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王爱琴｜关于母校孝义中学的回忆

我家兄妹三人是80年代孝义中学的学生，考上了相对理想的学校，毕业后分配工作后，积极肯干，生活如意。结婚后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孝中的毕业生，爱人已从部队一名中校军医退役自主择业，儿子也于2009年考上华东政法大学国防生，一袭武警警官服装，英武有力。

我于1981年秋以407分的成绩（当年的录取分数线是360分）考入孝义中学，被分到63班，班主任是李承弟先生。一位摘掉“右派”帽子的老知识分子，身材矮小，戴一付厚厚的近视眼镜。李老师于1933年农历8月25日出生于山西省孝义市大孝堡村。1955年山西师范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太原十中任教，深受该校师生欢迎。1958年反右后期被冤屈打成右派并被送往太原关家峪煤矿劳教，进砖窑、下煤窑，历尽艰辛，曾大病两场，几乎丧生。1961年，重新走上了教学道路。同年8月到孝义中学任教。二十年的青春就在痛苦中煎熬。

李老师曾因正直而获罪，却教我们正直；曾因襟怀坦荡而受尽折磨，却依然教我们坦荡为人。他是教语文的，从不为应付考试，而教我们分析语法、做习题，只是要求我们熟读课文，多读课外书，背诵古文，每周一篇作文，这样大的阅读量和大量的写作练习，无论后来学文的、学理的，多年后让我们受益良多。我们一生得益于李老师的不仅仅是文化知识，更多的是做人做事的生活态度。63班一直甘居中游。学习成绩、运动会、做操、歌咏比赛，都是不前也不后。他的原则就是身体第一，不要勉强，包括每周打扫卫生，他也从不要求我们耽误功课，去争先进。有一次班里发助学金，让李老师为难了一把，他的一位关系极好的朋友的孩子在63班，希望能领到助学金，哪怕是三等也行。正好这个班大部分孩子是农民的孩子，家长们成天在集体的地里干活，很多家一年也见不到现金收入，一年3.5元的学杂费都是问题，李老师毫不犹豫地把助学金都发给了农村的孩子们，他的好朋友（贫穷但领点工资）的孩子一分钱也没领到，为此他也饱受诟病。学历史的李老师常常告诉我们说，这个世界是循环往复的，当你帮助了一个人（如甲）时，也许这个人穷其一生也报答不了你，但是，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另一个人（如乙）在帮助你，就象你帮助了一个人（如甲）。所以，在你们能力所及，要尽可能多地帮助别人，从历史的角度说，这就是平衡，也是因果。年轻时不懂得这些话的涵义。长大了，自己也懂得回头看了，才知道，李老师的话是多么的经典。

教与学中，影响最深的是化学教师梁国威老师和她的爱人，教地理的，他们严谨的教学，耐心细致的讲解，成为我们一生工作的榜样。激情飞扬的哲学刘福梅老师、京腔京韵的英语金嘉鹏老师，一袭布衣布鞋却总是以卖皮鞋为例讲解政治经济学的张能功老师，都让我们对他们满怀了感恩。还有走马灯式地变换的数学老师，让我们学数学，学得很辛苦。曾经总是背着帆布挎包、掂着细碎小步、从不迟到早退、只知教书写字不知钱为何物的阮老师也是孝义中学一道独特的风景。

当时学生的生活，25%的细粮、75%的粗粮，粗陋的窝头，坚硬到砸在人的头上能砸出窟窿来，高粮面做的擦片子，前锅里擦，后锅里捞出来，半生不熟的，没有什么菜，一点盐、一点醋而已，碗里吃出苍蝇是经常的事，大锅里捞出老鼠扔在一边继续进行。就这样恶劣的条件，力气小的同学挤都挤不上。同学们中午一放学，飞奔而去的，就是打饭，如果老师拖堂了，就没得吃了，所以拖堂是最不受同学们欢迎的，也是最没有学习效果的。打了饭之后，女生们端到宿舍吃，男同学们就蹲在院里的地上，呼噜呼噜就吃完了，没有桌凳、没有遮挡，就着风雨，一扫而光。家庭条件不好的同学，从家里带一周的干粮，窝头片就着白开水，就是一顿饭。我有一个条件更差的同学，等同学们都打完了饭，最后一个去打稀饭，为的是能打一些小米多点的稀粥，现在一说起来，影响最深的经常是饥肠辘辘。到了一周中难得一次细粮的话，人挤人，甚至为打饭打架的事也时有发生。

还有下午的义务劳动，当时学校为了盖学生宿舍楼，每天下午都有几个班级的孩子去工地搬运砖块，男生一次四块，女生一次两块，大家都积极参加，不懂得偷懒耍滑头。

孝中最有特色的就是宿舍里生炉子，学生们值日烧火、冬天领煤碳。孝中的程保管是有名的认真，或者说抠门，一周一笼子煤碳是绝对不够烧的，所以，多领煤碳，领到好块头的煤，也是一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值日生们想尽了办法和程保管捉迷藏，想多领点煤碳出来，但能逃他法眼的实在是少数。正好我们宿舍隔壁是低一届的班主任高老师家，在当时，教师烧碳是不受限制的，于是，晚上我们悄无声息地出来，把高老师家堆在门口的煤碳偷一些回去，给自己宿舍烧，这样，烧着偷来的煤块抵御了窗外的严寒，温暖了我们的冬天。多年后，遇到高老师的爱人王老师笑说偷他家煤碳的事，王老师笑着说，其实她都听见了，只是因为孩子们实在太可怜了，不忍我们冻着，不忍拆穿我们......

冬天里，从教室回宿舍要路过男生宿舍区，懒惰的男生们把水倒在门口，地下到处都是光遛遛的冰块，一不小心，就摔个大跟头……

宿舍是大通铺，一个人只是窄窄的一小条，从家里带的被褥，叠成一半，大家挤在一起，翻身都难。夏天里的宿舍蚊虫叮咬、蟑螂、臭虫、老鼠是挥之不去的恶梦；一种叫做白虱的昆虫密密麻麻地挤在宿舍的床下，刺咬得同学们难以入眠；休息日时，把行李晒在太阳地里，用开水浇过床板、浇过地面杀菌……

即使是最艰难的生活条件，同学们唯一的事情就是考大学，当时学校规定10点熄灯，熄灯后，同学们点着从家里带来的蜡烛，条件差点的，用墨水瓶装了煤油，自己捻个灯芯就是煤油灯，鼻子被薰出两条黑道，当然，还可以就着别人的光，继续苦读，直到深夜，被管理人员强制锁门，回到宿舍，很多同学还在自己的被窝里，挑灯夜读。即使是走马灯似的变换校长，教师们唯一关注的就是学生的学习，自习课，教师们经常会出现在课堂辅导学生的学习，抢教室，抢课堂，都是为了学生能考上一个理想的学校。这个班50个学生，考上各种学校的46名，（我于1984年高考失败，1985年考上沈阳农业大学），当时考上中专也算了不得，农村户口转成市民户口，毕业后安排工作，现在大家混在官场商场、城市农村，位置不上不下，不高不低，经济不富也不落后，生活得平和惬意。2002年国庆节，李老师70岁寿辰，同学们欢聚一堂，感恩母校，感恩老师。当时男女生虽然同桌但是不说话的，有的同学三年，男女之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大家都清楚地记得谁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记忆甚好的王海，都记得每个同学的座位，谁跟谁是同桌。谁曾经把蜡烛移到两个人的中间，谁曾经把复习资料偷偷塞在邻座的抽屉里……道不尽青春旧梦，诉不完同学情深。

今年远在石家庄工作的石志强、远在北京打拼的武定杰、远在美国定居的马晋兵同学，回到孝中老校园中闲逛，寻找岁月的痕迹，指点曾经教室、宿舍的位置，恍如隔世。望着曾经跑过一圈又一圈的操场，大家共同的疑问就是我们曾经宽大的校园竟然这么小，曾经从校门口到操场需要好长的时间，走好远的路啊。其实校园还是曾经的校园，图书室还是曾经的图书室、操场还是曾经的操场，只是被周围高楼包围之下，显得矮小了，只是见过大的体育场馆之后，母校的操场显得简陋了；其实大家忽略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人长大了，心长大了，眼界宽了，视野宽了，当然不一样了。

平时朋友们在一起，最自然最亲切的问询就是，你是孝中哪一届哪一班的学生，你当时的各科老师是谁，你的同班同学、同届同学的情况如何，等等等等，马上就有了共同的话题……

常常梦回孝中，坐在安静的教室里读书，常常梦见考试，什么也不会做，连个专科也考不上，着急上火......常常在梦里找不到去宿舍的路，常常梦里从宿舍出来，找不到食堂、找不到在操场活动的同学……常常梦见同学们排着队去操场做操，自己却因老长个子，打不到队列中的位置……急得在梦里哭喊，哭喊着醒来，眼角还挂着泪，被身边的爱人取笑，回头看爱人的头发已然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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