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浑身是土的山药蛋
□ 李晓东 / 文
山西文学最称代表者,当属“山药蛋派”。“山药蛋派”与“荷花淀派”并称中国当代文学两大流派,二者风格则完全不同。荷花淀派荡漾着水的灵气,山药蛋派浑身是土的精神;荷花淀派精致婉约,山药蛋派朴实幽默;荷花淀派是对镜贴花黄的小资格调,山药蛋派是黄土地刨食的农民面目;荷花淀派是美得优雅,山药蛋派是吃得实在——所谓“生活气息”,其实就是围绕着吃打转转。不知道荷花对河北人民的重要性有多大,山药蛋在山西人民生活中的地位却是不可动摇的。
山药蛋就是土豆,学名马铃薯,与铁棍山药不是一回事。吾乡十年九旱,山药蛋最是抗旱,天涝水多,反而不好,容易长芽、变“僵”,越是旱天和沙地,越是健旺,长得又大又沙,产量极高。一亩麦子,即使上了化肥,也就收四五百斤;一亩秋粮,七八百斤;一亩山药蛋,却可收获一千多斤。在吃饱为先的时代,多收才是王道。据历史研究得知,明中叶以后,中国人口大量增加,一个比较直接的原因就是,山药蛋广泛种植,养活了更多的人。
山药蛋和红薯属同一科,仿佛亲兄弟般。但红薯更娇贵,要先育苗,再把苗移栽到地里。种山药蛋就省事、粗放多了。我一个依稀的记忆,就是跟着妈妈给生产队种山药蛋。许多大娘婶婶,每人拿一块小案板,一把菜刀。小山药蛋一切两半,大的一切三或四瓣,在地里刨一个浅浅的土坑,直接埋下去。苗长到一尺多高时,要“耧”,就是在每株苗根部,用锄垒出一个小堆,山药蛋就结在这土堆里。所以,山药蛋长在土里,但不在地底下。矮矮的植株,暗绿的叶子,白色的小花,从里到外,通身透着一个字——“土”。

收获马铃薯,我们老家叫刨山药蛋,看似简单,其实很需小心。不可能像农家乐体验刨红薯,拿个小锄一点一点寻宝似的挖,那到第二年也干不完。用大镢头一刨,“一家子”山药蛋就“破壳而出”了。它们一个个和植株根部相连,围成一圈,中间的大,边缘的小。提起植株一抖,便纷纷脱离了。如果没经验,兜头一镢头,往往会把一个山药蛋一劈两半,或劈伤。要从小土堆边缘斜斜地刨下,再向上一提,才能完成得又快又完整。吾乡蔬菜极少,能做菜的,似乎主要就是山药蛋。我们老家把菜窖直接称作“山药蛋窖”——也的确没其他菜好放。与在院子里挖直筒似的地窖不同,山药窖大多就打在地边的山坡上,像一个小窑洞。收获的山药蛋直接放进窖里,用石板挡住,没有门,不上锁,也不用担心有人来偷。
土豆丝,是山西名菜。一个人会不会炒菜,主要看他会不会炒土豆丝。切得细长的山药蛋丝,大火炒到八成熟,用醋狠狠地浇下,马上变了颜色,强烈的酸味直冲鼻子,这才是山西啊!再大翻搅两下,就出锅了。酸、脆、爽、利,直吃到用盘子底的醋汁蘸了馒头。

更让我怀念的是烤山药蛋和蒸山药蛋。做饭时,妈妈常会把几个山药蛋放进火膛里,一顿饭做熟,山药蛋也烤熟了。皮烤得焦黄,还粘着炉里的黑灰。烫得一边吹气,一边在手里倒来倒去。捏开来,一股热气袅袅而起,沙沙的瓤子唇齿留香,最后皮也全下肚了,手上和嘴边都沾上黑灰。我小的时候,家里粮食还不富余,隔几天就有一顿晚饭是“山药蛋红薯”,即主食就是蒸的山药蛋和红薯。我不大喜欢红薯,觉得太甜太绵,对山药蛋则情有独钟。蒸熟的山药蛋绷开了口子,滴上几滴香油拌起来,再就上点腌韭菜,我一口气可以吃好几个。
后来到兰州读研究生,为省钱自己做饭,当然也是以吃山药蛋为主,甘肃叫“洋芋蛋”。我们开玩笑说早上吃的“羊”,中午吃的“鱼”,晚上吃的“蛋”,其实一整天都在吃洋芋蛋。三年下来,我练就了一手切山药蛋的好刀工,不仅切得细、匀、快,甚至可以从声音辨出刀工的水平。直至今天,以至今后,山药蛋都是我最爱吃的东西,不论炒、煮、蒸、烤,甚至包括洋快餐的炸薯条和土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