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不堪数,故人不如初。不是有意疏远,是不知不觉,遂在不闻不问的日子里,慢慢告别。其实多数人,已经见完彼此的最后一面。朋友如酒,越陈越好,却会越来越少,也就不在乎失去了谁,而要珍惜剩下的是谁,有道是知己一二,抵得过所有泛泛之交。此微并非不足道,时间比眼睛看得更清楚,多少承诺,说的人早已忘却,听的人依旧记得。成人的世界,只筛选,不教育,只选择,不改变。不是讨厌一个人,而是一类人,三观正做朋友,五官正做异性朋友。有人生来娇纵任性,流畅行意;有人生来与世无仇,永远温柔。山水有相逢,虽未享同一片河山,但举头望见的是同一轮明月。即便如此,见面竟想不起说什么,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真不好意思再次提及。相逢的落差,还在于相互看出了对方的变化,或容颜举止,或身份地位,难免不比较一番,并生出判断。此与胡适描述的,没有多大区别,“国人与国人第一次见面,就打量对方的身份和身价,然后再选择,是给对方跪着,还是让对方给他跪着”。嫌你穷的是外人,怕你富的是熟人,人性之大恶,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为免尴尬,回避为是,再好的关系,走到最后不过相识一场。即便父母与子女,也只有这一世的缘分,无论爱与不爱,下辈子都不会再见。香港电台主持人梁继璋写给儿子的信里说,即便父母子女,“下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不等你功成名就,父母已病殃,不等你万事俱备,父母已离去。这时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再无任何人能如他们一样,爱你如生命。云青青兮欲雨,想着想着,不觉潸然泪下。至于兄弟姐妹,即便同在,无原由不相聚。英国作家埃利亚斯·卡内蒂在《人的疆域》中写道:“其实我们很像保龄球的球瓶。九个家庭成员像球瓶一样被摆好。我们一起短暂、呆滞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与彼此交流。那个要击倒我们的球在一个长长的轨道上朝我们滚来了,我们只能傻傻地立在那里等。那一击是我们唯一能与彼此交流的机会,我们尽力触碰身边的球瓶,来证明彼此的存在。这一击后,我们会被换到别的位置,被换到了一个新家庭,身边的人也变了,在新的家庭中又变成一个球瓶,傻傻地、木讷地再次等待那次撞击的来临。”缘份一至,水到渠成,缘份一往,仅此而已。哪有来日方长,逝去便永不再来,所有遗憾,无以填补,否则不称其为遗憾。恰好的年华与旷达的心境,在宜人的风景里相遇,这样的时刻哪里再有。久处不厌,闲谈不烦,从不敷衍,从不怠慢,这样的人哪里去找。无条件地喜欢你,永远守着门口等你回家,在人的世界,缺少狗的忠诚。白桦小说《苦恋》里说“夫妻见面越少,思想改造越好”,后来才知,天天见面定会日日吵架。爱不是挽留的理由,而是允许他来,允许他走,自信就是允许被人否定。交往以独处落幕,交流以独白归结,哲人如斯,常人何不然。许多时候,自己才是自己的一切,无以共享。渭水东流,长安古意,塞雁南飞,洛阳花期,旧时侠客离别,问路不问心,常说的一句套话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真实的状况是,有人向西,有人向东,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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