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艳君的散文：寒夜里的一束光

寒夜里的一束光  

邵艳君  

那是女儿读小学五年级，儿子读小学一年级时的那个冬夜的故事，许多年过去了，仍然记忆犹新。感谢《世界童话精选》这本书陪伴我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光。  

那时候我们居住在乡村老家，对门住着一对七、八十岁的老夫妻，村庄人都叫他们老爷子、老娘子。论起辈分来，我应该叫他们老爷、老奶。我们两家共用一个灶间烧火做饭，他们住东屋，我们住西屋，出来进去都是从灶间通过，天天见面，相处和谐。老夫妻只有一个女儿，远嫁他乡，很少回家。他们先前也曾有过一个儿子，二十多岁时，在山上放羊，饿得捡山杏核砸苦杏仁吃，吃多了中毒身亡。房梁高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对老爷子打击很沉重，他深深自责对儿子关心太少，后悔犯了有后妈就有后爹的错。老爷子前妻早年病逝，经人介绍又娶了比他小九岁的大闺女，却一直没有生育。她刚嫁过来时，对先房的两个孩子不太好，常常让他们忍饥挨饿，老爷子又挑不起套来。后妈当家，两个孩子受苦了，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出嫁走了。儿子走不了，只能在家干活，却吃不饱饭，饿得吃苦杏仁，中毒死了。  

老爷子的两个哥哥，见他儿子没了，就商量着把哪个侄子过继给他，一来缓解他的悲伤，二来让他老了有依靠。经过他们大家族协商把他大哥家的二儿子过继给了他。  

老爷子和他侄子一起生活了许多年。那年他侄子在别处重新盖了房子，他侄子一家就搬走了。只有他俩还在老房子居住，他侄子把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应俱全供应给他，让他们俩自己做饭吃，等到剩一个人时再接到他侄子家一起生活。  

那年，我们没房住，租住了他们的房子，与他们成了对门。每当我们包饺子，蒸包子时都会给他们端过一碗去，念他们年纪大，让他们尝尝。每到下雪天，他们点不着灶火时，都要帮忙给他们烧火做饭，水缸没水了，帮忙提水等。我们孩子小的时候，他们也曾帮忙给照看过孩子。就这样相互照顾着过了十年。常听老娘子抱怨他侄子对他们关心不够，物资供应的不及时等，还说羊肉贴不到狗肉身上。老爷子就说，别说这话了，自己不是没儿子，那可是有儿子的，咋没的，你心里还不清楚？但凡对他好点，也不至于那样啊！老爷子长长的叹息，老娘子就不在说什么了。  

那年冬天很冷，七十九的老娘子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在一个黎明时分走完了她的人生路。剩下八十八的老爷子，让他侄子接到他们家一起生活去了。  

朝夕相处了十年，他俩死的死，走的走，人去屋空，面对空空荡荡，有些破败的老屋，我心情很沉重，有悲伤，也有恐惧。那时只有两个孩子我们娘仨在家，孩子的父亲工作在外，很少回家。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我娘家哥和弟家的两个侄女都在女儿读书的班里读书，放学时，我将两个侄女留下来给我们做伴，让同学捎信告诉娘家两个孩子在我这里。夜晚，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倒也没觉得害怕。可两个侄女只在我们这里住两夜，就说啥也不在这儿了。她俩说在我们家害怕，夜间睡不踏实，还说老娘子刚死，东屋里有鬼。再挽留，她俩都要哭了，只好放她俩回家。我也怕有鬼，不敢独自在家住。又找到后院大嫂家的侄女给我们做伴。大嫂家侄女也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可多个人就多了气场，心理上就有了依靠。可她也只在我家住了两夜就不来了。那天晚饭后，我正在轧水，那时的井都是轧水井，先用一大瓢水倒在井管顶端的水龙头里作引水，然后用力轧水龙头把，反复轧几次，井里的水就引出来了，顺着水龙头侧面的出水口流到井台上的水桶里。刚轧满一桶水的时候，后院大嫂来了，说丫头不给你们做伴来了，她说夜间做梦老娘子一直追她，赶紧快跑，眼看要追上了忽闪一下醒了，老娘子在头直站着，吓够呛。她说害怕，不来了，你找别人吧。说完大嫂就走了。我送大嫂到大门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想，丫头不来就不来吧，谁也不找了，就我们娘仨面对，鬼也拽不去，狼也吃不了。这样想着，心里还是害怕。  

轧完水之后，把一些柴草抱进灶间，明早烧火做饭用，之后关了院柴门，又关了屋门。经管两个孩子写作业，他俩写完作业后，每晚睡前都要读一篇《世界童话精选》里的童话故事，或者看《安徒生童话全集》里的童话故事。那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视，只能看书。我把灯绳接的长长的拴在笤帚上，将笤帚压在枕头下面，便于开、关灯。两个孩子，我的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俩也比往日发蔫。晚上九点多，两个孩子渐渐睡着了。我却睡不着，老娘子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好像她没死，还在东屋里住着。这已是她离世第五天了。  

不知自己啥时候睡着了，睡梦中被一种“嘎嘣——嗡——”的声音惊醒，开灯一看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已是凌晨2点。过了一会儿，又一声“嘎嘣——嗡——”的声音从老娘子他们那面前院传来。我开始害怕，心想是不是真的有鬼了，是不是老娘子的鬼魂回家来了。我赶紧起来穿好衣服，用椅子把门顶上，免得鬼闯进来。又过了一会儿，老娘子曾住过的东屋里传来“噗通——哗啦，哗啦”的声音。我更加害怕，心想，是不是老娘子回家取东西来了。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真想把他俩摇醒，给我做伴、壮胆。又一想，他俩醒了，也许会惊吓的哇哇大哭，算了吧，还是自己扛吧。人常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对老娘子没有过坏处，她能奈我何。虽然这样想着，心里还是害怕。看看石英钟，怎么走的这么慢，盼着快些天亮，天亮了鬼就走了。无助中看见儿子枕边的《世界童话精选》，我拿起来翻看，打发这恐惧的时光。翻到丹麦作家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这篇，慢慢地看起来，让快揪到嗓子眼的心慢慢的放下来。小女孩擦亮的那一根根火柴，仿佛也照亮了这个漫长寒冷的冬夜。不幸的是小女孩在旧年的除夕夜冻死了，手中还捏着一扎差不多烧光了的火柴。多么希望那是一场梦，多么希望她随太阳的升起醒过来，过着幸福的生活；多么希望世界上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无家可归的人，人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嘎嘣——嗡——”的声音一直在响，东屋里“噗通——哗啦，哗啦”的声音也不时传来，手里有书分担恐惧，不再那么害怕。“哦、哦、哦”传来一阵鸡鸣声，哇，终于盼来鸡叫了，如释重负般的松口气，传说鸡叫了，鬼就走了。一只鸡叫，全庄的鸡都跟着叫起来，我不再害怕。可“嘎嘣——嗡——”的声音还在响，这是怎么回事？天快要亮了，这肯定不是鬼了。妈呀，糟了，忽闪一下想起来了，昨晚轧完水忘记拔井针了，水龙头里井管里满满的都是水，若拔井针，水全都漏下去，不拔井针，水不渗都在井管里。这是井管里的水冻成冰，天气太冷，又将冰冻裂纹发出的“嘎嘣”声，空铁水桶在井台上放着被“嘎嘣”声震的“嗡”声。天呀，真是虚惊一场。赶紧烧水烫井管，再冻一会儿，快冻两瓣了。  

天大亮时，透过东屋木格窗上的破碎窗纸我向屋里看看，几只大老鼠正在抢食炕上的半袋大米和面粉，老鼠蹿到大米袋上发出“噗通，哗啦、哗啦”的声音，哦，原来是老鼠捣的鬼。  

感谢那本《世界童话精选》陪伴我度过了那段难忘的时光。书像良药，治愈人的心灵，让人的心灵变得从容，坦然，平和。书更像寒夜里的一束光，温暖人的心灵，照亮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