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子墨
夜幕降临,月光是准时来的。先染白了西墙半壁的老叶子,那些日间看着已有些干枯憔悴的叶子,此刻竟像新敷了层极薄的银粉,边缘晕着淡淡的光。
光顺着枯干藤蔓的经脉往下淌,淌得慢了,便在虬结的枝节处蓄成一汪小小的、看不见的亮。
渐渐地,整面墙都醒了,成了一张摊开的、微微泛黄的宣纸,月光是那无意间洒上去的清水墨,淡到极处,却勾勒出砖石凹凸的、沉睡的轮廓。
隔壁的电视机还在响着,是那种热闹的、带着罐头笑声的综艺,嗡嗡地,像远处平原上吹来的风。楼下不知谁家的电动车“嘀”地叫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这些声响非但不搅扰这片月光,反倒像给这静寂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人间的边。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那些被我曾嗤为“刻板”的规矩来。
记得夏日的夜晚,故乡的院落。晚饭后,父亲必要将那张老旧的枣木小方桌搬到院中槐树下,用一方半湿的旧棉布,正面、反面、桌腿,不疾不徐地擦拭一遍。
桌面上有几圈烫痕,是年深日久放热碗留下的,他也会顺着木纹的方向,来回抹上几道。
然后摆上他那套白瓷茶具,瓷不名贵,甚至有几处茶渍,但他总是先用滚水细细烫过,再放入一撮廉价的茉莉花茶。
他沏茶没有繁复的手法,只是静等着,等着月光与茶烟一同袅袅地升起。
他喝得也慢,每一口都像是品味,又像是走神。那时我总不耐烦,觉得这仪式过于琐碎,过于“没用处”。
生活已然粗粝,何苦再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耗费精神?
月光又挪了几寸,现在,它照着墙根下几盆无人照管的花草了。
一盆是仙人掌,硬邦邦地绿着,在月光下像一块沉郁的玉;另一盆是死不了,白日里蔫头耷脑,此刻吸饱了凉气与清辉,那些细小多肉的花瓣竟也微微张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白。它们活得潦草么?
似乎是的,土壤干裂,无人修剪。可它们又分明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接着这一份天赐的、平等的滋润,在夜的容器里,舒展着最本真的姿态。
我又想起巷口那对老夫妇。他们守着一个小小的修鞋铺,兼卖些针头线脑。
铺面窄小,物件却收拾得极齐整。锤子、钳子、成卷的线,都在墙上挂着,或在小木格里躺着,各安其位。
黄昏收摊前,老伯总要拿一把小笤帚,将门前的皮屑线头扫净,再泼上一瓢清水。
大娘则会把那块写着“修鞋”二字的小木牌,用布拭一拭灰尘,然后端端正正地收回屋里。
那木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可那“正”,是一种骨子里的端庄。
他们的生活,是再朴素不过的底色,可那日复一日的拂拭与安放,却像在用最钝的针脚,绣着一幅看不见的、细密的锦。
从前读书,囫囵吞枣,只记得些华丽的辞藻,宏大的叙事。
如今在这面被月光漂洗的墙下,一些平实的句子却无端浮上心头。
想起归有光写他的项脊轩,“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不过是半墙月光,几株桂树,他却看见了“可爱”。这“可爱”,大约便是心灵从朴素里打捞起的、属于自己的那份晶莹罢。
又想起汪曾祺先生,写他在马铃薯研究站画图谱,日子单调,他却能从马铃薯花“淡淡的发紫的细碎的小花”里,看出“一种难得的、安静的美”。
他们写的都是生活最朴素的纹理,可那文字的姿态,却从容得像月光在墙上行走。
夜深了,电视声早已停了,晚风终于来了,是凉的,滑滑的,像一匹洗旧了的软缎,贴着皮肤过去。
墙上的光影便轻轻地晃动起来,仿佛在瞬间都鲜活了,成了一群窃窃私语的、银色的鱼,在深蓝的夜海里,温柔地摆着尾。
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晒过太阳的尘土味,有夜来香幽微的甜,也有月光本身那清冽的、不可名状的气息。
生活本身,或许就是这样一面粗粝的、沉默的墙。
我终于起身,没有开灯,借着那满墙的清辉,走到桌前。桌上有些凌乱,摊着书,散着笔。
我拿起一方镇纸,压平一张偶然被风吹起的纸角;又将那几支笔,一支是钢笔,两支是铅笔,并排拢好,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然后,我为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玻璃杯在月光下,漾着一圈朦胧的光晕。
我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墙上的光,如何一分一分地,变得稀薄,变得透明,如何准备着,在黎明前,完成它最后一次无声的倾泻。
姿态原不必是张扬的。它或许就藏在这无用之用的擦拭里,在这对一草一木的凝视里,在这深夜里,为一支笔、一张纸寻得一个恰当位置的,那一点点认真的心意里。
朴素是生活的本相,而在这本相之上,为自己葆有一份心灵的整饬与清醒的安详,便是不潦草了。
月光渐淡,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抹极淡的蟹壳青。墙上的银箔,正在无声地卷起。
而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那曾被月光温柔拂过的每一片叶子上,都会驻留一丝看不见的、清润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