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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最震撼的历史巨变，苏联的诞生和解体绝对能排得上号。可以说，自诞生之日起，苏联就带了一身“先天性疾病”。它能带着这一身病活到80年代，已经是奇迹了。而有一个案子几乎把苏联所有问题都体现的明明白白，那就是发生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乌兹别克斯坦棉花案。
◇ 图为棉花
讲这个案子，得先从棉花本身说起。咱们日常穿的棉衣棉被、医院用的绷带纱布都离不开，在苏联那种寒冷地带，棉花就更重要了。当然了，对苏联来说，棉花的意义远远不止棉衣棉裤，苏联炸药里的硝化纤维，伞兵的降落伞、战机的减速伞，统统离不开棉花。有统计显示，冷战时期苏联每年要消耗六百万吨以上的棉花，可以说没有棉花，苏联的军事工业就得立刻瘫痪。可是，棉花这种作物需要光照温度和水源，自然地理因素就决定人类历史上传统的棉花产区就那么几块，像埃及印度土耳其地区都是人类历史上重要的棉花产地，再比如美国南部也是棉花重要产区，但这些地方都不归苏联管。
◇ 图为世界棉花产区
当然了，苏联人也有志气，下决心要自给自足。他们一摊地图就相中了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这里地广人稀，日照充足，河流又多，可以说是苏联再合适不过的棉花产地。于是从1950年代起，苏联一句话，乌兹别克斯坦整个共和国就被迅速改造成了苏联的棉花基地。凡是能种东西的地，都被强制改成棉田；为了给棉花浇水，要多少水利工程就修多少。种棉花这一点就把苏联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体现的淋漓尽致，到了1970年代末，乌兹别克斯坦所有能耕种的土地都种上了棉花，提供了苏联全国产量的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棉花。虽说乌兹别克斯坦日照充足，河流又多，但这片地区也是蒸发量大于降水量的地区，苏联这么搞等于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 乌兹别克斯坦的降水量从1901年到2024年平均为200.29毫米，1969年达到历史最高值351.23毫米
当时，乌兹别克斯坦年平均降水量大概在200-300毫米左右，许多地方年降水都不到150毫米。再加上棉花生长期长，叶面积大，水分蒸发的厉害。一亩棉花的用水量大概是一亩玉米的2倍，甚至更多。所以，当时乌兹别克斯坦大部分农业严重依赖灌溉。而乌兹别克斯坦为了灌溉棉田，只能源源不断的把阿姆河和锡尔河的水抽走。这样一来，就把全球第四大湖泊的咸海抽成了两个大号水坑。而当地表水不够用的时候，苏联还抽地下水灌棉田，导致当地大片土地土地盐碱化。
换句话说，是乌兹别克斯坦人拿自己的未来，给苏联种棉花。那苏联给了啥补偿吗？当然没有。苏联从乌兹别克斯坦收棉花的钱低到离谱，比如说，1970年代，苏联农业部对小麦的收购价，大概在60卢布1吨左右，而棉花大概在500卢布一吨左右，虽然看着棉花收购价高，但苏联人给的这个价格还是远低于国际水平。当时国际上一吨棉花可以有500美元，算上黑市汇率，苏联给的价格也就相当于100美元左右，里外里差出去5倍。乌兹别克斯坦种得越多亏得越多。但只要完成产量指标，当地领导就能仕途无忧，那这些问题就都不重要。正是这样的背景，为棉花案埋下了伏笔。
◇ 图为乌兹别克集体农庄的妇女正在采集棉花
到了1970年代，苏联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得益于国际油价的一路走高，苏联国力也跟着蒸蒸日上。时任苏联一把手的勃列日涅夫也雄心十足，敢同美帝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寸分。既然如此，军工产业就不能掉链子，尤其棉花的产量更不能出岔子。当时乌兹别克斯坦年产棉花约四百万吨，这已经是把所有土地都种满之后的极限了。但勃列日涅夫视察棉田时说：四百万吨不够看，要不六百万吨行不行？时任乌兹别克斯坦的总书记拉希多夫同志来说，这个“六百万吨行不行”不是一个问句，而是必须完成的命令。既然老大定了调子，乌兹别克斯坦就必须在短时间内把棉花产量提升到超越物理极限、生物极限、乃至常识极限的高度。而要想完成这种任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造假。
◇ 图为勃列日涅夫视察乌兹别克
因为，乌兹别克斯坦从上到下心里都清楚的很，勃列日涅夫给定的棉花指标根本就不可能完成。但完不成就是自毁前途。于是，上到拉西多夫，下到国营农场里的农民，纷纷开动脑筋。比如下面把去年的棉花重新称重；从别的地区倒几车棉花来凑数；棉花不用晒干，直接带水上交增加重量；乌兹别克除了棉田多，还有就是沙地戈壁多，实在不行，就直接往棉花里掺沙子。农场送多少，他们就按计划数字收多少，多了少了都不重要。只要大干快上，圆满完成定下来的指标就行了。只不过，这点小聪明还是不够“六百万吨”的量。于是，乌兹别克铁路干部开始大规模运输“幽灵棉花”。一列列火车皮写成满载；客车也算成运棉花的专列；甚至根本没用过的车皮，在报表里也加班加点的运了大量棉花。可以说，从国营农场再到铁路系统，都在报表上造假棉花产量。等到这些数据汇总上报到统计局的时候。不仅定下的目标圆满完成，而且统计局的同志还算出来，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产量每年还保持7%的增长。到这时候，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神话”正式完成。
◇ 图为拉西多夫和阿德洛夫
到了这步，乌兹别克的棉花生产已经成了一个全民参与的政治造假工程。按照咱朴素的价值观，所谓“纸包不住火”，这么骗上去，总有露馅的一天吧？但在苏联，还有一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苏联给各加盟共和国分配补贴，都是按照报上来的棉花产量来的。比如实际只有四百万吨，但报了六百万吨，那莫斯科就得按六百万吨给钱。当然了，这些钱全都进了拉希多夫的腰包。这里面很大一部分又被拉希多夫拿来上下打点。比如为了避免手下的农场和收购站消极怠工，就要给这些单位的负责人一些经济补贴。再比如说，棉花出了乌兹别克斯坦，到了莫斯科附近的铁路站点，这些铁路职工必须核对车皮数量和货物重量。你虚报一节车皮，拉希多夫就给你一万卢布。铁路系统能用钱摆平，统计局干部、部委的人就更不在话下。当然了，光靠虚报的补贴款还不够拉希多夫这么大手笔花。他很快就找到了其他生财之道。既然乌兹别克上报了六百万吨棉花，那拉希多夫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莫斯科申请更多钢材、化肥和铁路配额，然后，拉希多夫再把这些物资和配额倒卖给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兄弟共和国，里外里就能狠狠赚上一笔。可实际上，乌兹别克斯坦每年报上去的棉花产量，连一半都没有。
到了这一步，乌兹别克斯坦那边文恬武嬉、歌舞升平，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但这一切得有一个前提，苏联最高领导人不能换。可惜，1982年11月，勃列日涅夫去世。
◇ 图为安德罗波夫
到这时候，整个苏联政治生态立刻变了。他的继任者是安德罗波夫，这位当了十五年克格勃主席，当时，他手下有一个中央科研实验室的部门，专门研究苏联的经济犯罪，这个部门对苏联内部各种经济犯罪活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当然乌兹别克斯坦的棉花造假也不例外。当时国际油价一路下跌，苏军深陷阿富汗战争泥潭，花了这么多钱死了这么多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以说苏联经济已经被掏空。再加上安德罗波夫和拉希多夫俩人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案子就成了安德罗波夫调查棉花案，扳倒拉希多夫的突破口。
当时莫斯科铁路系统有个小职员被查出受贿，金额是一千卢布。安德罗波夫让克格勃把这个人的所有资金往来调查了个底朝天，不查不知道，一查这家伙的几乎所有进账都来自乌兹别克斯坦。于是，借这个案子，安德罗波夫直接给拉希多夫打电话。开头就一句当头棒喝：“今年你们棉花的实际产量是多少？虚报的产量又是多少？”随后，安德罗波夫随即派出专案组赶赴塔什干，对拉希多夫进行“严肃谈话”。不久之后，1983年10月，据说拉希多夫就开枪自杀了。
不过，乌兹别克斯坦方面显然低估了安德罗波夫的魄力。毕竟那时的苏联，离“财政破产”只差最后一口气，再不动手，苏联连续命的钱都快没了。他派出了一批手段狠辣的办案人员，去乌兹别克斯坦彻查此事。这些人不光把乌兹别克斯坦干部系统几乎一网打尽，还顺藤摸瓜牵出一大批莫斯科与其他地区的官员。再查下去估计要把苏联的天捅个大窟窿。
◇ 图为戈尔巴乔夫
好巧不巧，这时候的安德罗波夫的身体比苏联经济还不争气，只干了十五个月就撒手而去。继任的契尔年科属于典型的裱糊匠。棉花案就被他冷藏处理。不查不问，拖一天算一天。可惜契尔年科的身体也不比苏联好多少，没多久也走了。等到戈尔巴乔夫继任时，棉花案又被翻出来查一查，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从1984年初，“棉花案”开启正式启动调查，中间断断续续，一直到1989年调查结束：光刑事立案790起，超过4500人被起诉。而被判有期徒刑的名单，就有勃列日涅夫的驸马爷丘尔巴诺夫；乌兹别克第一书记乌斯曼霍贾耶夫；前乌兹别克中央书记萨利莫夫、乌兹别克前部长会议主席胡代别尔德耶夫等等等等。
◇ 图为1988年4月1日，在苏联检察院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调查组在调查乌兹别克棉花案时，展示缴获的财物
极其讽刺的是，棉花案的落幕并不在苏联，而是在苏联解体之后。乌兹别克斯坦独立后，人们对拉希多夫的评价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按苏联的说法，他是棉花案的罪魁；可在乌兹别克斯坦人眼中，拉希多夫把从莫斯科骗来的钱，相当一部分投入了当地建设。他至少让乌兹别克斯坦人尝了点甜头。于是拉希多夫在独立后的乌兹别克斯坦摇身一变，成了“民族英雄”，甚至还立起了雕像，被当作带领民族走过苦难的领路人。
◇ 图为乌兹别克斯坦拉西多夫的雕塑
而比棉花案本身更沉重的，是苏联种棉花的后遗症。因为全部改种棉花，造成当地的渔业灭绝、湖底裸露，含盐和农药的粉尘一年几十次被刮到天上，形成毒性沙尘暴。因为空气里都是盐碱和化学物质，当地人的呼吸系统疾病、癌症、新生儿白血病、孕妇流产率成倍上升。咸海的生态灾难至今无法逆转。几代乌兹别克斯坦人至今仍在为苏联的棉花政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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