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嬉皮笑脸
责编：马戏团长
全文约5000字 阅读需要15分钟
Follow us
在中国古代，最严重的兽害当属虎灾。老虎乃百兽之王，攻击性极强，经常是主动攻击猎物，再加上它体型庞大，极难对付，所以也是中国古代第一号害兽。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孔子带着弟子出行走到泰山，看到一个妇人在坟前哭得伤心，孔子就派子路去问问情况，原来妇人的公公先被老虎吃了，后来丈夫儿子又先后被老虎吃了。孔子问她为何不搬走，妇人就回答了三个字，“无苛政”。孔子由此感叹：苛政猛于虎也。这个故事本身是拿来批评严苛赋税的，但是其中也说明，即使是在泰山附近，老虎出没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图为“苛政猛于虎”相关插画
而且在这个故事里，纵使这妇人举家搬走，恐怕也逃不掉这虎灾。因为古代的虎灾可以说到处都是，别说山林之中，就算是城市周围都能闹老虎。比如东汉都城洛阳附近就频频有虎出没。史书中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记载，“光和三年正月，虎见平乐观，又见宪陵上，啮卫士”，平乐观在东汉是个重要地标，高级官员出洛阳往西走都会从这过。普通人送别一般都是送到这块地方。按今天的标准，算是城市近郊，对标北京的话，大概就是今天北京刚出五环。而宪陵则是东汉顺帝的陵寝，离洛阳城不到十五里。相当于刚出北京五环就能看到老虎，十三陵就有老虎吃人。再比如东汉王充所著的《论衡》中，有一篇叫《遭虎》，其中就有提到，“虎时入邑，行于民间。”当时的老虎能跑到城市街道上四处逛。虽说王充这篇文章主题是拿虎灾来驳斥天人感应，但也能从侧面看出来，当时的虎患给人们造成了多么难忘的心理阴影。
也正因为那个时期虎灾猖獗，官府都下大力气整治，根据汉律，“捕虎一，购钱三千”，一张虎皮拿到官府这，能换三千铜钱。这可是相当一笔大钱，在汉代，你雇个人，一个月也不过是几百钱工资，杀一只老虎能换一般人差不多半年工资。当然了，这钱一般人就别想挣了，必须得有一定技艺的勇猛之人才能猎杀老虎。久而久之，猎虎也因此成为了勇者的象征。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飞将军李广射虎的故事。最开始李广把石头当成老虎，一箭过去，箭直接射进石头里面。后来李广又去猎虎，被老虎跳起扑伤，但是猛将李广仍与老虎死斗，最终射死老虎。只不过李广勇武归勇武，带兵打仗的能力还是不咋地，这辈子胜仗没怎么打过，败仗倒是一抓一大把，最后落了个“李广难封”的评价。
◇图为“李广射虎”相关插画
等到了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战火纷飞，天下又冒出好几个能猎虎的猛人，像是孙权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有他爹孙坚还有他哥孙策两员猛将在，所以对孙权往往不太有什么勇武的印象，但实际上在那个乱世下站稳脚跟，必须得有过人的勇气。而且孙吴的势力在南方，那时候的南方还没有经过太大规模的开发，山林之中闹老虎也是常事。
孙权有次打猎的时候，坐骑被老虎突袭重伤，孙权坠马后依然与老虎搏斗，投出手上的双戟重创老虎，旁边的侍从拿戈猛击，这才干掉了老虎。和孙权猎虎相比，北面的曹操的养子曹真猎虎更狠，《三国志》里有关曹真猎虎的记载加一起就十三个字，“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孙权猎虎还得侍从帮忙，曹真自己一人就行。他打猎的时候后面追了只老虎，曹真回马一箭，老虎应声倒下，这弓术突出一个快准狠。曹操也感叹其骁勇，将精锐虎豹骑交给曹真带领。
◇图为《三国演义》中孙权形象
经历过魏晋南北朝，等到唐朝的时候，伴随着对于自然环境的进一步开发，再加上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虎害暂时有所收敛。但是等到安史之乱爆发，战乱之下人口锐减，虎害又一次开始泛滥，中唐诗人张籍曾写过一首《猛虎行》，其中就提到老虎甚至敢在大白天绕着林子散步觅食，完全就是肆无忌惮。而且咱们说虎灾有所收敛的时候，其实只是城市周边见得少了，到稍微偏一点的地方一样能碰上老虎，南宋名臣陆游在大散关巡逻的时候就曾撞上过老虎，只不过陆游虽然是文官，但可不是文弱书生，人看到老虎毫无惧色，身上的大衣都来不及脱，拿着剑上去就是一下，老虎被直中要害，当场毙命。
等到明清，伴随着人口膨胀，人的活动范围也快速增加，这就带来的一个结果，人的活动范围非常容易和老虎的活动范围撞上。人碰到虎的次数越来越多，虎灾的数量自然也是直线上升，尤其是在东南，福建浙江江西这三省，人口增加最快，虎灾闹得也最频繁。而且由于人口集中，虎灾造成的伤亡规模也越来越大，毕竟老虎这玩意太难对付了。你就算让专业的猎户拿着家伙上都有风险，让普通百姓撞上，人再多也是老虎嘴里的肉。
◇ 图为京剧舞台上的《武松打虎》
《水浒传》这部小说里面就有讲老虎吃人的，最有名的就是景阳冈武松打虎，还有李逵老母亲被老虎吃了，黑旋风一日杀四虎，这么两段故事也能侧面说明，早在明朝初年，老虎吃人的事儿已经深入人心。而在嘉靖年间，江西上犹县连年闹虎灾，死伤人数加一起有五六百人之多。万历元年，福建宁德有几只老虎成群结队出没，前后有四五十人死伤，村民被吓破了胆，上山砍柴不仅要拿着家伙事，还得几十人成群结队才敢前进。
这两起虎灾发生在和平年代。真正骇人听闻的虎灾发生在明末清初，尤其是四川。明末清初，四川先是来了个大西王张献忠，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满地杀老百姓。张献忠完蛋了，后面清军入川又杀一批。根据万历年间的统计，四川有三百多万人，等到康熙年间一统计，人口只剩不到十万人口，比十户九空还惨。而人口骤减的原因中，除了屠杀，还有连带引发的虎患。屠杀与战乱导致精壮男子要么被杀，要么拉壮丁上前线打仗，在村中根本无人能抵御老虎袭击，四川虎患也因此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 图为1909年福建永春一位中国猎人与外国猎手射杀一只老虎
在清初，荣产县令赶赴衙门上任，提前知道当地老虎横行，特地凑了八个人，一起结伴前往。一伙人都走进县城了，街道上窜出来一群猛虎，八个人里五个被老虎咬死叼走，只剩仨人逃出生天。四川当地的幸存者为了防御老虎，甚至几十人住到一栋楼里，加以各种楼板防护，即使如此，依然出现过老虎从高处跳进屋内，给里面人咬死的情况。
在满清掌控大局后，为了重振地方，官府开始往四川移民，结果早期过去的这帮人里，有不少也丧生虎口。根据当时南充县令的公文所述，第一批招过去的506名百姓里，光是被虎咬死的就有228人，又招过去73人，结果这群人里又被虎咬死42人。里外里一算，移民过去的人光被老虎咬死的就占一半。当地的老虎甚至不再是以人为食，把人杀了就叼走吃掉，而是只管杀，在杀掉人之后根本不吃，当即寻找下个目标，只顾杀人，而且都是集群活动，几十只老虎一起上，甚至有整村整乡被虎群袭击，人丁尽数被杀的情况出现。官府为了对抗虎患，直接派官兵上山杀虎，再加上大量从其他地区向四川大量移民，恢复当地的人类活动，这才硬是把虎患压了回去。但在整个清朝，南方的虎患也只是被压制在一个可控范围内，在民间依然时不时会冒出来，一直到近现代，随着近代武器的普及，人类开始对老虎有了碾压的优势，虎患才逐渐消失。
◇ 图为1941年四川仁寿县一只被村民打死的老虎
跟中国古代的老百姓相比，日本古代的老百姓其实日子要好过不少。虽说日本的野生动物品种比大陆要少不少，但肯定没有最危险的老虎。在日本古代，最危险的动物无非就是狼和熊，而对日本古代的大和王权来说，熊正是一种权力的象征。所以大和王权下很多东西都需要用熊皮来装饰，这就使得日本人对熊皮的需求非常大，甚至一度把日本的熊杀到濒危，只能靠与虾夷人的贸易来获取熊皮。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日本在古代反而不怎么闹熊灾，狼才是最麻烦的野兽。但话又说回来，狼和虎熊比，块头差太多了，能造成的危害也没那么大，而且狼的智慧程度很高，会主动绕着人多的地方行动，主要捡落单的袭击。所以，日本古代大部分时候兽害远没有中国古代那么严重。对于日本的老百姓来说，狼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益兽，因为它会去狩猎野猪和野鹿，而这两种动物则会跑到田里危害庄家，所以在日本甚至会将狼作为山林之神的代表加以崇拜。在日语里狼和大神的发音接近，神道教中有一尊大口真神，就是以狼的形象的基础塑造出来的。
◇ 图为已经灭绝的日本本州狼标本
◇ 图为武藏御岳神社的大口真神护身符
等到江户年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彼时的日本也迎来了人口快速膨胀的时期，人类开始和狼抢地盘，所以在江户时期，狼也被认定为是一种害兽。除了这个原因，狼身上还携带有狂犬病。时至今日，如果没接种疫苗，狂犬病发病几乎就是必死无疑，更不要说近现代医学还没普及的日本。等到明治年间，出于卫生角度考虑，为了防范狂犬病，日本开始成规模地猎杀狼，直到1905年，最后一只日本狼确认死亡，日本的狼就此灭绝。
但狼没了，熊灾又开始出现。最开始闹熊灾的不是本州岛，而是北海道，日本历史上最严重的几次熊祸都发生在北海道。在古代日本，北海道被认为是荒蛮之地，没人愿意去，绝大多数地区都只有少数虾夷人活动，直到明治维新时期，日本政府才开始有意识地进行扩张。一扩张，立马就和熊碰上了，北海道的熊还和本州岛的熊不一样，本州岛的熊是黑熊，体长一般不超过一米五，而且攻击性没那么强，除非是饿急眼了或者遭受惊吓，一般不会主动袭击人，而在北海道的是棕熊，能长到三米长，而且攻击性远比黑熊要高，会主动攻击人类。
◇ 图为丘珠事件中的棕熊标本
在明治十一年，也就是1878年，日本人刚成规模地来到北海道，就发生了第一起熊害事件。当时刚到北海道的人都聚集在札幌，与现在能作为地区中心，高楼林立的札幌不同，那时候的札幌连像样的屋子都没有，跟个棚户区一样，人口也只有三千多，住的还都是极其简陋的草屋，在熊面前根本没有防御性可言。在夜里，一头棕熊冲入了一户人家，丈夫，儿子还有一名雇工命丧熊爪之下，只有重伤的妻子被邻居救出。这也是日本近代第一起熊害，又称札幌丘珠事件。
从这开始，北海道年年都有棕熊伤人甚至杀人的案件发生，大正四年，也就是1915年，北海道发生了日本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兽害，也就是著名的三毛别事件，一头棕熊先后三次侵入当地的村庄，先是熊趁着白天成年男子外出务农的时，候闯入民居杀死孩子叼走妻子作为食物。后来熊又试图在村民举行葬礼的时候试图袭击，被吓跑后趁夜色再次侵入，连续杀伤多人。这头熊异常狡猾，不会盲目袭击人，只会挑女子小孩攻击，而且见到了拿枪的人扭头就跑。最后还是由当地一名老练的猎熊人山本兵吉出手，这才在山中结果了这头恶熊。根据事后统计，有七人死于这场熊害，另有三人重伤。
◇ 图为三毛别罴事件发生地
在这之后，日本仍陆续有熊害发生，甚至到战后六十年代，日本依然在闹熊害。以至于日本政府专门出台了定期狩猎制度，专门挑在熊最虚弱也最好追踪的春季，派猎人上山猎杀。这一举措一度让日本的熊数量锐减。本来这熊快被日本人杀成濒危物种了。结果，从90年代开始，日本政府把熊重新划到“保护动物”里。经过几轮繁殖，这些熊的数量又开始回升。再加上，日本农村人口萎缩非常严重，相关部门统计过，2020年整个日本农村人口已经不到3900万了，跟1980年的4700万比，少了将近两成。像是闹“熊害”最严重的秋田县，七十年代人口最多的时候，有差不多124万人。到了24年，当地总人口就剩下不到90万了。而且，熊这种动物，到了冬天要冬眠。所以到了秋天，这熊就得大量进食，囤积脂肪准备过冬。但最近几年，经常出现极端高温和干旱天气，像山毛榉这些山上的植物结不出像样的果实。熊吃不饱，自然就会下山进入人类的地盘找吃的。有时候熊都不是奔着吃人来的，但是现代人看到熊，第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反应，特别容易慌乱之中把熊给惊着了，甚至还有急了眼的，没什么像样装备就去跟熊搏斗。这么一来，熊伤人的事儿就蹭蹭往上涨。
归根结底，其实所谓兽灾，本质就是人与自然的拉锯，咱们讲这么多兽灾的例子，会成规模闹兽灾的原因无非是两个，要么是人口膨胀，大规模地开拓自然，入侵了野兽的活动范围，要么是人口衰退，本来人类活动的地方成了野兽活动的空间。在古代，这种矛盾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成本，相较之下，在科技进步的现代社会，这种问题还算是轻松不少，起码大家不用担心几十只老虎成群结队跑大街上吃人了。
*本文首发于「循迹晓讲」公众号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配图源于网络，若有侵权，后台联系删除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