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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建周/ 文
刚进腊月，老家的同学群就炸开了锅。尤其是小军，直接把电话打给了罗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热乎劲儿：“鹏哥，今年说啥也得回来，咱哥几个好好聚聚！”
罗鹏在电话这头支支吾吾，嘴上说着“看时间吧”，心却早已被那熟悉的乡音拽回了千里之外的太行山。
罗鹏是从山沟里“爬”出来的大学生，如今在省城安了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虽然城里有宽敞的楼房，但在他心里，那只是个睡觉的“住处”。真正的家，永远是那个生他养他、有父母乡亲、有泥土味的小山村。
只是，自从三年前父母相继离世，罗鹏就再也没回过家过年。他想回，却又怕回——怕面对那座空荡荡的老屋，怕接受那冰冷的现实。
这几天，罗鹏总是独自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痴痴地望向北方。爱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轻轻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回吧，腊月二十六回去，住一晚，看看乡亲们，给爸妈上个坟。”
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罗鹏驾车，载着爱人和儿子上了路。车里很静，偶尔有儿子打游戏的叽叽声。
接近大山，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罗鹏的心揪了起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最怕的，就是村前那道一里多长的陡坡。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扑向挡风玻璃，雨刮器“刷刷”地响着，却怎么也赶不走这漫天的白。罗鹏死死盯着前方，嘴里忍不住嘟囔：“它娘的，这鬼天气，咋就跟我过不去呢……”
二百多公里的路，平时三个小时，今天竟走了六个多小时。
终于看到了村口的路牌，罗鹏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满了衣领，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山、熟悉的树，闻着这凛冽中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以前回家，是归心似箭；这次却有点惆怅。雪花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爱人下车给他披上外套，心疼地说：“看你，头发都白了，快上车，别冻着。”
车子重新启动，轮胎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打滑声。罗鹏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就把车扔在坡下，步行上去。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醒目的黑色阿拉伯数字“1”——那是村口的路牌。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那个“1”显得格外刺眼。路牌下，还有几个模糊的红点和黑点在移动。
车子越走越近，罗鹏的瞳孔猛地收缩——是小军！是二狗！还有来拴叔、二翠婶……
十多个人，穿着厚厚的棉袄，正挥舞着扫把和铁锨，在那道最陡的坡上奋力地扫雪。他们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升腾，像一团团温暖的云。
“鹏哥！回来啦！”
“快上来，路扫干净了！”
一声声粗犷而热情的呼喊穿透风雪传了过来。罗鹏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冲上了陡坡。那一刻，他的眼窝发热，泪水混着雪水流下，滚烫而冰凉。
车刚停稳，乡亲们就围了上来。来拴叔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住罗鹏的手，摇了又摇：“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小军媳妇儿拉着罗鹏爱人的手，亲热地往自家屋里拽：“饿坏了吧？快进屋，锅里炖着肉呢！”
罗鹏掏出“玉溪”，挨个儿给乡亲们发。小军笑嘻嘻地接过来，顺手揣进兜里：“好烟！这半盒归我了，回去给我爹尝尝。”
吃过饭，几个和罗鹏儿子年龄相当的小伙伴们围住了罗鹏的儿子，他们商量着去套野兔。下雪天，被撵出来的野兔还会回到它被趟出来的地方走回头路。弄根铁丝，一头弄个二十公分大的活口圆圈，一头系在壮实的藤根部，铁丝圈离地面四指高，隔多远弄一个圈，那兔子准能套住。来拴叔说雪滑危险别去，可几个小子早跑没影了。
二狗笑着追了出去：“我去看着他们！”
看着罗鹏爱人担心的眼神，二翠婶说：“咱这儿的山神可灵呢，山神认识他们是咱大山的子孙，他们的根在大山，山神会保护他们的。”
几个女人和罗鹏爱人开玩笑：“看看人家城里人，细皮嫩肉的，身材也好，像个嫩黏黏的小黄瓜，不像咱们，有的像冬瓜，有的像老南瓜，肚大屁股宽，半夜出门能把鬼吓死。”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山里人特有的、毫无遮拦的快乐。
傍晚，罗鹏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家的老院子。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像一位孤独的老将军，默默守护着这扇紧闭的大门。
老枣树依旧挺立，西墙跟儿一垛没人烧的柴还是整整齐齐，老屋门窗上布满灰尘，在风雪中显得萎靡而无助。曾经，这里是温暖的港湾，烟囱里会升起袅袅炊烟，窗纸上会映出熟悉的剪影，厨房里会飘来浓浓的香味，可如今，人去楼空，连风穿过走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刺耳。
罗鹏抚摸着一块块墙石，抚摸着每一棵树，一切都是那么亲切，恍惚中，他看到娘满面笑容站在厨房门口:“饿了吧孩儿，娘给你做好吃的！”爹叨着旱烟袋招呼着:“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罗鹏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一阵冷风吹过，把他打回了现实，他无力地跪在了老屋门前:“爹，娘，孩儿回来了。”
……
晚上，罗鹏家里聚满了人。客厅里，十几个男人歪歪斜斜地坐着，脸喝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酒味。女人们坐在里屋，被呛得直咳嗽，嘴上骂着“少抽点”，可是喝了酒的男人是不会听她们指挥的。
罗鹏的爱人不太习惯这味道，却打心底里喜欢这群人。她忘不了，那年婆婆去世出殡，天降大雨，是这些浑身沾满泥巴的汉子，硬生生顶着雨，把老人送上了山。他们的鞋掉了，脚被石头割得鲜血直流，却没人吭一声。
“谢谢老闷的好酒好菜！”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老闷？”罗鹏爱人好奇地问。
“哈哈，这是鹏哥小时候的外号！”小军笑着解释，“那时候他闷葫芦一个，光知道死读书，不像俺们捣蛋，就给他起了个'老闷’！”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罗鹏也笑了，眼角却泛着泪光。
“狗剩，给哥支烟！”罗鹏喊道。
狗剩不好意思地递过一支自己卷的旱烟：“鹏哥，俺这是赖烟，你抽不惯……”
罗鹏接过来，点上火，狠狠吸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却笑着说：“有劲儿！冲！这才是咱家乡的味道，醇！”
“要是大爷大娘还在，看到鹏哥回来，该多高兴啊……”二狗喝多了，冒出一句。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了。
罗鹏的脸僵住了，他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
过了许久，大家发现罗鹏还没回来。来拴叔一拍大腿：“坏了，准是去后坡了！”
顺着雪地上的脚印，大家在后坡的坟地里找到了罗鹏。
他趴在父母的坟头上，身体呈“大”字形，脸紧贴着坟头的雪，两只手使劲搂着坟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娘……我饿，给我做碗面疙瘩汤吧……我冷，抱抱我，娘——”
小军、二狗、狗剩他们一行人在离坟地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泪流满面，想上前去扶起罗鹏，却被罗鹏爱人用胳膊挡住了，她轻声说了一句：“让他跟爹娘多待一会儿吧。”然后伤心地别过了脸。
……
清晨，窗外喜鹊“喳喳”的叫声吵醒了罗鹏。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多么熟悉的味道，仿佛回到了无忧的童年。这时候他心里特别踏实，特别幸福。他不愿睁眼，怕一睁眼，又要回到那个戴着面具、逢场作戏的城市。他就这样闭着眼享受着，很惬意。
直到听到爱人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妈，今天我们不回去了。今年在家过年，过了初五再走。”
罗鹏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顾不上穿外套，赤着脚跑到院子里，猛地抱起爱人说：“谢谢娘子！”
“别神经病了，都十点了，还不起床去镇上买年货啊！”爱人娇嗔地甩开罗鹏。
太阳从云层钻出来，阳光倾泻在小山村，很温暖，很温暖……
吕建周 网名北方苍狼，林州市合涧镇人，林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林州市老干部大学文创班学员，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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