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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 宇 / 文
林州的冬,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风是冷的,天是灰的,日子是干硬的,像一幅未完成的画,留着一大块苍白的期待。心里那份惦念,随着日历一页页翻过,渐渐发酵成一种无声的呼唤——该落一场雪了。
雪,终于来了。它落得极有分寸,仿佛一位深谙世情的画家,笔墨浓淡,皆随心意。
它偏疼了太行深处,却冷落了城区街巷。市区里,街面只是潮润的,像被一块微凉的湿布轻轻擦过。屋顶瓦楞间偶见几点矜持的白,不等你看真,风一旋,便化作若有若无的湿气,只将一股清冽寒气,无声地浸入呼吸里。市区的农家院子,干干净净,瓦檐干松松的,一星积雪也没有,雪落到地上便化了。唯有屋角那缕炊烟,在清冷冷的空气里笔直地升起,带着人间的温乎气。
真正的雪,都聚在了红旗渠。

这里的雪落得真,落得酣。往日奔涌的渠水收了声势,渠身覆上一条素净的绒毯。两岸的树,枝桠被厚雪裹得满满当当,平日里筋骨嶙峋的枝干,凝了霜雪,莹白如玉,风过处,雪沫簌簌飘落,像时光落下的轻尘。硬朗的太行山,被这一片素白悄悄揉软了,显出一股子静默的温柔。只有崖头那些墨绿的松柏,顶着沉甸甸的雪冠,枝干却倔倔地挺着,在这片素白里,守着最后一片苍郁——这是冬雪也压不弯的筋骨。
雪意最浓处,在石板岩。
车子驶入山乡的边界,世界陡然静了下来,也厚了起来。雪把一切凹凸都抹平了,山峦、屋顶、田垄,都膨松地鼓胀着,沉浸在一种原始的安宁里。农家小院成了雪堆出的模样:矮墙覆着厚雪,瓦檐堆着蓬松的白,石磨、轱辘、靠在墙边的扁担,都被雪轻轻盖着,连院角的枯草,也顶了一团雪,憨憨的。
推开门,“咯吱”一声,脚下几乎是没踝的、未被惊扰的完整雪毯。巷子静极了,两旁的石板房沉沉地卧在雪中,只有木格窗后透出一点朦胧的光。偶尔有细碎的冰碴从檐角滑落,轻响一声便没了踪迹,那声响在寂静的雪巷里荡开,又迅速被无边的柔软吸收,归于沉寂。只剩雪落的轻响,不,那是寂静本身的声音,在心头沙沙地响。
这场盼了许久的雪,终究是公平的。它以市区的浅,让你懂得盼的滋味;以红旗渠的净,让你看见韧的丰姿;再以石板岩的厚,将你彻底投入静的怀抱。同是冬日,同是农家,却因这雪落的位置不同,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风依旧在吹,裹挟着高山上的雪沫,清冽,却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沁入肺腑的、微甜的润。它掠过山谷,拂过冰封的渠岸,最后钻进石板岩的街巷,在炊烟与灯火间打了个旋,仿佛在说,雪来了,都安心吧。
林州的冬,因这场雪,才算真正活了过来,也静了下来。它覆了太行山的嶙峋,润了红旗渠的往事,更暖了每一个在窗前守望过的人心,把所有的风骨、日常与朴素的欢喜,都轻轻拥在这无边的素净里。
雪还在落,不疾不徐,落在空寂的渠畔,落在沉睡的山乡,落在无数个被点亮的窗棂上。它终于把那份盼了许久的空白,填得满满实实,妥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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