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小雪是为小年而来，是为今年的年味而来。
一个冬天，若是不下场雪，对北方的中国来说，未免太单调了些，也太寂寞了些。万木萧条，寒风呼啸，雪，是萧条中的一抹灵动，是穿梭在枯枝间的精灵，是寂寞中的心动与欣喜。所以，沉寂了一个冬天，雪，飘落在腊月二十三到来的夜里。
早晨起来，拉开窗帘看到的是天地间的一片银白，便有着忍不住的雀跃，赶紧给在酒店的阳台上拍摄秦皇岛阿亚那的海上日出的妞发一张雪景照片说，咱家里下雪了！
我猜想，这场小雪是乘着昨晚惊天动地的北风来的，也一定是循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夜空里不断绽放的烟花来的。鞭炮和烟花，让我这个忘记了年为何味的人，一下子就有了年的感觉，甚至眼前浮现出母亲忙年的身影。
腊月二十三，照例是要包饺子的。小时候，这是我家的一件大事。这顿饺子，是母亲几天前就开始准备的，虽然一般都是白菜馅儿，若是有点肉，就已经足够奢侈，但是这顿饺子依然是我们的小心心蠢蠢欲动盼望的。我们兴奋得满院子乱跑，被母亲呵斥后，就算暂时安静下来，兄弟姐妹几个也忍不住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开心得咯咯笑。
要过年了呀！从这一天开始，每天都会有好吃的。吃完饺子，第二天就开始正式忙年了——蒸馒头，打花糕，炸丸子，炸鱼，炖鸡，炖肉，都是一年中难得吃到的东西。况且，大年三十的晚上，除了吃饺子，还能够放鞭炮，从傍晚开始直到大年初一早晨，鞭炮声不绝于耳，口鼻间都是硝烟的味道。我们就在这鞭炮声和硝烟味儿中守岁，等到天亮，吃完饺子，给长辈们磕头拜完年，就会收到压岁钱。小心翼翼地把几分几毛钱放入新衣服的口袋里，忍不住摸了再摸，就像自己拥有了一个金矿，然后跟母亲和本家的婶子大娘们一起走家串户地去拜年，接受各家送给小孩子们的糖果和瓜子。对小孩子来说，过年是最值得盼望最快乐的日子。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大了，还是不缺吃少穿了，以及因为难得听到鞭炮声了，所以过年对我而言，就是无聊无味无意思。走到大街上，街道和往日没有大的变化，不像原来，一到小年，就要想着去赶集，去买年货，去买春联，去买鞭炮，去给小孩子买新衣服。那时候不管是城里，还是农村的大集上，到处都是卖年货的，买年货的。处处摩肩接踵，人人满脸喜气。过年，是每个人发自内心盼望的节日。
然而，年，总是要过的。
包一顿荠菜猪肉馅的饺子。然后呢？按照我母亲当年的做法，接下来就要扫房子打扫卫生了。她会一边干，一边给我们小孩子布置任务。谁把哪儿擦一下，谁把哪儿扫一扫，谁去倒垃圾，谁给扫房子的她打个下手。看我们干得不遂她心意，就会呵斥我们几句。就算挨训，我们也依然兴致勃勃的，因为要过年了呀。可是今年的饺子吃完之后，我却什么都不想干。当然，我的饺子吃得也很随意，煮熟盛出来直接就吃了，没有像母亲当年一样，先将盛出来的第一碗饺子供奉在灶王之位前，再把写有“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纸在灶王之位前念念有词地烧掉，接着再恭恭敬敬地磕个头，才告诉眼巴巴看着饺子碗的我们说，吃吧。她说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日子，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汇报这家有几口人，所以这一天，全家人都要回家吃饭。可是，在这个时代，一家人都在家是一件不现实的事儿，比如我家，我在家里看雪，妞在阿亚那看海上日出。
是的，我要去看雪，我无法说服自己忽视2022年这场唯一的雪，于是我和帅帅去月季公园。那里空间很大，总有人迹未至的地方，总有我想看到的最安静的雪。
只是，虽然气温下降了很多，可是雪依然融化了很多，并且道路开始结冰。我有些后悔没有上午出来了。不过，总有一些雪等着我，它们在草地上，灌木上，背阴处，木栈道上，台阶上，以一种处子般的纯洁与安静凝视着我。踩着脚下咯吱咯吱的积雪和一步一滑融化后的冰水，我走过安静的树木和等着春天第一缕东风的大片的月季，走过在乱云飞渡下静静矗立的哥特式教堂，走过湖边顶着薄雪的观光塔，小河在一点点地结冰，尚未结冰的地方，黑色的水鸭子在寒水中游来游去，悠然自得，忽然一个猛子就扎了进去，而河岸草地上的雪，是镶在小河上的银边。站着桥上，看水鸭子，是最近我们来月季公园的保留节目。不知道等冰完全封住水面，这些水鸟会怎样解决吃饭问题。今天，我们有饺子吃，如果它们也过小年，它们的食谱中，会有一条鲜美的小鱼吗？抬头看看树上的鸟窝，以及在雪地上觅食的喜鹊，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找到小年这天需要的食物。冬天，对留在寒冷中的鸟儿，会是一种怎样的考验呢？
我在看雪，看将这个萧瑟的公园装扮的粉妆玉砌的雪，看雪中色彩艳丽的回廊，看小山上孤单却美丽的亭榭，欣赏一种纯净之美、安静之美。这场雪，对我来说，就是美，是自然的恩赐，对在公园里打雪仗的孩子而言，不但是美，还是快乐。他们的快乐也感染着我，让我有着在雪地上打个滚撒个欢的冲动。一场雪，就算是一场小雪，也是很多很多人的一场人生盛宴。
却不是鸟儿的。
就像去年的大雨，让我惊诧于黄河之水的浩浩汤汤，我甚至专门跑到黄河边去欣赏我此生看到的最大的水，整个心胸都被这雄壮之水的伟力激荡着，并因此而兴奋。对我来说，这大水就是风景。但是我看到被浸泡在水中的已经成熟的玉米却无法收获，我知道这对农民来说，就是水患，是灾难。由此我也知道，即使同一个事物，不同的人，由于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也完全不同，所以所谓的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尤其是完全的感同身受。人，就算共情能力再强，也不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感受。
我担心着今天雪未化时鸟儿的食物，也担心明天水面全部结冰后水鸭子如何度过一天又一天。然而，我也知道，那些现在毫无色彩与姿色的花花草草，不管是牡丹芍药，还是樱花月季，它们都在雪被下欢天喜地地汲取着绽放的力量。
太阳出来了，雪化得更快了。有好几次，虽然小心翼翼，我还是有好几次差点滑倒。看看我防滑能力尚且不错的运动鞋鞋底，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母亲在雨雪之后穿着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战战兢兢地走在泥泞的土地上，我姥姥的三寸金莲更加战战兢兢地走在正在结冰的院子里。
她们穿着不防水不防滑的鞋，下雨下雪的时候怎么走路？我突然说。
你说什么？帅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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