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山东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冯渝杰写的《神器有命:汉帝国的神圣性格及其崩解》,里面提出了一个观点,说张角的太平道最初可能并不反汉,而是打算拥汉,并给出了相应论证。个人感觉很有启发,并且解释了黄巾之乱当中的一些疑点。
比如史书里太平道不但可以跨州连郡地准备造反事项,甚至连皇帝身边都有其信徒。而如果继续翻阅史料,会发现早在张角起兵前,司徒杨赐就和下属刘陶一起商议过该如何对付张角的事,并找来另外两位三公一同向灵帝上书,提议让各地刺史太守挑选流民送回原籍,削弱张角集团的实力,然后诛杀其首领。但因为杨赐离职的缘故,这事很快就不了了之。

张角
之后刘陶被拜为侍御史,并同奉车都尉乐松和议郎袁贡一起向灵帝进言,提到之前遣返信徒的事没有得到落实,张角还派人偷偷潜入京师,观察朝政,州郡却互相推诿瞒报,不让上面知道这件事,所以应该立即下令捉拿张角,有敢包庇者与之同罪。但灵帝并没有把这个建议当回事。
可以看出,汉朝上下其实早就知道张角与其信徒的存在,甚至引起过部分官员的警觉,灵帝却始终选择了放任态度,后一处记载还提到地方官员有故意包庇张角及其信徒的嫌疑。
所以为何一个有数十万人的巨大组织能得到朝廷的放任纵容,甚至连皇帝身边都有人是其信徒?
王允传还记载,黄巾之乱爆发后,官军发现了宦官张让的宾客与黄巾军勾结来往的书信,张让因此遭到灵帝的斥责,却没有受到责罚。张让传则说汉灵帝在中常侍封谞、徐奉勾结张角的事败露后怒骂张让一干中常侍竟与张角私通,而张让等人则叩头说这些都是前中常侍王甫、侯览干的,于是灵帝就没追究了。
光看这两处记载,灵帝的行为似乎难以理喻,活脱脱一个智力低下的昏君,这么大的事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宛如儿戏。但如果再结合另一处记载,也许就能理解灵帝为何不去追究这事。
后汉书襄楷传记载,汉顺帝时期,有个叫宫崇的琅邪人向朝廷献上自己师傅干吉写的太平清领书,朝廷没有理会宫崇,但收下了这套书。到桓帝时期,又有个叫襄楷的术士再次向朝廷献上这套书,但朝廷还是没有理会。虽然宫崇和襄楷遭到顺帝和桓帝的无视,但灵帝却非常喜欢襄楷的上书,张角也通过某种渠道得到了这套书。
可以推测张角太平道的教义是从太平清领书发展而来,而灵帝本人很喜欢太平清领书,他极有可能是支持太平道的传播的。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灵帝会放任太平道的传播,中常侍里为什么有那么多勾结张角的人,以及灵帝为什么不因此处罚张让,因为这事就没法细究,宦官本来就是投灵帝所好信了太平道,再究下去早晚会究到灵帝自己身上。
章怀太子注里称太平清领书就是后来的太平经,太平经至今仍有留存。与想象中不同的是,太平经其实不是什么反书,也没有倡导革命,号召平民起身反抗的内容,反而是在探讨如何帮助帝王解除灾厄,创造太平盛世,维护汉朝统治。
这与黄巾起义的农民起义性质产生了巨大反差,导致过去几十年间学术界围绕太平经和黄巾起义关系的讨论产生了非常多的分歧,学者们都在想方设法解释为何在提倡忠君爱国的太平经的指导下,会爆发大规模起义,甚至有干脆否定二者关系,认为张角的太平道跟太平经根本无关的。直到近些年来,终于有学者提出了一种大胆的新说法,认为张角其实根本没有推翻汉朝的意愿,他的目的是想要帮助汉朝巩固统治,但遭到朝廷的误解,最终发展成了武装反抗。

这套解释所依据的理由包括西晋人杨泉在其著作物理论里提到:“黄巾被服纯黄,不将尺兵,肩长衣,翔行舒步,所至郡县无不从,是日天大黄也。”就是说,所谓黄巾军其实是没有携带兵器的。
但造反哪有不带兵器的?这根本不合情理。而太平经又提到只要断金气,就能使木气得王,火气大明,无衰时也。所以太平道信徒不带兵器可能是为了达成断金气的祈愿,最终目的是让以火德自居的汉朝兴盛不衰。
此外搜神记里又说黄巾军“初起于邺,会于真定”,意思是天下始业,完成于真定,于是各地信徒纷纷抛弃家产前去冀州追随张角。由此推测这场祈愿活动的起点是邺城,终点则是真定。虽然很多人会质疑说搜神记是记载鬼怪故事的书,不能当成史料,但搜神记的作者干宝本人就是史学家,创作过史书晋纪,胡宝国等诸多学者都曾提出搜神记具有较高的史学价值。再者这则记载并没有怪力乱神的鬼神叙事,不能因为出自搜神记就武断地直接否定。
并且其他资料也能够侧面印证这条记载的真实性。比如张角是钜鹿人,后汉书却记载其起兵地点是魏郡的邺城,三国志也说他起于魏郡,说明初起邺城的说法是没有问题的。张角从家乡巨鹿来到邺城是往南靠近了汉朝都城雒阳,而之后张角兄弟与官军发生战斗的广宗和下曲阳却一路往北离雒阳和巨鹿越来越远。既不像是要推翻汉朝,也不像是要死守根据地,完全看不出战略目的是什么。但如果用黄巾军的目的地并不是雒阳而是真定来解释他们的行为,就完全说得通了。皇甫嵩最后消灭黄巾军的下曲阳是在这条路线的最北端,离真定只有四十公里远。
所以问题就来了,如果黄巾军要是想推翻汉朝,为何会跑到对东汉政权根本无足轻重的常山国真定县?
西汉末年的哀帝时期发生过一起行西王母诏筹事件,大致是说有数千民众穿越二三十个郡来到长安,以聚会祭祀西王母的形式进行祈愿。太平经里正好有与之对应的语句,这两场活动也都符合以地名寄托寓意诉求的特征(长安、邺、真定),所以冯教授认为太平道信徒的行为可能是行西王母诏筹事件的又一次上演。
顺带提一下,黑山军的首领张燕就出身真定,史书记载他在黄巾之乱时带领人马四处转战,后来又回到真定,成为割据势力,他曾派遣使者向朝廷请求归降,得到了朝廷的认可,有举孝廉和计吏的资格,完全不像是山贼作风。
再者黄巾军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可能也并非是反汉的。学术界曾试图将“苍天已死”里的“苍天”解释为汉王朝,却解释得十分勉强。例如日本学者大渊忍尔认为苍指青色,也就是木,汉朝为火德,火因木盛,木死而火灭。也有学者解释苍天是水德,黄巾军更改了汉朝的五德,以自身的土德强行克制,还有认为黄巾军是把汉朝改成了木德。陕西师范大学的历史系副教授刘九生则认为黄巾口号并非来自五德,而是来自天文历数,应该以“土王四季,以黄代苍”来解释。总之说法很多,莫衷一是。各路学者为了让苍天跟汉朝画上等号,可谓是绞尽脑汁。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苍天指的并非是汉朝,单纯就是上天的意思?可能会有人站出来说,汉朝皇帝自称天子,上天都死了,那上天的儿子跑得掉吗?但口号的下一句就是黄天当立,既然苍天可以有天子,黄天为什么不能有?汉朝皇帝可以继续当黄天的天子。
实际上西汉末年就有类似的事件,术士夏贺良提出了所谓“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的说法,后来经人牵线搭桥得以面呈哀帝,并说动了哀帝,于是朝廷举行了再受命的仪式,同时改元,增益漏刻,易号陈圣刘太平皇帝,以示汉朝重新获得了天命。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并不一定是要换一个皇帝,而是要为汉朝改命。
与之相佐证的地方是张角始终没有称帝,也没有称天子。东汉的起义领袖里称帝称天子者多如牛毛,例如自称黄帝的马勉,自称阳明皇帝的许昌,还有自称天子的张举、马相和阙宣,然而张角给自己起的名号却是大贤良师。那么张角的自我定位并非是帝,而是师。
太平经的很多内容都强调师的重要性,有“受命于天,受体于地,受教于师”的语句。还提到了帝王与师的关系,比如说“古圣贤帝王将兴,皆得师道,入受其策智,以化其民人,师之贵之,乃言其能知天心意,象天为行也”。意思是说古代的圣贤帝王兴起前,都会得到师傅的教导,受其传授策谋智慧,用以教化百姓,并尊敬地去对待他,然后才能明白上天的心意,并按照天意来行事。还称“师者悉解天下辞,悉乃得称大师者,所谓能解天下文也。故得称皇帝王君师也。”
也是说帝王要靠师傅来引导他们获得智慧。还有所谓“造之者天,明之者师,行之者帝王,此三者相须而成”的说法,以及“天不出文,师无由得知;师不明文,帝王无从得知治”,甚至“还说不中帝王之师,安而中天上之师哉”,意思是不能成为帝王之师,怎么能成为上天之师。在太平经的描述里,师是先知一类的人物,他能感知天意,然后以此来引导帝王,而帝王则按照其引导来治理万民。
综上,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不一定是想要取代汉王朝的皇帝,有可能是想要成为汉朝的国师,引导皇帝带领国家走出困境。这似乎可以解释张角作为民间宗教的创立者,为何会想方设法去结交汉灵帝身边的宦官,其未必是想要在发动起义时直接从宫廷内部推翻灵帝统治,而是想要通过宦官与灵帝本人建立联系,并获得官方认可。
实际上太平经里多处表达作者想要辅佐君王实现太平的愿望,例如“帝王良辅,相与合策共理致太平”“天下贤儒尽悉乐往辅其君”“真人得吾道,上以安天地之气,下以助帝王为治”“冀得神祇之心,以解天下忧,以安帝王,令使万物各得其所,是吾愿也”,都是在热切表达辅佐皇帝的愿望。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灵帝会喜欢太平经这本书,因为怎么看这都是本主动帮皇帝维稳的好书。包括孙坚传也承认,张角派遣使者以善道教化天下。资治通鉴还说郡县当时不了解张角的本心,反而说他以善道教化人,为民所归。也就是说,至少在黄巾起义爆发前,张角真的按照太平经里的说法去帮助朝廷维稳了,还得到了上到汉灵帝,下到地方官员的一致欢迎。
典略里还提到,汉中的五斗米道做法与太平道十分类似。五斗米道的著作老子想尔注里,批评了一些虚假的道术信仰,称学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感化上天,不能成仙长寿,辅佐君王也不能致太平。其辅佐君王致太平的追求与太平道几乎是一致的,而且五斗米道的首领也很看重师这个身份,以师君自居。
魏书则记载青州黄巾曾写给曹操一封信,说曹操当年在济南毁坏神坛的做法与黄巾军所信仰的中黄太乙是相同的。可见太平道与五斗米道一样,是反对胡乱祭祀,打击歪门邪道的。而另一部五斗米道著作千二百官仪里还说要“为汉国辟捕千贼万盗”,这比维稳还夸张,直接自告奋勇要帮忙镇压叛乱了。
还有一处有意思的记载是东晋人葛洪所写的神仙传里说五斗米道的天师叫张道陵,字辅汉,原本是太学书生,博采五经。这里可以看出,在五斗米道构建的叙事里,自家祖师爷是学习五经的儒士出身,还以辅汉为字,显然是拥护汉朝的文化和统治的。而后来五斗米道也确实被成功收编,到魏晋时期还逐渐成为上层人士的信仰。

张道陵
在太平道的教义和做法里也能看到相同的影子。学术界把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这些早期道教称之为原始道教,其来源非常复杂,混合了各种古代宗教、民间巫术、神仙传说、方士方术和道家、儒家、墨家、阴阳家、谶纬学等多种思想,一同构成其理论基础。但原始道教反对淫祀和民众叛乱,并构建出了一整套模仿汉家的教法、仪式和制度。例如太平经钞里记载了计曹、司农等官职机构,还有模仿汉朝的上计制度和考过拘校,三国志里则直接记录了许多五斗米道的规章制度。
千二百官仪里也有大量的官职名号,五斗米道所发展出的天师道还致力于模仿汉朝的官服和仪式,因此遭到佛教徒的攻击。另一本成书于南朝,托名由张道陵作序的道教著作太清金液神丹经里记载有一个叫师汉国的神仙乐土,称该国奉大道清洁,修法度、汉家威仪,以汉家为师,于是叫做师汉,有学者认为其中隐含了原始道教的政治理想。
道教咒语里的如律令是汉朝的诏书檄文里经常出现的语句,比如陈琳帮袁绍写来骂曹操的檄文里就有如律令一词。汉朝以汉高祖的斩蛇剑和传国玉玺为传国之宝,道教也以张天师的天师剑和印为最高法宝,南朝还有人编出了张天师被蛇咬死的段子来揶揄道教。魏晋南北朝的道教典籍里有将汉朝开国皇帝放到至高神位置上的,并将以帝师身份辅佐刘邦的张良奉为张天师的祖先。益州的道教首领陈瑞自称天师,并模仿汉家官服,为汉武帝设立祠堂,另一位道教首领范长生则拒绝称帝,而是以天地太师的身份辅佐成汉皇帝李雄,李雄的出生故事则明显照抄了汉高祖刘邦。
还有学者提出道教礼仪是基于汉代宫廷礼仪发展起来的,甚至如果没有汉王朝的衰落就没有道教,因为道士们在丧乱的背景里借助宗教形式将汉家故事保存了下来,并以实际行动重振汉家威仪,这种独特的宗教形式被学者们称为国家宗教。
结合张燕被朝廷认可有举孝廉和计吏的资格,我的个人猜测是,黑山军的孝廉和计吏不太可能是朝廷强制要求设置的,更可能是身为太平道信徒的张燕集团对东汉的察举和上计制度非常认可,自己私下里也整了一套,而汉朝为了安抚对方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了。
而除了张道陵所谓“五经学士”的出身外,太平经和老子想尔注等作品的神灵体系架构,以及行文书写模式都有强烈的汉代经学以及谶纬神学的风格,而这又是东汉用以立国的思想基础。因此可以看出,原始道教在思想方面高度认同汉王朝的正统性,关心家国天下,提倡效忠君王,甚至主动化身为汉王朝的卫士。
后汉书里还记载了几个故事,是说黄巾军打到著名士人的家乡,然后互相约定不去进犯这里,故事的主人公包括郑玄、孙期、袁闳。学者们对这些故事的解读方式各不相同,有认为反映了东汉的学术风气之盛,有认为反映作者范晔的个人价值取向,也有认为这是互相抄袭的模板故事或者地方报给中央的模板范例。还有一种解读则认为是代表了黄巾军拉拢士人的政治诉求。
这几个人里,郑玄拥有极高的经学造诣,但他又热衷于用谶纬来释经,还在易学方面登峰造极,堪称两汉第一人。孙期也学习过易学著作京氏易,汉故谷城长荡阴令张君表颂里则记载荡阴县令张迁治京氏易,黄巾军烧毁城市时,唯独荡阴县得到保全。于是有学者认为黄巾军尊重这些读书人,不去进攻他们所在地的原因是黄巾军认为他们和这些人的思想是相通的,甚至太平道的教义可能就来自这些人的思想。
比如日本学者间嶋润一就认为,郑玄根据易经里有关东方和天神的记述,将周公东国避难与昊天上帝的神意联系在了一起,而太平道也仿照这种模式根据易经将东方和中黄太一进行联系,把周公换成了张角,让张角成为了带来太平之人。也就是说,太平道改造并利用了郑玄的学说,自然会尊重郑玄,不去伤害他。

郑玄
论证了这么多,就该回答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了。那便是张角为什么会发起这场祈愿活动,又为什么会被汉王朝所围剿。
实际上从西汉末年起,社会上弥漫着一种末世气息,统治集团和知识分子对国家出现的一系列问题没有应对经验,找不到根源在哪,于是有了汉朝气数已尽的观点,随即发生了王莽篡汉的事件。虽然王莽胡搞乱搞给了刘氏子弟重塑汉家权威的机会,并且东汉朝廷也尽力去塑造并维护汉朝政权的神圣性,但从东汉中期开始,因为气候变化的原因,国家灾异不断,政治也越发腐败,人们纷纷怀疑汉家再次失去了天命,使得末日情绪又变得随处可见。
例如汉顺帝时期的处士杨厚称汉朝有三百五十年之厄运,应当重修法律,消除灾厄。光禄大夫翟酺则称汉朝在四百年左右将遭遇灾祸,这场灾祸的时间点大约在建国三百年之后,应当修改历法、改革制度,延缓四百年大祸的到来。汉灵帝时期的光禄大夫杨赐,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劝谏灵帝防范太平道的人,也上书说四百年之期已经逼近,请灵帝亲贤臣远小人,这时离黄巾之乱爆发只剩六年。
由于两汉时期流行天人感应学说,重视天灾异象,东汉立国思想又带有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谶纬之学为刘秀平定天下起到了不小作用,东汉建国后更是以谶纬言事断经,受此影响,大臣百姓也从神学角度去分析汉朝的乱象。太平道正是顺应了这股思潮,决心以自己的方式来帮助汉王朝解决灾厄。于是在甲子年的三月五日,这个具有轮回之始的特殊含义的日子里,太平道开始了活动。
至于汉朝为何会误解这场活动,其实也不难理解。实际上在史书和碑文里就曾提到,黄巾军没有活动过的凉州和益州,出现了冒充黄巾军起兵造反,烧杀抢掠的事件。因此有学者认为,那些假借黄巾军的名义四处作乱的事情,最后都被算到了黄巾军的头上。外加雒阳也有太平道活动,导致朝廷上下精神恐慌,出现了过激反应。
而我则还有一些补充,后汉书皇甫嵩传记载,皇甫嵩在广宗斩首三万,跳河赴死者五万,俘虏妇孺甚众,在下曲阳又斩首获俘十余万。也就是仅冀州就聚集了多达二十万的张角信徒,即使刨除其中的水分,几万人肯定是有的。张角把这么多的信徒从全国各地召集过来后,要怎么解决吃饭问题?

皇甫嵩
张角再有钱也不可能养活几万流民,也很难靠他人资助来养活。因此这场祈愿活动就需要沿途各县供应物资才有可能做到,不然信徒们就只能去靠抢,那就容易演化成信徒和地方官府及普通百姓之间的矛盾,甚至争夺地方治权,出现袭击官府百姓的预谋和行动。
单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千千万万的人被聚集到一起时,就能产生出团结的力量,这股力量一旦爆发,地方政府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当张角聚集出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后,他又有没有办法在喂不饱这些人的情况下让他们整齐划一地听从号令,不使其失控呢?如果无法办到,那张角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从汉王朝的拥护者变成了天字第一号反贼。
至于事件爆发后,张角本人有没有反意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几十万人的武装冲突和死难肯定不能被解释成一场误会,于是张角在官方叙事里只能是反贼身份,史书也必须基于张角兄弟和黄巾军都是反贼的文书来书写黄巾之乱。
此外,皇甫嵩传里说唐周上书告发张角,马元义被捕并遭到车裂,于是张角知道事情败露只好马上起兵。灵帝纪则把张角起兵的时间放在二月,坐实了提前起兵的说法。但后汉纪却记载,五月乙卯日马元义打算在京都谋反,失败后被杀,续汉纪又说马元义是在山阳被捕的。可见无论是哪本史书,都没有准确并完整地梳理出马元义被捕的前后经过,甚至不能确定马元义之死是否是张角提前行动的原因,如果马元义在五月才被处刑,那后汉书记载的事件逻辑就有问题。所以,有没有可能朝廷自己也没有整明白黄巾之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导火索事件根本就是个乌龙?
我并不觉得冯教授等人提出的观点就一定是对的,但这套理论有个很好的地方是它并非先“大胆假设”,提出一个吸引眼球的论点,再画靶射箭,找一堆东西来证明。而是基于前人的研究,整合史料里不合情理的内容,再阅读大量文献资料,结合当时的文化和习俗提出一种能够解释这些现象的可能,而这才是研究历史应该有的态度。
然而互联网上关于黄巾之乱的讨论却异常混乱,大部分是在借古讽今大搞键政,拿着张角和黄巾的名头胡吹海侃,把张角形容成为民请命的英雄云云,很少围绕史书原文展开,其严谨程度还不如游戏玩家的讨论。至少他们讨论的是游戏里的张角,而不是自己脑补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