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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往开来说黄易

2017-04-08



  2004年4月的一天,人潮涌动的深圳罗湖口岸,一个小小的作家参访团正在过境。沧月、凤歌、小椴、燕垒生、时未寒、沈璎璎、天平……这几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其时被人称作“武侠写手”,活跃在榕树下、清韵社区等网络BBS论坛,在刚刚创办的武侠杂志《今古传奇·武侠版》上崭露头角,事实上,作为继沧浪客、周郎、陈天下、金庸新等人之后 “大陆新武侠”的代表,这些年轻人正在赶赴香港参加由《今古传奇·武侠版》编辑部主持的笔会。

  一桥之隔,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繁华世界。对这一批武侠写手而言,香港不仅是现实中灯红酒绿的动感之都,还是一个虚拟的刀光剑影的武侠之城。由梁羽生、金庸、温瑞安、张彻、徐克、王家卫、黄玉郎、马荣成、罗文等武侠大师,用小说、电影、漫画、歌曲等文化样式,创造出来的浪漫江湖世界,赋予了这颗东方明珠最为瑰丽的色彩。所以,罗湖桥上的一小步,跨越的是“大陆新武侠”与“港台武侠”两个江湖,作家们前来参观访问,更是拜师学艺。

  在香港本岛下榻的酒店大堂里,参访团会齐了最后一名笔会成员:九把刀。这个风尘仆仆由台北赶来的小伙子,清秀、精明,留着浅浅的络腮胡子,他正在创作的《猎命师传奇》、《杀手系列》、《少林寺第八铜人》等作品,风行于彼时的华文网络。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九把刀与沧月他们一起,将会成为两岸风起云涌的都市文化之中的武侠文化代言人。


  

  他们将论剑的地点选在哪里?他们将要去参拜的师父又是谁?其时,金庸修学剑桥,梁羽生隐居澳洲,温瑞安移居深圳,偌大的香港,武林盟主是谁?第二天清早,一行十余人离开酒店,离开洒满春晖的车水马龙中的香港岛,经由地铁,上到中环七号码头,换乘轮渡,渡海来到大屿山梅窝港。他们由轮船里走出来,发现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清瘦,个子矮小,牵着一黄一白两条雄壮的拉布拉多犬,静静地站在岸上,正在等候他们的到来。这位中年人名叫黄易。

  华语世界中的武侠爱好者,称港台武侠的五位宗师为“金古黄梁温”,事实上,1952年出生的黄易,论年龄稍长于“神州奇侠”温瑞安,但他开始投身武侠小说的创作,却是1986年,比自1970年18岁即开始创作《四大名捕》的温瑞安,晚了十余年。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也有一位隐居海岛的大宗师黄药师,在桃花岛上等候郭靖等江湖少侠的来访。此情此景,令年轻的武侠作家们感到,这位其时名动天下的黄易先生,比东邪黄药师还要神秘几分。

  金庸出生在浙江海宁,梁羽生出生在广西蒙山,温瑞安出生于马来西亚,三人成年之后方始移居香港。黄易却是地地道道的香港土著。他本名叫黄祖强,父亲是海员,常年在外,他的童年,是与母亲、外公、外婆一起,在新界的郊区里渡过的。其时梁羽生与金庸的武侠小说风靡港岛,哺育出一大批武侠迷,黄易的外公,一位大楼看门人,就是一个忠实武侠迷,每天由租书摊上搜求武侠小说消遣。小学生黄祖强,很快就发现了外公的“江湖宝藏”,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读完了第一部武侠小说——台湾武侠作家卧龙生的作品《仙鹤神针》,之后,他迷上了金庸,由《射雕英雄传》一直追读到《鹿鼎记》——他正好是追随金庸小说连载成长起来的那一代香港少年。据说,他最喜欢的人物,是神行百变的韦小宝。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他又读到了王度庐的《鹤惊昆仑》与司马翎的《剑海鹰扬》,这是除金庸之外,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两位作家。


  黄易先生的影象室

  

  也许是沉湎武侠小说的缘故?作为学生的黄祖强学业平平,多次转学,他重读过小学六年级,重读过高中三年级,期间还被一所学校开除过,文化课成绩的不理想,让他萌发了做画家的念头,也因此考入了香港中文大学的艺术系。由武侠迷一变而成为艺术青年之后,他着迷的方向是中国传统绘画,他学业方面的成绩,是获得过港大的“翁灵宇艺术奖”,并因此在毕业后,得到了九龙一所中学美术老师的教职,之后又进入香港艺术馆,担任助理馆长。武侠与国画,都在指向中国的传统文化,他因此,也痴迷于周易,对手相、星相、八字、古琴、洞箫等“奇门遁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八十年代初,电子游戏兴起的时候,他迅即也为之俘虏,有时候,会在游戏机与电脑上连续玩十几个小时,他的强项是策略类的游戏——事实上,直到三十岁,黄祖强还是一个有一点神神道道的艺术青年,沉迷武侠、玄学与游戏,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一个等待逆袭的“屌丝”。他作为一个作家的成长史,与由乱世里出来的梁羽生、金庸不同,与少年意气、青春飞扬的温瑞安也不同。倒是前来拜访他的这些大陆、台湾八O后武侠写手,能在他的成长背景中,找到深深的共鸣——一个庞大的武侠传统、都市化、全球化、正在展开并必将深深地影响地球上每一个人的互联网……

  1986年,黄祖强的生活发生了真正的变化。他先是给自己推算八字,认为明年的蛇年,自己的人生会发生“覆雨翻云”的变化,他将踏进另外一条生命的河流,开创下半生的事业。11月,他由香港《武侠世界》杂志,看到了征稿启事,他以“黄易”为笔名寄出了征稿,第二年,稿子以《破碎虚空》为题发表出来。生生之谓易,易就是变化,而金庸的“庸”字,其意恰恰是保持中庸而不变。冥冥之中,精通《周易》的黄易,已经给自己确立了创新武侠世界的使命与路径。

  《破碎虚空》之后,他又在彼时号称“名家荟萃,猛稿如云”的《武侠世界》杂志继续推出《荆楚争雄记》,一边将稿子投到博益出版社,社长李国威觉得传统武侠已经式微,要求他“以科幻小说挑战倪匡”,遂有了1988年他的第一本书《月魔》的出版。1989年,他辞去了香港艺术馆的薪水丰厚的公职,隐居到珠江口外的大屿山,专心写作。

  大屿山比香港本岛的面积要大出一倍之多,主峰凤凰山海拔九百余米,已经是香港除开大帽山之外的第二高峰,峰下林峦如聚,植物繁多,尚存有百年之前的渔村,节假日,港人常来此探幽览胜,野炊露营。黄易在山腰有一幢白色的三层楼的房子,房子的一楼是他的太太陈贵琬为他打理的黄易出版社,出版社只有黄易一位作家,每个月也只出版两本书,一本是黄易的科幻小说,一本是黄易的武侠小说。他的书房在三楼,四面开窗,接向一个花木繁盛的阳台。正面窗外,就是浩渺的太平洋,风云变幻,波光离合,他在窗下一张小小的书桌上写字,工作的时候,他并不喜欢电脑,他用笔,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这一写,就是二十多年。

  如果将黄易太太每月印的那些小册子称之为卷,黄易的作品可能已经达到了近二十部,二百余卷,一千多万字,从而建构出了他宗师级别的武侠世界。就像《周易》所区分阴阳两种宇宙动能,黄易的世界也是由“玄幻”与“异侠”两种创作的动能推动展开的。


  

  领军“玄幻”军团的,是“凌渡宇”系列,包括《月魔》、《上帝之谜》、《湖祭》、《光神》、《兽性回归》、《圣女》、《迷失的永恒》、《域外天魔》、《浮沉之主》、《异灵》、《尔国临格》、《诸神之战》、《幽灵船》、《龙神》、《时空浪族》、《超级战士》、《文明之秘》等作品。……黄易自己对此也做了专门的解释,他说:

  或者可以说,武侠是中国的科幻小说。她像西方的科幻小说般,不受任何拘束限制,无远弗届,驰想生命的奥秘,与中国各类古科学结合后,创造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动人天地。在那处,我们可以驰骋于中国优美深博的文化里,纵横于术数丹学、仙道之说、经脉理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宗教哲理,任由想象力作天马行空的构想和深思,与历史和人情结合后,营造出武侠小说那种独有的疑幻似真的小说现实,追求难以由任何其他文学体裁得到的境界。

  这一段话,亦可以看作是黄易予自己武侠小说的总结。拥有了“武道”的武侠小说,也由文学的、历史的框架里摆脱出来,得到了自己的“主体性”,成为“能自圆其说的动人天地”!这一片天地由华夏神话开始,在古典文学里传统,它的现代场域,又由上世纪平江不肖生开始缔造,经数代数位宗师级的巨匠,以无数经典作品的开拓,方才“可以驰骋于中国优美深博的文化里”,达到自由的创造,以“大武侠”,又重新在以网络为核心的全媒体中展开。

  这就是十年之前,由沧月、九把刀、凤歌他们组成的参访团来访问黄易的原因?他的确是这一批由网络上崛起的武侠写手的师父!

  一路的海滩、山溪、草木、石林,龙隐于山,春风拂人面,鸟鸣山更幽,他们来了。这一场聚会,并不逊于当年金庸与古龙他们在香港的“好汉帮”的聚会,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港台武侠最为兴盛的时期的江湖盛会。在这个春日迟迟的午后,在喧嚣与骚动的香港本岛之外,在幽远静谧的大屿山上,写手们在黄易家的庭院里烤肉、喝啤酒,两条拉布拉多在他们中间跳来跳去。黄易与夫人陈贵琬客气而热情地接待这些江湖后生。之后,在三楼的书房里,他们席坐在地上谈天,窗外太平洋万里无云。九把刀与黄易讨论作品的商业性,如何横跨影视、电玩等平台;小椴讨论的是玄幻与真实的关系;天平当面考证着黄易作品的版本;沈璎璎觉得大屿山就是黄易所描绘的幻象中的一层;而沧月迷上了每天早晨追随黄易夫妇去海滩浴场游泳的那两条忠实的大狗;时未寒对黄易的谦逊平和印象深刻,他孩子献宝式地领着时未寒去看《骇客帝国》,让他最感慨的是,午餐后,黄易给来访的老母亲按摩肩膀,一边闲话……


  大屿山中黄易先生临海的住宅。

  

  黄易几乎听不懂普通话,不得不借重夫人翻译,与写手们交谈。但武侠世界是不需要翻译的,黄易理解这些由大陆与台湾会集而来的弟子们的想法,他们有着共同的使命——生活在全球化、都市化的当代中国,依托于自古典时代直至金庸古龙的武侠传统,面向正在来临的网络时代,求证“武道”,创造一个更加宽阔的江湖!

  (2013年与韩云波教授一起合写的一篇文章的节选,其时是为某电视台纪录片撰写的解说词,最后也没有用上。以纪念刚刚去世的黄易先生,愿安息天国。)


  在黄易先生家的院子里聚会一

  


  黄易先生与我们一起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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