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油盐里的双冠军
□ 王太林 / 文
退休后的日子，像慢火熬煮的小米粥，不浓烈，却温吞得让人心里发暖。我如今最拿得出手的荣耀，既不是年轻时的奖状，也不是街坊邻里的夸赞，而是老伴封的“创萝卜冠军”——说白了，就是用那台专门擦萝卜丝的厨房工具，把白萝卜擦得粗细均匀、根根分明，在我们老两口的小厨房里，独占鳌头。
这“冠军”头衔来得实在偶然。退休前，我是个教了四十多年书的教书匠，三尺讲台站了小半辈子，家里的柴米油盐、田间地头，全靠老伴一手操持。那时候日子紧巴，她既要种地收粮，又要拉扯孩子，闲下来就推着小推车去街边摆摊，车上堆着苹果、橘子、黄梨、香蕉，还有晒干的瓜子、带着香气的花椒和茴香。寒来暑往，她的手被劳碌磨得粗糙，颜面被太阳晒得黝黑，却凭着这起早贪黑的奔波，硬生生为我们挣回了一栋楼的一层，让我能安心教书，让孩子们能安稳长大。我总说欠她太多，她却笑着摆手：“一家人，哪分什么你我。”
岁月不饶人，转眼我们都上了年纪，腰杆不如从前硬朗，脚步也慢了些，却反倒活出了新滋味。我们各自捡回了年轻时没来得及享受的爱好，她爱去公园跳舞健身，我们又都爱去戏迷俱乐部学戏嗨歌，互不打扰，却又彼此牵挂。唯独做饭的时候，必定是两人齐上阵，厨房里的烟火气，成了我们最默契的舞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在厨房里“暗暗较劲”。择菜的时候，比谁择得干净、择得快，老伴眼神好，菜根的老筋、叶子上的虫眼，总能一眼识破，自然而然成了“择菜冠军”；洗菜的时候，我讲究“三遍淘洗，两遍沥干”，洗过的菜水灵灵不带泥沙，便得了“洗菜冠军”的称号。而“创萝卜冠军”，是我最近几年才坐稳的宝座。那台擦丝工具是最近几年刚新换的，我的擦萝卜技术是打小从老家带过来的底子——年轻时就跟着父母学擀面条、蒸馍，总想着能帮家里多搭把手，慢慢练出了稳当的手艺。如今擦起萝卜丝，细匀得像挂面，下锅炒出来脆嫩爽口，老伴吃得直夸：“还是我们家老冠军手艺好！”
除此之外，我还攥着两样“看家本事”。手拌小面疙瘩是我的拿手好戏，和面时水要分次添，力道得匀，拌出来的疙瘩不大不小、圆润筋道，煮在鸡汤或菜汤里，吸满汤汁后软而不烂，老伴每次都能多喝小半碗。包饺子时更是我们的“黄金搭档”，她剁馅调味是一绝，鲜而不腻，并且负责擀好饺子皮，我就负责撑皮、填馅，左手托着面皮，右手舀起适量馅料，两手轻重一掬，一个个圆鼓鼓、褶子整齐的饺子就排着队站上案板，下锅煮多久都不粘不破，咬开一口，汤汁混着肉馅的鲜香，满是过日子的踏实味道。
其实谁都明白，这些所谓的“冠军”，哪里是什么真的比拼，不过是两个相伴半生的老人，在柴米油盐里寻来的小情趣。年轻时，她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用汗水换来了我们安稳的生活；年老后，我们在厨房的方寸之间，用彼此的陪伴弥补着过往的辛劳。择菜时，她会念叨当年种地的趣事；洗菜时，我会想起她摆摊时的许多辛劳；创萝卜、拌疙瘩、包饺子时，两人聊着孩子们的近况，笑着笑着，眼里就泛起了暖意。
我们的冠军头衔，没有奖杯，没有掌声，却比任何荣誉都珍贵。它藏在菜地、菜市场新鲜的蔬菜里，藏在早中晚厨房里温馨的香气中，藏在两人相视一笑的默契里。退休后的日子，不追求轰轰烈烈，只愿这样陪着老伴，做彼此的“择菜冠军”“洗菜冠军”“创萝卜冠军”，做拌面疙瘩、包饺子的最佳拍档，在一餐一饭的陪伴里，把剩下的时光，过得有滋有味，温暖绵长。
这世间最动人的爱情，或许不是年少时的海誓山盟，而是老来相伴，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最耀眼的冠军，也不是站在万人瞩目的领奖台，而是在彼此的眼里，成为那个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我们的“冠军”之路，还在继续，就像我们的爱情，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愈发醇厚，愈发绵长。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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