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故与世故
(短篇小说)
收竿返程时,初夏斜阳正黄。载着鱼获的喜悦,陆郎驾车轻快地驶过一条不宽的街面。突然,一位老妪从右侧横穿车头,陆郎反应极快,一脚刹车,车身稳稳顿住。未等缓过神来,一辆轻摩从左后方疾驰上来,径直与老妪相撞,老人一个踉跄跌坐在车头地上,竹篮滚落,青菜撒了一地。

骑车的老汉见状,脸色骤变,竟想趁乱溜走。陆郎眼疾手快,迅速下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喝道:“还想跑?!”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老太难以起身的样子,凭借多年驾车的经验,他明白车子一时半会儿是走不掉了。于是,便转身交代同行的钓友老张和大李:“看好现场,记下轻摩牌号!”随即去找附近的公用电话报案。而这匆忙间的一句提醒,竟成了后续“剧情”反转的关键。
报案归来,老妪仍坐在地上,她的家人已闻讯赶来,而肇事的老汉与轻摩,却没了踪影。
行伍出身的老张手指对面那条小巷不住地抱怨:“这老头,还挺会利用地形地物的,我是一直在'瞄’着的,不料还是让他趁机'突围’了!”
大李是摇笔杆子的,此刻他托了一下眼镜,慢悠悠地接口:“张兄,此言差矣。我们都错在低估了其狡黠,若一人一边守紧,又岂容他遁形?”
从老张和大李的埋怨声中,陆郎得知:老汉趁一辆货车缓慢驶过、挡住两人视线之际,从旁边的小巷子溜走了。陆郎心中暗暗叫苦,只盼处理事故的人员能尽快赶到。
过了近半小时,一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现场。一位身穿灰色制服的人跳出挎斗,扶了扶帽檐,快步走向围观人群。
“怎么回事?”年轻的“灰制服”翻开记录簿,目光在当事人身上来回扫视。
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指向小车:“就是这个车子撞我的!”她声音不大却听得分明。
“胡说!”老张“嘭”地拍了下引擎盖,情绪激动地反驳,“明明是你和那辆轻摩碰撞后跌倒的!”说着,他让大李掏出一张记有轻摩牌照号码的纸片。“灰制服”眼睛一亮,接过纸片夹进簿子,然后问道:“那辆轻摩现在哪里?”
大李一改平日斯文,语气急切地回道:“轻摩是趁乱逃逸了,但老人家这样信口雌黄,有损德行哦!”
“先别说了!”“灰制服”大声制止,随即转向老妪关切地问:“老太太,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老妪突然捂住胸口:“我...…我头晕得厉害...…心里难受...…”话说着就要往地上躺,她的儿子见状连忙去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给她出了主意。“灰制服”见状,让陆郎他们赶紧开车先带她去镇上医院检查。
一通检查下来,老妪并无大碍,医生开了些药,又让她挂上盐水观察,还要再交三百元押金。看着老妪儿子畏畏缩缩地样子,陆郎三人无奈之下凑了凑钱,还差几十元。陆郎脑子一转,对老张、大李说道:“你们稍等,我去去就回。”约莫几支烟的功夫,陆郎回来了,手上攥着几张十元钞票,看着他俩纳闷的神情,他“嘿嘿”一笑:“我把今天钓的鱼,全部贱卖了……”老张大手一挥:“老伙计,还是你机灵!”
随后一行人赶去监理站,“灰制服”已根据车牌号查到轻摩登记的地址。于是,陆郎又开车载着“灰制服”二人,来到小镇山坡边的简易平房。陆郎在路边等候,他们走了过去。不一会,两人一左一右 “押”着老汉过来了。老汉一脸惶恐,佝偻着背,拖着双臂,眼睛始终不敢正视靠在车身的陆郎……

回到站上,“灰制服”板着脸,将蓝皮簿子往桌上一拍,随即对老汉展开讯问。不一会,老太家属被叫进,门缝里隐约传来训斥声。最终,“灰制服”把陆郎他们叫到调解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说:“老太家属看轻摩跑了,又看你们是开小车的,就授意她'崴’(wai)你们一把。现经调查情况都清楚了,你方无责,即使后续有什么情况,也和你方无涉。”
陆郎听了,眉头一松,正欲开口,却见对方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和缓下来:“不过……还是得和你们协商一下。经我们了解,老头、老太各自家里都比较困难,医院说老太还需继续观察几天,你们能否把垫付医院的押金给解决了?就当是做件善事。”
陆郎闻言,脸色一沉:“既然事故责任都明确了,凭什么还要我们承担费用?他们分明就是想逃避责任、欺诈我们!”
“灰制服”见状,神情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话虽如此,但见几位谈吐不俗,见识也多,想必境况也比他们要好得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钱就当是'一次性’了结此案吧,毕竟他们生活得不易。”说这话时,他特意加重了“一次性”的语调,口气中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看来,这位“灰制服”的思维方式和那老妪的家人倒是有的一比。
老张冷笑一声:“做善事?我们凭什么要为他们的算计买单?”
一旁的大李拉了拉陆郎的袖子,低声劝道:“且算了吧,'监理’都发话了。得亏抓到了老汉,免却了诸多麻烦。再者,人之所行,苍天在上,皆有所察。能不去较真,就莫要较真了。”
陆郎思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嗨!谁又活得容易呢?就当是花钱见识了一回!”
“灰制服”随即笑道:“谢谢你的理解配合,这样'短平快’的处理结果也是最好了!”
此时,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背手进来:“处理好了吗?”“灰制服”立马站起来说:“报告站长,汽车方无责,但他们发扬风格,同意承担已垫付的费用。”站长正色道:“人家无责为什么要赔钱?简直是乱弹琴!”
陆郎感觉到有些微妙——领导不早不晚的出现,以及他们之间滴水不漏的对话,站长好像有某种更深层次的考量。再看年轻监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样子,陆郎顺势接话:“只要书面明确事故与我方无责,费用问题可以按'协商’的意见处理。”他也特意加重了“协商”二字。站长听了,脸色稍缓:“那你们高姿态,我们就不反对了。不过……”他瞥了一眼“灰制服”,“你把事故调解协议写清楚喽。”

回去的路上陆郎手握车舵,紧盯着车灯照射的路面,一言不发,车厢里好一阵沉闷。老张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天得亏老陆及时预警,记下了车号,否则这'战局’就不好估计了。”
大李轻叹一声:“人钓鱼,鱼换钱,钱了事……这事故恰似一出好戏,道尽人性复杂,也藏尽世事无常。”
注:配图为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