚实变化,灵活稳当。刘先生和陈发科试验推手,是在学完一路之后,洪老师他们觉得刘先生水平很高,应该和陈发科差不多的。谁知一接触,差距立分,而且距离太悬殊了,简直难以相信。刘先生像个三岁的孩子,完全不能自主,略被前引即俯倾,略被挤按即后仰,腰劲不但全折了,步法也全乱了。而且陈发科一次捋时,误将刘先生肘关节扭伤,贴上膏药,还疼了近一个月。因此,后来学生们几乎不敢学推手,陈发科笑说:「他有小顶劲,我没注意,才误伤。你们松着随,我注意点,就没事。若教推手就伤人,那还行。」刘先生带着学生就继续学下去。
 
    四、许禹生学陈式太极拳:
  
      许万生(一八七九~一九四五)出身清朝贵族,家中重视练武,从小就跟许多名家练武,曾跟董海川的学生刘凤春学八卦掌,跟杨澄甫(一八八三~一九二六)的父亲杨健侯(一八三九~一九一七)学杨式太极拳,功夫很好,是当时北京武术界的领袖。一九一二年创办北京体育研究社,任副社长(社长由当时的北京市长挂名)。曾聘请吴鉴泉(一八七O~一九四二)、杨澄甫、孙禄堂(一八六一~一九二二)、纪子修、程有龙(?~一九二八,董海州的学生程廷华之子)等名家在该社任教。后来经人介绍向陈发科学拳。会面后,陈发科因他年纪较长,又是有名人物,主动提出作为半师半友,交流武术。学了几年后,许禹生对人说:「当时陈师照颐我的声誉,以友自居。今天我才感觉到我们功夫差距太大了。便是让我邀请北京武术界,当着大家的面,磕头拜师,我也甘心情愿。」能让许禹生这么说是非常不容易的。许自己功夫很好,也知道杨健侯、杨澄甫、吴鉴泉、孙禄堂等太极拳名家的功夫,陈发科若没有特别的功夫,是不会让许口服心服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洪老师曾见许禹生和陈发科练推手,许一用劲就被陈发科打起离地数尺而跌出。有一次许禹生谈破解左手拿之法为:以右拳用力猛砸对方左臂弯,左手就可以撤出,随即以右拳上击对方下颊。陈发科开玩笑说让他试试。当许欲砸下时,陈发科即将手指加强缠劲,许竟噭声跪地。
  
      陈发科曾对洪老师说过:「禹生的功夫不错,发劲虽未掌握缠丝,却也发得干脆。」这句话也是对我们一个提醒:发劲不但要干脆,好的发劲也须具备缠丝(螺旋)。因为有一些人或书刊谈到太极拳的发劲时总强调要干脆,「向前直射」,以为化劲才须螺旋,不知发动同样也须螺旋。当然这个螺旋须掌握得好才不会破坏干脆。
      一九二六年杨澄甫的学生陈微明出的太极拳书,就有杨澄甫和许禹生推手的照片四张。顺便谈一下,沉家桢(一八九一~一九七二)也是幼年爱武,后跟杨健候学太极拳,杨健侯死后继续跟杨澄甫学拳多年,一九二八年开始跟陈发科学陈式太极拳,有十年之久,是北平国术馆名誉董事长,也是武术界名人。一九六三年与顾留馨合着有《陈式太极拳》一书,影响很大。
  
五、李剑华试艺:
  
      李剑华也是刘凤春的学生,八卦掌的功夫很好,身材高大,体重在二百斤以上,是当时东北大学(学校在北京)的武术教师。某年(洪老师不记得是具体哪一年),北京举行武术擂台赛,由许禹生主持。有一天在许家里商量比赛的方法,大家拟请陈发科担任裁判,但陈发科说自已只懂陈式太极,不懂其它武术,裁判错了反而不好,推辞不做,许禹生就请陈发科任大会的顾问。当时的比赛是没有分体重级别的,抽签抽到谁,谁就是对手。谈到比赛的时间时,大家同意每对打十五分钟,陈发科提出:「这样太长了,每小时才能赛出四对八人,那么多人要赛多少天才能完?再说打笨架的十五分钟也分出胜负来了。这还是武术比赛吗?」大家见他说得有理,便问他认为须多少分钟。陈发科说:「三分钟如何?」李剑华说:「三分钟够吗?」陈发科说:「这是迁就一般人的水平,若依我说,则口里说一、二、三,甚至只说出一字,便胜负立判,那才叫武艺呢。」李剑华笑说:「能那么快吗?」陈发科亦笑说:「不信,咱们就试试看。」于是让李进着,李的手到陈发科胸前,陈发科以横放在胸前的右手接着,向左稍一转身,用右肘发劲,把二百斤重的李剑华打起尺许,发出数尺远,撞在墙上,将许禹生室内墙上挂的照片镜框碰下来好几个。大家哄堂大笑,李剑华也边笑还说:「信了,信了,可是把我的灵魂都吓飞了。」陈发科笑问:「你怕什么?」李说:「你要伤着我呢?」陈问:「你哪里疼了?」李摸摸身上,哪里也不疼,回想被打时,仅仅感到擦着衣服,便腾然飞起。事后,李见所穿礼服呢马褂上有一片墙上的白灰,拍打不掉,要用刷子刷才去掉。大家无不叹服,赞为绝技,这是洪老师目睹的事,他曾跟我讲述陈发科当时的动作,说是用拗拦肘的方法打的。这件事不单说明陈发科的功夫很好,也说明陈发科对自己的功夫很有信心。因为陈发科说这话并不是对自己的学生说的,自己学生平时有推过手,知道他们的水平,知道一招就可把他们打出。但当时在座的是北京武术界的名流,每人都各有专长,要让这些名家一招而分胜负,那必须是功夫高得不得了。当然,陈发科并不是狂妄无知的人,而是在讨论到武术的真谛时不经意的流露。陈发科认为真正的武艺应当是这么高的,不但跟不懂武术的人打笨架不同,也跟一般练武术的人水平大不相同,才是真正的「武的艺术」。李剑华后来也跟陈发科学习陈式太极拳。
  
六、与沈三较艺:
  
      沈三是当时中国最有名的摔跤专家,就在上面提到的北京武术比赛大会上,有人介绍沉三和陈发科相识。二人互道仰慕后,沉三直爽地说:「我们学摔跤的人对太极拳没有认识,总以为这个套路只是活动身体,而不是武术,如果在比赛会上,练太极的抽签恰好和摔跤的成对,该怎么办?」陈发科笑笑说:「那也不能抽了不算,当然也该有办法,比如过去打仗,岂可挑选对手?不过,我却不一定准能应付。」沉三说:「咱们研究研究。」陈发科说:「我虽不会摔跤,但也喜欢看摔跤比赛。」说着把两臂伸过去给沉三抓住,并说:「我见过摔跤是这样先抓。」洪老师和同学们都暗想:今天二位名家比试,有眼福欣赏了。沉三刚握住陈发科手臂,刚好有人呼唤他们去商量什么事。沉三撒开了手,二人相视哈哈一笑,一同走去,洪老师他们为看不到比试而感到遗憾。

      过了两天,洪老师正在陈发科处闲坐,沉三提着四包礼物进来,陈发科赶快起立欢迎。坐定,寒喧几句之后,沉三说:「那天多亏陈老师让我。」陈发科笑说:「哪里,哪里,彼此,彼此。」洪老师和同学们听后都不明白,因为没见到二位老师比试。沉三看他们的神气,就问:「你们老师回来后没和你们说么?」他们回答:「没说,什么事呀?」沉老激动地一拍大腿说:「咳!你们的老师真好,可要好好地跟他学呀,他不但功夫好,德行更好!你们认为那天我们俩没比试吗?『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陈老师让我握着他的两个胳膊,我想借劲借不上,腿也抬不起来,我就知道他的功夫比我高得多,所以我愿意交这么一个好朋友。」
  
七、震脚碎砖:

      有一次有朋友介绍陈发科去民国大学教拳,陈发科听说该大学在半年前请了一位原来做小贩的人去教武术,就提出自己的意见,说不要辞去原来这位教师他才去教。学校方面提出让陈发科去学校谈谈,见面谈后,陈发科表演,表演至双摆莲接跌岔的震脚,只听一声巨响,竟将地上铺的一块大方砖震碎,碎块喷到洪老师他们围观的人脸上都觉得痛。

      这大学是办在一所旧王府内,地上铺的是二、三寸厚很坚固的大砖,竟被震碎了。在回家路上,陈发科对洪老师说:「今天不小心,给人家毁了块砖。」洪老师问怎么能震碎,陈发科说:「震脚不是使劲跺,而是将全身三、五百斤力一并沉下去的。」后来,因这所大学是私立大学,不愿支付二位武术教师费用,陈发科便用不习惯集体教学为由推辞不去。后来洪老师才明白,陈发科震碎砖并不是无意的,是不使他们认为他是没功夫不敢去教的。
  
八、踢飞疯狗:
  
当年北京有一条新开的马路,是南北走向的大街,路面宽十余米。一日,陈发科与洪均生老师及另一学生自北向南走在东边的人行道上,忽听后面多人惊叫,原来是一条三、四十斤的大疯狗在路东边咬伤一妇女后,又窜到西边咬了一位正坐在车斗上的人力车夫。当他们回头时,那狗又向路东边窜来,直扑陈发科。陈发科不慌不忙向上扬起右手,同时飞起右脚,踢到狗的下颊,把这大疯狗踢飞过马路,惨叫一声,满口流血,跌死在路西边地上。陈发科说:「凡是恶狗都是跳起来咬人颈部,但被咬的人多数是伤及腿部,这是由于人一闪,狗扑空落下,正好咬到腿部,我见狗跳来,一扬右手,它必然眼向上看,露出下颊,一踢就准。」这说明陈发科有很丰富的生活知识。能一脚就踢中扑来的狗,我想许多练武术的人或许可以做到,但一脚把三、四十斤的狗踢飞十几米远,则需要很好的功夫加劲力。八十四年我在洪老师家听到他提到这件事,当时他说十几斤的大狗,我是养过狗的。十几斤就不算大狗,我向洪老师问清楚这狗究竟有多大,比外面马路上普通的狗大吗?洪老师比划了一下,说比外面的普通狗(当时中国尚甚少养洋狗)要大。我跟洪老师说,这样大的狗最少有三、四十斤重。后来洪老师写书时,不再用十几斤,增加到二、三十斤重,但还是不用我说的三、四十斤。其实我说三、四十斤是最少的估计,这说明洪老师写陈发科的事迹时是很谨慎的,宁可说少,不愿说多。
  
九、和擅腿者比试:
  
      我听陈发科的学生雷慕尼老师(一九一一~一九八六)讲过一件事。有一次陈发科正在教拳,有一位擅长用腿的人来找陈发科比试功夫。陈发科谦让一下,来人坚持要试,二人便交手。来人踏近飞起一脚踢陈发科,陈发科闪身一避,一手接住他的脚,另一手插在其档下,一发劲,来人便飞出围墙外,在围墙外再进来跟陈发科谈话。雷老师说陈发科没说他用的是什么招式,但他看到的动作是像野马分鬃。因当时没考虑到写文章,我没仔细问清围墙有多高,那个人被发劲时离围墙有多远。但不管多高多远,本事不够的人肯定无法把人打飞出而不使他受伤,还能走进来谈话。雷慕尼老师是一位很谦和的老人,我是相信他所讲的。
  
十、跟摔跤运动员的比试:
  
      顾留馨老师(一九0八~一九九0)曾讲过一件事:某年在北京有摔跤比赛,一名运动员把对方摔到观众席那里去,只见一位老人接住这名运动员,一下把他发回场内,全场哗然,后来大家才知这位老人就是陈发科。一天,几个摔跤运动员找到陈发科家里,希望见识一下陈发科的功夫,陈发科同意,让其中一人两手抓住他的手臂,只见他向右一转身,便把这人打到右边的衣橱上。另一位再试,同样抓陈发科的手臂,他看到前面那人被打向右边,便向陈发科左边用力,只见陈发科向左一转,把这个人打起,从窗口飞出屋外。我没有问顾老师,但我估计不是他亲眼看到的。不过顾老师见多识广,他一定是相信陈发科有这本事,才会讲这样的故事给别人听。顾老师曾跟洪老师讲过,一次他和陈发科练推手时,把陈发科双手封住,想加劲按出时,突然觉得陈发科小臂上似有电流,一下子被陈发科打出老远,叹为神技。

十一、其它:
  
      一九八七年二月,我专程到深圳市去拜会在那里教外国人太极拳的冯志强老师(一九二七年生)。一天晚上在他住的宾馆房间里聊天,他谈到陈发科推手发劲时,听到啪啪二声,原来把人发上屋顶,然后掉下地来。当时在场有一个人听了不相信,说那有这么厉害的人,冯老师笑说: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什么不相信?宇宙飞船飞上月亮你相信吗?那还不是亲眼看到的。洪均生老师讲过,陈发科有时高兴,在地上划二条短线一条长线后,与学生推手,一发劲让学生向后跳三步,前二跳踏在短线上,最后落在长线上,每次都准确不误。洪老师又说,有时陈发科把学生一捋,使学生在空中翻个筋斗才跌下。这是难度极高的动作,平时我们看人捋时,都是把人捋向前扑跌,能使人被捋而两脚离地飞起就很少了,而像陈发科这样能使人翻筋斗的更是绝无仅有。洪均生老师能够教出这样使人飞起的捋法,但若是无陈发科那样,足够的劲力,使人飞起足够的高度,那是很危险的,使人头栽向地那可是大麻烦。

         冯志强老师曾对洪老师说:跟陈发科老师推手,有时被他一震,感到恶心呕吐。一九五六年洪老师回北京再跟陈发科学习时,曾听陈发科的太太说。一九五三年陈发科到天津参加全国民族形式体育大会的表演,期间有二、三十个练各种武术的人来找陈发科比试功夫,一人只用一招就解决了。

      洪老师说,陈发科遇到有人要来比试,从不推辞,但总是预先声明:你有什么绝技尽管使出来,我如不胜,甚至受伤,不但不怪你,还要拜你为师。但是我保证只是点到为止,绝不伤你一根毫毛。陈发科这样说,既表示他愿意向别人学习的态度,也说明他对自己的功夫有很大的信心。洪老师说陈发科很谦虚、谨慎,他跟随陈发科十几年,只听到陈发科说过一次:人来进攻,要让他仰跌或前扑,必能达到预期效果。如果遇到真正敌人,不但要他折胳膊断腿不难,甚至要他死也不会差一步。可见陈发科技术的全面,而且功夫已很纯熟,才能有这种把握。

      听了这么多陈发科的武功事迹后,或者我们会觉得和陈发科推手是很可怕的事。洪老师曾对我说。其实陈发科平时推手并不是这样,并没有随便发劲将人打飞起来,平时只是轻轻使你感觉到失势而已。顾留馨老师也说陈发科平时推手没发劲把人打出。我曾听陈立清老师讲过一件事,我没向当事人求证过,我们当成故事便可,但也说明同样的事实。说是有一位青年人,练过其它武术,一次看到陈发科的学生某先生练陈式太极拳,就问陈式拳可以用吗?某先生说当然可以,两人就试起功夫来,这青年人被打翻在地上,后来就跟某先生练陈式拳。

      一天,某先生带这青年一起去见陈发科,大家轮流和陈发科推手,这青年推过手后,见不到陈发科有什么过人的功夫,等大家都推过了,便问陈发科还可以再推吗?陈发科明白他的意思,便问他:「你是否会抱头?」青年问是什么意思,陈发科说我一发劲你就抱头,然后和他再推。陈发科一发劲,这青年往后面退,越退越往后仰跌,连忙抱头,连续几次跌在地上,甚为佩服,也跟陈发科练拳了。别人发劲,被打者往后越退速度越慢,几步后便站稳了,陈发科因劲力大,打的角度高,使人越退越站不住变成仰跌。通过这些陈发科的武功事迹,不知大家对陈发科的功夫有什么样的评价,对太极拳的高境界功夫有怎样的认识?
  
我为什么选择介绍陈发科来让大家思考太极拳的高境界功夫呢?

      有几个原因:一是陈发科是现代的人,虽然我们现在见不到他,但可以接触到许多见过他的人,听他们谈亲身的体会,这样才不会以讹传讹。平时我们可以听到许多以前的太极拳家的故事,但你不能肯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是有一定的事实,但已被人夸张了许多。不真实的故事,谈谈虽然高兴,但对我们实际的学习没有帮助,甚至有害。例如洪老师讲过一件事,有一次一位同学很高兴地问陈发科,说听人家讲陈长兴(陈发科的曾祖父)的粘劲可大呢,他能手按在大理石面的紫檀木大桌上,把桌子粘起来。陈发科听了淡淡一笑:「我没有听说过我的老祖宗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果我们听信这样的传说而去练习这样的粘劲岂不是白费功夫。或者以为太极拳高手必须有这样的功夫,我们练不到这样的粘劲,因而失去信心不敢再练太极拳了,那就很冤枉了。二是关于陈发科的武功事迹比较多,比较详细具体,也比较全面,能使我们对太极拳高功夫有比较全面的了解。有的名家虽然有一些事迹,表现出某方面的功夫很好,但是较单调,不够全面。例如某位名家能向前发人,使人腾飞出一丈多远,这是很有功夫的了,但是打人的方式不够丰富,看他做捋式的动作,就看不出具有陈发科那样能使人飞起翻个筋斗的劲,最多只是使人向前扑倒而已,不够陈发科这么典型。三是陈发科事迹里所表现出来的功夫,可以从拳理拳法分析出来,这样对我们的学习才有实际意义。例如把人捋飞起来,洪老师可以教出这样的方法,我们若功夫下得好,以后也有可能达到不过必须说明二点。第一,我这样写陈发科,当然是推崇这个历史人物,但并不是独尊陈式太极拳,我是练过多年的杨式、吴式、武式,也教过这些式多年,我也见过许多教陈式太极拳的人。关键是在具体人,他认识太极拳有多少,怎么去教,什么式都有真功夫的名家,什么式都有教不出东西的名家。第二,陈发科是达到太极拳很高的层次,技术也很全面,但并不是说所有太极拳高层次的东西他都有,其它名家也有一些高层次的技术值得我们去学习。比如武式太极拳里面的向下打而使人飞起来的功夫,我就从未听到陈发科有这样做过,同时在陈式太极拳的式子里也没有专门训练这种功夫的动作(向下打使人稍微跳起的这许多人可能能做到,但不是飞起)。反观武式太极拳的动作,却有许多是为训练这功夫的。
  
      我听我的武式太极拳老师刘积顺讲,郝少如先生向他讲过一件他祖父郝为贞的故事。郝为贞(一八四九~一九二〇,是孙禄堂的太极拳老师)很有名,功夫也很好。有一次一位山西姓王的著名拳师来找郝为贞比武,郝为贞说不必,你打一套拳,我打一套拳看看就可以了。各打后,郝对王说:你的拳打得很好,只是下面太重,不灵活。王不信,要比试,遂一拳打去。郝为贞向下一打,王向上蹦起,头撞到梁上的榫头流血。郝请医生给王治,王在郝家住了一个月不回去。半年后,一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披麻戴孝来见郝为贞,说是王的儿子,他爸爸回去死了,郝以为他是来报仇的。王的儿子拿出王的遗书,说一生从未被这样打败过了要他的儿子一定要向郝学这家拳。王的儿子原来功夫已不错,学了三年已很好,遂回山西。郝少如先生说后来没再听到这人消息,因当年兵荒马乱,或者死了,如果活着,凭他的功夫一定会出名的。
      我希望更多的人将自己知道的太极拳高层次的功夫(不管是哪一式的)都介绍出来,使我们大家对太极拳的高功夫有更多的认识,开阔我们的眼界,丰富我们的学习内容,提高我们的兴趣。
  
  
陈发科的功夫为什么能这么高
  
      谈了上面陈发科的武功事迹后,如果你相信这是真的,那么就不应该只是知道了,聊聊而已,而是应该想一下,陈发科为什么能练得这么好?有哪几方面的因素?再对照一下我们自己,我们缺少了什么?应当从哪方面再努力充实?按我的看法,有以下几个因素。
  
一、艺得真传:

      从陈发科的背景情况,我们可以知道从他的家庭和周围环境(陈家沟),他可以见到、学到真正的太极拳高功夫。特别是他的父亲陈延熙功夫确实很高,在他真正下功夫的时候,能够在他身边指导,这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到,一些人很刻苦练习太极拳,可惜他的老师功夫不是很高,不很全面,虽然他们很聪明,但终其一生,连不到很高层次。相信他们若是有好的老师指导,一定也能达到更高的境界,练出更全面的功夫。
  
二、刻苦练习:

      陈发科的刻苦练习是远远超过一般人的。很少有人达到他的刻苦程度。据他对洪老师讲,当年他为了赶上堂哥,每天练拳套少则六十遍,多则一百遍。有人说陈发科到北京教拳后,仍坚持日练二十遍。洪老师说没听陈发科说过多少遍,但当时陈发科住在河南会馆里,曾移居数屋,屋内砖地原都是好好的整块,但居住不久,必有二行砖成了碎的,可能就是他在屋里坚持练习而跺碎的。洪老师说陈发科平常少说话,单坐时常常两只手交叉练习,并嘱咐洪老师也这样做,可见他脑里时时都想着练习太极拳。有一天陈发科对洪老师说:「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与一怪物对打,我胜不了它,它也胜不了我,打了几百回合,最后各以一只手握拳单推手,虽然很紧张,但是很痛快。」洪老师说这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有道理的。平时陈发科独坐时一定是在想象别人怎样进攻,自己怎样应付,对方又怎样变化,自己又再怎样对付。这样想多了,就变成梦。另外,我也想到陈发科平时和别人交手,一招就解决了,中国人说「无敌最寂寞」,所以碰到这怪物可伴他练习了几百回合,当然是很痛快的事。

三、终生追求:

      许多有其功夫的太极拳名家都有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锻炼,才能达到一定水平,成为名家。但是为什么他们达不到陈发科的高度呢?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苦练一段时间后,功夫达到一定程度就不再追求了,不再下苦工了。当然其中也有路子走得对不对的问题,路子不很对,一开始可能进步很快,到一定程度后就停滞不前了。因长时间不能进步,也就失去了刻苦训练的吸引力了。陈发科一直到晚年都坚持练功,我在洪老师家中见到洪老师早期的学生何淑淦先生,他一九五五年到北京大学读书,去找师爷陈发科。陈发科看他打完一路拳后,很高兴,自己表演一、二路学给何看。何说六十九岁的老人打起来非常漂亮,虽然苍颜白发,练起拳来龙腾虎跃,地动山摇。如果陈发科晚年没有练习很多拳,就不曾轻易对着徒孙表演一、二路二趟拳。因为平时练得多,才会轻易就表演一、二路二趟拳。现在的名家,年纪不大,要想看他练一趟拳都不容易,更不要说二趟拳一起练。我听陈小旺师兄讲过这样一件事:他父亲陈照旭(陈发科的儿子)当年练拳练得很不错后,就放松了,喜欢中国书法和中国音乐,每天花许多时间练习。
      陈发科很不满意,有一次和几位陈家沟的亲人在家中坐谈,陈发科批评陈照旭,不应该分心练别的东西,要继续练好拳。亲人们忙打圆场,说照旭的功夫已经很好了。陈发科听后站起来,叫照旭和他推手,一搭手就把他打起几尺高。照旭知道父亲的苦心,也知道自己的境界仍差很还,把乐器、纸笔等东西烧了,专心练拳,功夫又长进了许多。通过这件事,我们可看到陈发科的追求不同于一般人,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很好的功夫了,但陈发科看到的是太极拳里面更高的境界。他终生追求,从不放松,才能达到超过常人很多的高度。

四、过人劲力:

      陈发科能把人打得那么高那么巧妙,除了技术精湛之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他有过人的劲力。中国有句俗语说「熟能生巧」,技术练得纯熟,就能用得很巧妙。在武术方面,我想还能加上一句:「强能生巧」,虽然技术熟了能把人打飞起来,若是劲力不够,巧的范围就小许多了。若是劲力足,打人打得够高,才能控制从围墙、窗口飞出,才能使人翻筋斗仍有足够的高度可转至足落他,如同大人玩小孩就容易得多了。
  
      所以我们的追求,不单在技术方面,也要有劲力方面。洪老师讲过一件事:李剑华身高近二米,体重二百斤以上,有一次和同学们练推手,说单凭我的体重,别人就难把我推出。陈发科一时高兴,说「真动不了你?」说着一手贴住李剑华的脖子,一手握李脚腕,将他平举起来。把二百斤重的人这样平举起来,要比举二百斤的杠铃难许多。我也听陈小旺师兄讲过,陈家沟太极拳名家陈垚(一八四一~一九二六,陈鑫的哥哥)有一对铁剪,每条十六斤,一对三十二斤,陈垚死后别人不能使用,仅陈发科一人能够使用。一只手持十六斤的铁棒作兵器使用,确实需要大力气。
  
      洪均生老师说,和陈发科推手时,肢体接触之处,一点不觉其有力。但在试验动作中,又好似他的后备力力大无穷,如同将被大风吹得站立不住一般。洪老师又说,陈发科在坚实的土地上练扫膛腿时,地面被左右足划出二个半圆,沟深寸许。另外他跺地碎砖,震脚屋顶落沙,都足见他腿劲之利害。

五、品格高尚:

      谈了上面四点,本不想再谈这一点,一方面怕文章太长,一方面好象这和太极拳技艺的高低不大有关系。但考虑到使大家对陈发科有一个更完整的认识,而且中国人自古以来评价艺术总是说「艺如其人」,有什么样的品质,会产生什么样的艺术。其实这是对的,平时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品质并不是很好的(但同时也不是很坏的)人,其太极拳造诣也不错。但这些人仅仅是不错,却是不可能达到陈发科这样的高度的。例如骄傲自以为是的人,到了一定程度就不会进步,因为他不善于吸收别人的长处。一个人必须常常觉得不足,才会不断地进取,使自己更上一层楼。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心里老是想把别人打倒打伤,当然不会花时间精力去学习让人飞出而不受伤的艺术了。
  
      陈发科是非常谦虚的人,从不吹嘘贬低别人。洪老师说,凡练太极拳的人,差不多都喜欢说太极拳是内家学,内家拳比外家拳高级。但陈发科从不把自己练的拳看成至高无上的内家,他说:「什么事物都有内外,才学必须从外形入手,经过多年钻研,才能逐渐深入,得到内里的精华,学太极拳是这样,学别的拳也是这样,都有内外,也都由外才能入内」。所以有人问陈发科哪种拳最好,陈发科回答说:哪种拳都好,如果不好早被淘汰了。拳的好坏,全在于怎样教和怎样学。陈发科对外面练拳的人也从不随便说人家不好,学生问到某某的拳练得怎样,陈发科的回答常常有三种:练得好或者不错,练得有功夫,另一种是我看不懂。后来久了,洪老师他们明白他的意思,练得好或不错是赞许的;练得有功夫的,是指拳练得不怎么样,但肯苦练;说不懂的,是拳练得不好功夫也一无可取的。对于别人的贬低,陈发科却毫不介意。有一位姓刘的医生,原跟北京一位某学派的宗师某老师学,后来也跟陈发科学。一天,刘医生生气地对陈发科说:某老师老说陈式太极拳不好,陈发科功夫也不行。陈发科听后反而笑说:他说咱们不好,咱们也没说自己多好,他说他的,咱练咱的,不要理他。前面已提到为了保全另一位老师的职位,陈发科宁愿不去民国大学教拳。前面提到与沉三较艺的事,洪老师还谈到有关的另一件事,说沉三走后,有个同学冒然说:「既然如此,老师怎么不摔他一下?」陈发科听后立刻沉下脸来问他:「摔他一下?为什么要摔他?」这同学见老师生气,吓得不敢回答(陈发科平时与学生说话都是和颜悦色的)。陈发科又厉声问他:「你说,你说,你说在大庭广众之中,愿不愿意让人摔一下?」这同学吶吶说:「不愿意」。陈发科说:「啊,你也不愿!自己不愿意的事,怎么对人来施。连想都不应该想。」又和颜悦色教导说:「一个人成名不易,应当处处保护人家的名誉。」
  
      听过陈发科的武功事迹后,许多人都会产生一个印象(我也如此),他一定是一位威武严肃,感情冷漠的人。其实恰恰相反,洪老师跟我讲过二件小事,这样的小事或者别人不会写进文章里,但我觉得很有意思,会使你改变对陈发科的印象的。三十年代,当时陈发科的小儿子陈照奎(一九二八~一九八一)几岁大,有一个女孩子(我已忘了洪老师说的名字)十六岁,因身体不好跟陈发科练拳,结果身体好了,对陈发科很有感情,称他为爸爸。她哥哥是在军队任职,后来军队调动要离开,但她不愿意,就留在北京。一天,洪老师到陈发科家,一进门就看到陈发科坐在椅子上流眼泪,陈照奎背靠在墙哭,女孩站在他旁边也在哭,忙问是什么事。原来这女孩教陈照奎读书,陈照奎不认真,学不会,她打了陈照奎一手掌,陈照奎哭了,女孩也哭,陈发科见了也哭了。想不到陈发科这么容易动感情吧?
  
      一九五六年洪老师再回北京跟陈发科练拳,有一次提到这女孩(当时是二十几年后,已不是女孩了)的情况,陈发科说她每天早上在某公园教陈式太极拳。一天早上,陈发科、洪老师及另一位同学三人去公园看这女士教拳,她看到他们来了,怕羞不敢教,使跑过去推陈发科说:你们走吧。陈发科他们笑着走了,这时的陈发科不是一个严师,倒像一个慈父。陈发科对母亲非常孝顺,其母晚年瘫痪在床数年,饮食便溺都需人扶持。她的身体很重,每当便溺或换褥子,总由陈发科抱起,晚上不得安睡,故此两眼布满红丝。每当有宴会时,陈发科总以一小杯白酒相陪,大家劝他多喝点,他笑答:「我在二十岁以前爱喝酒,喝三、五斤烧酒没问题,有一次我和小舅舅开了一坛酒对饮,一下子喝光了,都醉得不省人事。我过了三天才醒过来,小舅舅却醉死了。从此,我母亲嘱咐只许喝一小杯酒。」难得陈发科这样听母亲的话,也有坚强的意志,一决定就能终生戒了,这意志力也是他能终生努力练拳的保证。
  
  
  
现在还能出陈发科吗?
  
      我们知道了陈发科有多高的功夫,也知道了为什么他能练得这么好,那么我们再想想,现在还能出陈发科吗?换句话说,现在的人能够练到陈发科这样的高度吗?为什么要提这个问题呢?因为这是关系到太极拳以后的发展,关系到太极拳的命运。以后我会另写文章来讨论这个问题,现在简单谈一下。如果现在世界上有十个陈发科这样的太极高手,那么推手比赛将会非常精彩,一定会吸引到比拳击更多的观众。因为太极高手的发劲非常干脆,多种多样,把人打出很远而不使人受伤。相反拳击仅是击人,使人受伤,不如太极拳既文明又精彩。比如一个捋式,使对手在空中翻个筋斗跌下而不受伤,会不会比一个勾拳把对手下巴打烂更好呢?一个发劲把对手打得腾空飞起,跌到台下,会不会比一个重拳把对手打昏迷倒地爬不起来更文明更吸引人呢?如果能吸引到许多的观众观看推手比赛,那么世界上将会有更多的人来学习太极拳,而且学习的人会更认真努力,太极拳的水平就会大大提高。如果现在世界上有十个陈发科,那么爱好太极拳的人就会比较容易知道应该怎样去学习,就不会学了一点低水平的太极拳就沾沾自喜,也
不会因为学不到高水平的太极拳而苦恼,而丧失对太极拳的兴趣。所以现在能出太极拳的真正高手,是非常重要的。
 
    要出陈发科式的人物,先决条件是艺得真传。世界上刻苦练习武功的人很多,因为学习的东西不同,刻苦练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那么现在世界上有陈发科这样的高手来传授高层次的太极技艺吗?答案肯定是没有的,事实上不单是没有,而且差得太远。那么退一步来看,现在世界上还有人懂得太极拳的高层次的技巧吗?这是一个未知数,我想比较接近陈发科的全面掌握应该是没有,但是在某一个方面或某几个方面掌握应该是有少数的人存在。现在我们先来弄清楚什么是太极拳的高层次技巧。是不是像一些人所做的,把人打在地上,或把人的手弄断,或者让人推得摇来晃去而不移动两足就是太极拳的高功夫呢?肯定不是的。能够把人打伤、打倒甚至打死,这是全世界的武术所具有的一般技巧。被人推不动、打不伤,这也是中国武术里许多门派所具有的东西。所以在太极拳里,那些把人推出、推倒,用擒拿手法制服人,把对手的肢体打断或打伤人,或者用柔软的手法使人推不动,都是太极拳里一般的功夫。太极拳里比较高级的功夫,大概可以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能够发劲把人干脆的打出去,这是一般武术所没有的,也是一般练太极拳的人所达不到的。当然,怎样发劲和怎样把人打得干脆有许多不同的方法,这里暂不讨论,能够在比较多种的情况下发劲把人干脆打出,就可算是真正的太极拳家了。因为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被称为太极拳家的人并不能把人干脆打出。再高一层,就是发劲把人干脆打出时,能够使人双足离地腾空而出。当然这里面要分辨清楚是怎样使对方腾空而出的,因为平时推手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情况,当一方蹲得比另一方低时,从下面斜向上推出,对方可能会双足离地跳出。这样的推法许多人都能做到,并不需高水平。高水平的是自己的身并不一定比对方低,甚至手是从上向下打的,都能使对方飞起。关键是在懂得用劲。这样的功夫在极少数中国武术里面也有。第三层是同样能够发劲把人打得腾空飞起,但主要是利用对方的力量,并且能很好控制对手,这是需要更高的太极拳技术的,须能够巧妙使用自己的劲和对方的劲,这是其它中国武术所没有的。陈发科所以能够把人打得那么高,就是利用对方的力量,再加上自己的劲。如果仅仅使用自己的力量,就不可能把一个一百几十斤的成年人掷到那么高。事实上在第一层次中有一些人就能主要利用对方的力量把人打出的,只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劲不能做到立体螺旋,无法使对方腾空飞起,这是很可惜的,陈发科的高足洪均生老师就能很好做到,以前我曾写文章介绍过他,现在再举一个例子。据目前居住在加拿大的师兄弟陈中华先生讲,一九八0年他到济南的山东大学读书,喜欢武术,练查拳。后来听人介绍,一天早上到黑虎泉看洪老师教拳,刚好有一团***人跟洪老师学拳,是最后一天。合影留念后,忽然一个中年***人通过翻译问洪老师是否可交手一试,洪老师答应。听到他们要比试,陈中华很兴奋,挤到前面离洪老师一米多远的地方观看。洪老师站着不动,左手仍握着烟斗,***人冲上去一拳打向洪老师右胸,洪老师不推不架,仅以右胸一抖,***人「蓬」的一声,两足离地半米多高,蹦回二、三米远。***人一脸茫然,要求再试,又是一拳打在洪老师胸上,还是蹦回二、三米。第三次不问冲上又是一拳,仍是腾空蹦回,相信这***人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陈中华也不明白,但第二天就开始跟洪老师学拳了。
  
      根据这样的标准来看,现今的太极拳名家能有几人功夫能够达到高的层次呢?相信是少之又少。退一步来看,功夫未达到高层次,但明白高层次的技巧,或者掌握某方面的方法,就该是稍为多一些,因此可以说,太极拳高层次的技巧尚不致完全失传,不过也不是许多人明白。除了艺得真传之外,另一个出陈发科式太极拳家的重要条件是刻苦训练。现代人有可能像陈发科那样刻苦训练吗?我曾就这一问题与陈发科的学生们及一些尊崇陈发科的人探讨过,大家都觉得很难很难。其原因一方面是太极拳社会功能不同以前的时代,另一方面是现代人生活内容太多,不像以前那么简单,无可能像陈发科一样用十几个钟头练拳。不过现在我倒有不同的看法。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从二方面来解决,一是使太极拳成为现代竞技体育,使一些练习者成为专业运动员,那就有可能有充足的时间来训练。另一方面是改善训练的方法,使较少的时间能训练出同样的效果来。我想这一点不太难,大家通过实践,一定可以掌握、创造许多更有效的方法来,倒是第一点难度大,要花长时间努力才能实现。
  
  
结束语:
  
      我写这篇长文的目的,是想让大家开开眼界,看一下真正的太极拳高手是什么样的功夫,和大家交流一下学习的方法和心得,希望我们都能学习到真正的太极拳,都能练出真正的功夫来。这样,才会使我们喜爱的太极拳不致日趋没落,仅仅成为一种健身的手段,而是能够发展得更繁荣,使世界上更多的人喜爱它。而且我们也在其中得到更大的乐趣,使太极拳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造福全人类。
  
      现在我们自己要怎么做呢?前面是从整个太极拳界来讨论还能不能培养出陈发科式的太极拳大师来,这对太极拳以后的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同时也依赖太极拳以后怎样发展,才能使之实现。但这对我们自己目前的练习并不会有很大的关系。我们认识了陈发科所表现出来的高层次功夫,如果我们对太极拳是真正有兴趣的话,我们就会考虑自己应该怎么做?能够学习到这种太极拳的高技艺吗?能够练得成吗?我们来讨论。
  
      首先还是艺得真传的问题,当我们明白什么是太极拳的高层次功夫后,并且知道目前太极拳水平的情况后,我们就要打破门派观念,多方面学习,才能掌握较全面的高技艺。本来太极拳甚至中国武术都无所谓门派的,只是在发展中出现一些名家,形成一定的风格特点,人们才把它分门别派来。正确对待门派,可使我们更明白这一派的风格特点,更明确地去掌握它,但不能反过来被它束缚了。
以前真正有功夫的人是不会死抱门派的。比如杨露禅自己功夫很好,但他二儿子杨班侯还跟武禹襄学,结果风格跟他不一样,功夫也很好。他的三儿子杨健侯跟他学的,风格也有改变。而杨健侯二个儿子杨少侯、杨澄甫,跟父亲不尽一样,兄弟之间差别更大,他们究竟是同一风格特点的同门派还是同样姓杨的同门派?其实他们完全不受门派观念来束缚自己的发展,怎么适合自己就怎样练,怎样发展。我们处在这个时代,如果还死抱门派观念,不单会被现代人笑话,如果古人有知,也会笑话我们。现在每一派的名家,功夫都还不及陈发科或本派以前的代表人物,我们只跟一位老师学,肯定不能较全面地掌握太极拳的高层次功夫。我们要尊重原来的老师,尽量把他的功夫学好,然后看看还缺少什么高层次的技艺,再找合适的老师继续学习,综合多位老师的功夫,才能较全面的掌握。在现在的信息时代,要找老师比以前容易得多了,几十年前你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名家,这些名家功夫怎样。现在名家到处走、录像带到处卖,和拳友交流也很容易,我们可以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

      学到了真功夫,又是来到刻苦练习的问题。现在我们一般的太极拳爱好者都是业余的,很难抽出许多时间练习,这是会限制我们水平的提高的。事实上我们每一个人并不是真的需要成为陈发科,但是我们都希望能掌握太极拳高层次的东西。只要我们坚持练习,尽可能抽多一点时间练,忙时少练,闲时多练,就一定会不断提高的。事实上有一个原因使我们减少了许多的练习,就是当我们练习到一个阶段后,我们对以后的学习不明白,练习了许多并不会进步,使我们怀疑,因而提不起兴趣,把本来就不多的时间也用来做其它事了。如果我们能明确所学的东西,在练习中常常觉得会进步,那么我们就会乐于练习,把一些不重要的事放下,练习的时间就多起来了。我们若能坚持不懈追求,多学习、多练习,成不了陈发科,但成为一位真正的太极拳家并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我们可以用自己的经验来教导后来的人,或者他们中间能出几位陈发科,那也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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