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泪痕,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红楼梦》里一句唱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短短一句,念在嘴里,那“滴不尽”三字,像檐角断了线的雨,一颗连着一颗,绵绵地、沉沉地,坠到人心最幽深的潭里去。这泪,竟有了分量与声音,一滴滴,都成了殷红的相思豆,抛洒不尽。
泪一流过,总要留些踪迹的。热的泪,滚过脸颊,起初是一条滚烫的、急急的溪流。但人的体温,究竟是温吞的,不过片刻,滚烫便消散了,只余下一道凉凉的湿意,像夜露不经意走过的路。这湿意也不长久,在空气里怯怯地一逗留,终于还是干了。泪干了,留下了痕。这痕是看不见的,能触到一点微微的、绷紧的阻力,仿佛那片皮肤底下,还藏着未说尽的呜咽。
昨天去父母的坟前祭拜,妹妹和我都流泪了。这是怀念亲人的泪,是生离死别的泪,是向虚无里抛洒。泪滚下来,心里是空的,空得发慌。泪不是流给眼前人看的,眼前已无人可看。是流向这茫茫的天地,流向无尽怀想的岁月。那泪痕在风里晾干,便成了记忆的浮雕。

还有一种泪,是流向心里的,比如相思,比如怀旧。这泪不疾不徐,是心底陈年的酒,自己慢慢蒸腾上来,洇湿了眼眶。它不抛洒,只默默地蓄着,盈盈的,将曾经的一片片光景都晕开,晕成一片旧日的颜色。这点点滴滴,落在心头最软的肉上,不痛,只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酸。这种泪,干了是没有痕的,或者说,那痕已经长在了心里,结成一颗温润而苦涩的琥珀,将往日的一瞬光,一缕笑,一声叹,都完好地封存其中,供你在无人的夜里,独自摩挲。
人生中总会有喜极而泣的泪。那是情感涨破了堤坝,满得溢了出来。悲到极处是哭不出声的,喜到极处,反倒要流泪。记得1976年的十月,那个翻天覆地的日子,多少人流下过热泪。这泪是甜的,滚烫的,带着生命勃发的热度。它流过脸颊,像春日解冻的第一道溪水,畅快地洗刷着一切。这泪痕干得最快,因为心里满当当的光与热,顷刻就把它烘暖了,蒸发了,只在眼角留下一点亮晶晶的影子,仿佛是笑意还没收尽。
泪真是最诚实的。悲苦的泪是沉重的,坠着你;狂喜的泪是轻扬的,托着你;那无言的、向内流的泪,则泡着你,让你在自己的深情里慢慢浮沉。脸上的泪痕易消,心里的泪痕难灭。那一道道痕,便是我们活过、爱过、痛过的年轮。于是,我常常想,这种喜极而泣的泪,还会在某个时候流下来的。
每个人经历过的日子中,应该都有一块被泪痕反复浸染的素绢。有的地方深,是骤雨打过的印子;有的地方浅,是轻雾般的惆怅;有的地方,重重叠叠,早已看不出最初的模样,只余下一片温润的、有些韧性的苍青。
这斑斑的痕,便是我们无法与人尽言的平生。它是最私密的纹章,也是最普通的印记。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1977级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教授。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日报社副总经理。湖湘文化和湘菜文化研究专家,美中餐饮业联合会高级顾问。曾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被网友投票评为湖南省网络达人第一名。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簌》,随笔集《蓉园笔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