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刘建舟/ 文
学生时读桃花源,心里满是羡慕,羡慕渔人那神奇的遭遇,也羡慕山后边那群人悠然自得的生活,这种羡慕一直伴随着我,直到长大。在那些成长的日子里,每每去山中探险,野外寻踪,心里竟也多了一份期盼,一丝侥幸,希望能从哪块不知名的石头后掀出一扇通向未知的门来。
在无数次的掀翻石块后,除了见到过几扇蚂蚁的家门,便是仓皇逃跑的蜈蚣。毫无来由地,我打破了它们生活的宁静,蚂蚁们安稳如弯弯曲曲迷宫一样的家,被我凭空撕裂成了两半,如同赤裸地躺在床上却被人猛地掀开了被子。它们惊恐地望着突然被掀翻的屋顶,感受着冰冷的气流突然灌入毫不设防的蚁巢,它们该有多么恐惧,我的力量是它们无法理解的超级能量,面对我,它们毫无招架之力。
今日再读桃花源,我莫名竟也感到了惊恐,我不敢想象,渔人沿着自己的标记,领着太守等人一路找来,那些山后的人,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命运!我在心里万千次地庆幸渔人没有找到原来的路,我也万千次地庆幸这只是一篇散文,但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人世的薄凉,信任的缺失,人心的贪婪。
是的,桃花源内的人对渔人是一片热心,饱含真诚的,他们对于一个误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并没有戒心大起,杀之而绝后患,反而是邀至家中美酒佳肴,待如上宾,一家如此,家家如此,他们心中认为渔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把自己最好的拿出来,把自己的身世讲出来,末了还把渔人安安全全地送了出来。

如果我们以为桃花源内的人对渔人没一丝戒备也是不对的,当渔人即将归去,他们嘱咐渔人,对于这里的一切,“不足为外人道也”。就是千万不要告诉外人。这足以说明他们的担忧,将自己全族的安危寄托于另一个人的信用之上,无疑是危险的。我有理由庆幸他们想到了这些,也庆幸他们为此而做出了努力。
渔人刚一离去,便处处志之!这是背判的开始,他背判了自己刚刚许下的誓言,心里想到的全是如何邀功受赏的激动,生怕自己找不到路,便处处做上标记。
在这个时候,桃花源里的人是知情的,他们完全有理由拆穿渔人,把他抓回杀掉,以绝后患。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只是悄悄地,尾随渔人,把他做的所有记号消除掉了,仅此而已,要知道,这是冒着极大风险的,渔人完全有可能凭记忆找到他们。
这是桃花源人的善良。也可能是他们有足够的自信。
当渔人坐在桃花源人炕头,吃着鲜美的鸡鸭,喝着醇香的美酒,我相信当时他承诺回去了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话是真的,他那涨红的脸庞,半醺的双眼,嘴角的笑意也是真的,但一旦离了桃花源人的视线,他的脸也白了,酒也醒了,目光也不再迷离,心里的骚动变为迅捷的行动,成功后的荣耀与光环刺激着渔人,他颤抖着双手解开船上绳索,打着饱嗝在带着酒气的呼吸中偷偷地留下印记,揣着贼一样的扑通直跳的心,直奔太守处。

渔人是不会愧疚的,他告诉太守他发现了桃花源人,就像发现了一群无主的羊群。流着馋水的饿狼,磨好爪牙向着笼中的猎物出发了。
我再次庆幸,庆幸渔人没找到来时标记,庆幸也许是桃花源人把标记涂擦,更庆幸作者在笔下保留了这一片圣地。
同时,我诅咒渔人!但我突然呆呆地出神。
我幻想着,当我走进山野,掀开石板,并成功开启了一扇通往桃花源的门,我是否也是另一个渔人。
我知道我并不仅仅是好奇,才要掀开那些平躺在大地上的石板,而是我内心的渴望,渴望一次侥幸发达的机遇!当无关紧要的誓言变为可以换取平步青云的机会,誓言就变得毫无价值。当诱惑足够大,这世上可还有坚守?
我迷茫了,我站在高处指责他人,只因为我并无这样的机缘,若有,我又会是什么样?
我诅咒的原来不光是渔人,也包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