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创授权 侵权必究
□ 王海霞 / 文
杨树林村树多,鸟也多,叫上名儿的,如麻雀、喜鹊、燕子、乌鸦,偶尔会有一只啄木鸟或者猫头鹰,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儿的,村里的人就用他们的外形特点,加上“那一种鸟”几个字来称谓它们,村里的人就这么一辈辈叫着,从来没有想要弄明白这些鸟究竟叫什么名字。
树是鸟的栖息地,当它们飞累了,会在一棵树上停留下来,高高低低散落枝头,叽叽喳喳地乱叫一阵。鸟的叫声沿着晨光、顺着夕阳洒落在村庄的光滑的石板路上、粗糙的牛驴圈中,装点了一棵树,也装点了整个村庄。
一只能落到高枝上的鸟,靠的是自己。它曾经同所有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样,春天啄些湿泥,秋天衔些软草,日子在扑棱棱的起落里,修筑起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家,或安于墙洞、瓦缝,或筑于低矮的枝桠间,过得紧实而安稳。
那只麻雀似乎和别的麻雀却有些不同,它的一双脚生长得分外长些,当别的麻雀在土里刨食,它却常常仰着头,望着高处的树枝。
杨树林最高的那根树枝,是村西头老榆树那根伸向天空的独臂,黑铁似的,将一大片流动的云割成两半,站在那根高枝上,可以俯瞰杨树林所有的风景。
它不再满足于从屋檐到麦秸垛的弧度,它要飞到高枝上,将自己抛向更高的天空。先瞄准山楂树顶梢,振翅飞起,无论翅膀拍得多用力,胸脯还是重重地撞在细枝上,抖落青涩的山楂。后来是那棵柿树,它的羽翼在一次次攀升的失败里,褪去了绒毛,泛出灰铁般硬朗的光泽。村里人有时看见,会说:“瞧那只雀儿,心气高哩。”话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在那个没有风的黄昏,它奋力振翅,气流在它绷紧的身体下发出沉郁的鸣响。它抓住了,那根铁黑的高枝在爪下传来真实的、微凉的震颤。它放眼望去,村庄缩成了一盘散乱的棋,屋顶的烟囱飘出的炊烟,丝丝缕缕。它第一次看见村庄的街巷蜿蜒至每家每户,第一次看见田埂将大地分割成规则的绿毯,第一次看见……它立在那里,眼睛里全是惊喜,胸脯剧烈地起伏。伙伴们的鸣叫从低处传来,嗡嗡成一片,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还有高处传来的声音,先是一只喜鹊,拖着长长的尾羽,从邻近的杨树梢上喳喳地叫着:“哟,能站上高枝上的,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鸟。”“高处风大,眼界也大,这只麻雀,还不得扑腾到云里去。”那是燕子的声音,紧接着,其它的树上也传来一些声音。起初听到这些话,它羞臊地将头埋在胸羽里,却很受用,眯起眼睛,偷偷地摇着脑袋。日子久了,它的头也越抬越高,还习惯了和其它树上高枝上的鸟交流,有时候竟忘了自己站得高是高枝的缘故。
它甚至觉得地上挨挨挤挤啄食的同类,灰头土脸,翅膀短小,一生也扑腾不出个名堂。它吃食也挑拣了,不再碰地上的谷粒,只吃榆树新发的嫩芽,或是农人晾晒在高处的麦粒。就连说话的调门也变了,尾音微微地拖长,带着一种从风里学来的、漫不经心的沙哑。它彻底抛弃了低处的巢,用更精细的草茎,在高枝的分杈处,营建一个新家,新家总是随着高枝摇摇晃晃。
高枝上的鸟内心充满了优越感,它的优越感,是低枝上的鸟给予的。这使得它隔三差五就去低枝上看看,每次去之前,它先扭回头,用尖尖的喙,一下一下把身体整理得一毛不乱,再甩甩头,抖抖精神,才向低枝飞去。
低枝上那些鸟儿,看到它的光顾,根本不需要任何指令,就能够做到整齐划一,它往前走,其它鸟就跟着往前走,它停下来,其它鸟立即跟着停下来。只要它一回头,其它鸟就围到它身边,放低姿态,伸出探询的脑袋,叫声里全是谄媚和奉承,像极了皇宫里的太监,更有甚鸟,用喙轻轻啄高枝上的鸟的脚。
它很享受低枝上的鸟的追捧,享受够了,才满意地点点头,在鸟的礼视中重新飞回高枝上,内心里却鄙夷这些低枝上的鸟的做派,嫌它们没骨气。低枝上视野低,眼界自然窄,有这种做派的鸟,内心是有想法的——它能助“一翅之力”,帮自己站在高枝上!这样,它们也能昂起头,傲娇地理理自己的羽毛,这才是活出了鸟生。
高枝上的鸟头抬得很高,看不见脚下鸟巢已经松动,几天掉落一根草径,几天飘落一根小棒,那次它到低枝上,一只麻雀提醒它:“您的巢有根草径落到我的头上了,您是不是把——”没等这只麻雀说完,它留下一个鄙夷的眼神,生气地飞走了。
它甚至忘了自己是一只麻雀,想飞到别的高枝上,它卖弄喉舌,极尽力气去讨好,希望别的鸟给它一“枝”之地,但是鸟的领地意识也很强。有一次,它飞向另一棵树,想在高枝上落脚,突然冲出来好几只乌鸦,冲它吼着“鸦”语,高枝上的鸟是有见识的,才不会轻易妥协,乌鸦干脆围起而攻之,一番战斗结束,它才灰头土脸地撤出这根高枝。
变故在那个风雨之夜。西山传来雷的闷响,接着,风来了,从低处蹿上来,打着旋,发出尖利的呼啸声,随之而来的,是豆大雨点的抽打。那根它引以为傲的高枝,在风雨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惊恐地把指甲深深抠进修筑的巢上,却只抓到了几根草径,身体从巢的中央急剧坠落。
跌落的过程是如此漫长,风声灌满了耳朵,盖过了一切喝彩与奉承。它穿过曾仰望自己的、低处枝桠的嘲笑,穿过湿冷的、饱含水汽的黑暗,“嘭——”一声,陷进了被雨水浸透的麦秸垛里,那是它不情愿呆着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水,倒映出碎了一片的天光。它挣扎着,从麦秸深处钻出来,翅膀耷拉着,沾满了泥污和破碎的草屑。它茫然地站着,站在这个它曾经起飞、后来早已不屑一顾的低处世界。

它抬起头,那根最高的、铁黑的枝,还在老地方,湿漉漉的,在洗净的天空下,沉默地指向远方。只是那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只鸟现在才明白,再高的枝头,也不过是暂时的栖息地,所有的鸟终会离开。
离开了树枝这个舞台,它就只是一只鸟。鸟而已!
树砍倒了,或者树并未倒下,但有的更体壮的鸟,最终占领了高枝,它们这些后来者,成为高处的鸟,成为享受赞美的胜利者!
那一刻,曾经的高枝上的鸟,什么都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它已经垂垂老矣,能感觉到身体的颤抖、皮肉的松垮,骨头开始发酥了。它努力着,想飞到低处的树枝上,再和昔日的老友们聊一聊,可那些低贱的鸟儿,一见它来,秃噜一声飞走了。它又飞向别处,去找寻年轻的鸟儿,想和它们套近乎,可惜,这些虽然在低处的鸟儿,却对曾经的高枝上的鸟,不屑一顾,也秃噜一声飞走了。
风,呼呼地刮,它听到了风中的声音,有嘲弄,有嬉笑,甚至还有鄙视……
它在想,怎么了?这些鸟怎么都这样了?你们,难道忘了——我是高枝上的鸟啊!瞧你们没见识的样子……呸!
它飞来飞去,飞来飞去,看得见昔日的高枝,但,那已经是别的鸟的阵地了!
唉,鸟心都变了……
王海霞 中小学高级教师。在《老人春秋》《亿隆文学》《安阳日报》《红旗渠》等报刊发表文章多篇,作品入选《河南教育》《旗帜:红旗渠最美奋斗者人物志》等书籍,出版有长篇历史传记《晚清战神左宗棠》(合著)。
©原创作品 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