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夜话红楼梦】之 不孝女探春
(2012-05-11 06:58:16)
《红楼梦》中我最不喜欢的人就是探春了，不是因为她的精明强干，也不是因为她的工于心计，而是她的不孝。当然，曹雪芹对探春是很欣赏的，曾借王熙凤的口连赞三个“好，好，好”，外加一个“好个三姑娘！”，能得到凤姐称赞的着实不多。而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时宝钗小惠全大体》，更是将探春描绘成一个坚定的改革派青年领袖，好比前总理朱镕基施展铁腕，兴利除弊，在贾府推进大刀阔斧式的改革，可见他对探春的喜欢程度。实际上，金陵十二钗是曹公的得意之作，个个熠熠生辉，断然不希望别人染指曲解，妄加评论说三道四，要说也只有他自己说，多半是凄惨的结局，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罢了。
所以，我说不喜欢探春自然是小心翼翼的了，生怕冒犯了曹公。但是，背人伦而禽兽行，十年而灭，不说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连生母都不认，这样的铁姑娘尽管生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然而，依我看来，却是俗不可耐，面目可憎。在母亲节到来的时候，忍不住要数落一下，不然，心里郁闷得很。
先普及一下人物背景知识（当然，红楼专家或者熟读红楼的红粉可以跳过去）。探春是贾宝玉同父异母的妹妹，贾政与赵姨娘所生，贾环的亲姐姐，贾府排行三小姐。从背景材料来看，探春后台不硬，属于上头没人的一类，庶出让探春从心里自卑到眼里，眼巴巴地指望寻一个靠山。
这个靠山终于寻到了，那就是王夫人。背靠大树好乘凉，探春以为是树上的枝，忘了自己只是攀枝的藤，或许，她是有意识让自己忘掉，所以，砍断了根，与赵姨娘撇得一干二净。
赵姨娘是红楼梦中最可怜的人。也许有些姿色，不然贾政不会与她生两个孩子，二奶多半是有些姿色的，但断然不会嚣张，姨娘的身份让她走到哪都自觉地低人一等，从头到尾，没有见到赵姨娘上过台面，所以，她干脆躲在屋子里纳鞋底，用的还是别人做衣服的边角料。
有一回她不得不出面了，她的兄弟赵国基死了。按照国际惯例，贾府会赏些银两，但赏多少呢？过去由凤姐定夺，可巧凤姐这会子病了，财政权交给了李纨和探春。
探春大义灭亲了。袭人的妈死了赏了四十两，赵国基是探春的亲舅舅，她只给了二十两，赵姨娘忍无可忍，跟她吵了起来，探春干脆连亲舅舅都不认了。
“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哪里又跑出个舅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
她巴巴地攀上王夫人的兄弟九省检点舅舅，但不知人家可认这个外甥女！
“…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彻底来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是谁给谁没脸？”
听听，这是人话么？探春一门心思地想抹掉姨娘生的痕迹，在她心里，可能宁愿自己像孙猴子那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不愿承认是赵姨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亲生女不认自己，这恐怕是母亲最大的心疼！赵姨娘一生悲苦，被人作践，丫鬟都可以说她“倒三不着两”，坏事都赖在她身上，我想她可能都不会太在意，反正是逆来顺受习惯了。但被亲生女视为陌路人，赵姨娘绝望了。
她骂了探春：“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去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还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儿飞去了！”
这一段骂得痛快淋漓，要是我也是这般骂。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探春装糊涂多给了赵国基几十两银子——其实凤姐也有这个意思，那么，探春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美好了80%。只可惜，曹雪芹曹公原意是赞美她的“精明”、“公正”和“能干”，而赋予她“大义灭亲”的使命。“大义灭亲”这个词祸害了中国几千年，它使得夫妻反目，父子成仇，人伦尽丧，有国没有家，文革式的悲剧在中国上演也就不奇怪了。
百善孝为先。探春的不孝淹没了她的诸多好处，所以，她的结局也就不那么令人同情了。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怪谁呢？在她的内心深处，远嫁海外做了王妃，恐怕正是她所希望的呢。
只是赵姨娘死得凄惨，没有一个人送终，女儿嫁走了，儿子溜走了。与其说她是遭报应暴病身亡，倒不如说她是绝望了，心早死了。其实，她有多大的恶行呢？无非是唠叨了一些，无非是贪些小便宜，无非是替自己的亲生儿子出了口恶气而已。
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断线的风筝多半是自己挣脱的，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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