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子墨
记得那年去南方,正是开春时节,那时的风,到底是不同的。
虽还带着凉意,却已是薄薄的、软软的,拂在脸上,痒酥酥的,教人心里也跟着松动起来。
巷子里的石板路,经过一冬的干冷,此刻也润了,泛着潮乎乎的光。
墙脚的苔藓,绿得鲜亮,是那种初生的、怯生生的绿。
我照例在黄昏时候慢慢地走。冬日里走这条路,总觉得逼仄,两边的封火墙把天色裁成狭长的一条,灰蒙蒙的透不过气。
现在却不同了,墙头上不知哪家的玉兰,疏疏地开了几朵,白的,在暮色里分外皎洁。
我走着,脚步也似乎轻快些,不是身子轻了,是心里的那点滞重,被春风吹化了。
人活着,大抵总在寻求一条路。这路,是只能自己走的,旁人的路是旁人的,看着再平坦,自己走上去,未必就合脚。有时走到岔口上,风也来了,雨也来了,心里便不由得慌。
我年轻时也曾慌过,总觉得前头无数种可能,又觉得哪一种都不是自己的。
后来渐渐明白,路其实无所谓好坏,要紧的是,你得走着。走着,便有路;停下来了,路也就断了。
就像这开春的草,谁也不知道它要往哪里长,可它偏偏就钻出土来,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给长出来了。
这样想着,便又看见了她。
还是那个拐角,还是那把小小的竹椅子。她身上换了件薄薄的蓝布衫,身前那只粗瓷碗里,盛着黄澄澄的迎春花,一小簇一小簇的,像一把把碎金。
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只低着头,手指灵巧地侍弄着那些花。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走近了,脚步放得更轻。她抬起头来,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好像更深了,像两潭春水,能照见人的影子。
她认出了我,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那笑也是浅浅的,像春风里最早绽开的那一朵花。
“阿叔,买花么?”声音细细的,却添了几分清脆。
我点点头,蹲下来。她的脚边,依然放着那个旧布书包。只是这回,书包敞开着,我看见里面除了本子,还有一本薄薄的《新华字典》。
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字典,对于一个孩子,那是一条多么长的路啊。
从歪斜的字,到工整的词,到她自己心里那些我还看不见的、更远的地方。
这条路,她要一个字一个字,自己铺过去。
她细细地挑了一束开得最盛的迎春花,递给我。
我接过花,那小小的花朵是凉的,带着春天傍晚的水汽。
我多放了一块钱在碗里,悄悄地。她却看见了,抬起头,那两潭春水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将那一块钱,又轻轻地放回我手心里。
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却极坚定。
我握着那块钱,倒有些窘了。我本想给她一点帮助,却原来,她并不需要。
她走她的路,是用自己的力气换来的,哪怕这力气微小,那也是她自己的。
旁人可以买她的花,却不能替她走半步。
这让我想起一句话:人生最高的境界,是“自度度人”。此刻对着这个卖花的孩子,我忽然懂了。“自度”,便是走自己的路,无论荆棘还是坦途,都得自己一步一步趟过去,这便是成全了自己。
“度人”,便是做利他的事,在自己踉跄前行的途中,仍不忘给同行的人递一盏灯,一枝花。
这“度人”,反过来又成就了“自度”,让那条孤零零的路,有了温度,有了意义。
我握着那束迎春花,继续往前走。巷子渐渐开阔起来,前头是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爆出鹅黄的嫩芽,一丝一丝地摇荡。河水是绿的,映着天边最后的一抹霞光,闪闪烁烁的,像无数碎金子在跳跃。
我把那束花举起来,对着光看,那花瓣薄得透明,黄得纯粹,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浓缩在里面了。
我想,我走的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读书,我写字,这便是我的路。
这条路有时也是孤寂的,像一个人走在旷野里。
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若是能有一句半句,到了另一个人心里,让他觉得温暖,觉得这人间还有一点光亮,那便是我做的利他的事了。
它就像这春夜的风,无形无影,却实实在在地,拂过了有心人的脸颊。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盛大的开春。
我们从冬日的蛰伏里醒来,然后慢慢地,走自己的路,发出自己的芽,开出自己的花。
而那花,终究不只是给自己看的,它的香气,它的颜色,总要飘散出去,装点些旁人的梦。
这样想着,便觉得前路更宽了,也更亮了。路还是那条路,可走在路上的那个人,心里却装下了一个春天。
回到屋里,我将那束迎春花插在瓶里,放在窗台上。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柔的光。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花,那光,心里静静的,满满的。
走自己的路,原是孤独的;做利他的事,便丰盈了。
这条路,便从一个人的踽踽独行,变成了一群人的相互照亮。
这大概,就是春天给我们的,最好的启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