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子墨
人到中年,这日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清亮。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听楼下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又或是什么人早起开门的吱呀声,远远的,倒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阳光斜斜地透进来,先是在对面的墙上画出一方淡淡的、柔和的光影,接着便一寸一寸地,悄悄爬到我的被子上来,带着一股子干净、暖烘烘的气息。
这时候,心里是空的,也是满的;空得什么都可以不想,满得又好像装下了这整个安安静静的早晨。这光景,让我想起南宋无门慧开禅师的那首禅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心头无事,大抵便是此刻的写照了罢。那暖意,不只是阳光的温度,更是心中无一物牵绊的自在与安然。
起床来,照例是做那些琐事。把昨夜的剩粥热一热,切一碟酱菜,又在锅里煮了两个白水蛋。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便成了这屋里唯一的音乐。
粥的热气袅袅地腾起来,模糊了窗子,也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看着那白蒙蒙的水汽,心里却觉得分外的实在。
待坐到桌前,一口温热的粥下去,暖意便从嘴里一直淌到胃里,再慢慢地、妥帖地化开到四肢百骸里去。
这清贫的、简单的滋味,却是最抚慰人心的。这便让我想起东坡先生那阕《浣溪沙》里的句子: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是了,人间最有滋味的,原不是那山珍海味、肥甘厚腻,而是这清淡之中的欢愉。
它不是狂欢,也不是大喜,只是这平淡日子里,一点恰好的、暖老温贫的滋味。
忽然就想起儿时的一些事来。也是在这样寻常的午后,奶奶总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眯着眼做针线。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花白的头发上,洒下无数跳跃的、圆滚滚的光斑。
我那时常搬个小凳子,偎在她脚边,听她哼些不成调的歌谣,或者就静静地看她把一根线,细细地穿过针鼻。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悠长的蝉鸣。那时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想来,那一个又一个平淡的下午,竟是记忆里最温暖、最明亮的所在了。
如今奶奶不在了,老槐树也不在了,可那种安稳的、被爱着的感觉,却像浸在心底的一汪暖泉,总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悄悄地涌上来。
这记忆里的暖,倒像是印证了林清玄先生说过的话:“人间最美是清欢”,而这清欢,往往就藏在那些被岁月冲刷得褪了色、却越发温润的往事里。
这么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还是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慢悠悠地走过。
对面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衫,在微风里轻轻地摆动,像一面面无声的旗。
远处,不知谁家养的鸽子,呼啦啦地飞过一片屋瓦,在空中划了个圈,又落下了。
日子,不就是由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片段连缀起来的么?像一串不甚名贵的珠子,每一颗单独看,都普普通通,可串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完整的人生。
而我们所要做的,无非是静下心来,用这“清欢”作线,将这珠子一颗颗地擦拭、把玩,感受那从指尖传来的、真实的温暖。
诚如周国平先生所言:“人世间的一切不平凡,最后都要回归平凡,都要用平凡生活来衡量其价值。伟大、精彩、成功都不算什么,只有把平凡生活真正过好,人生才是圆满。”这窗外的寻常风景,这不为人知的静静一刻,或许,正是那圆满的一部分罢。
当我们忙忙碌碌过完一天,这平淡的一日过去了。而我们心里没有不舍,也没有期盼,只有一种淡淡的、充盈的欢喜。
我知道,明日醒来,又将是这样平淡的一日。而这,便已是最好的人间了。
这清欢里的暖,不炽烈,也不喧哗,它就在那里,在你一粥一饭的温饱里,在一花一叶的静默里,在你偶尔回首、微微笑着的往事里,静静地,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