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的张明又失眠了。
其实也不算又,他一直这样,三十五岁之后睡眠就越来越差。刚开始以为是压力大,后来想想,可能就是单纯的老了。
老婆睡得很沉,他不敢翻身,怕吵醒她,又要问"你怎么又睡不着",然后接着问"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他懒得解释。一解释就得说到凌晨两点,明天还得早起开会。
他去客厅坐了一会儿。沙发上有个凹陷,是他每天晚上坐出来的位置。那个凹陷现在正好陷住他的屁股,像量身定做的。
手机亮了,是前同事老李发来的消息:"老刘被裁了,赔了N+1,开心死了。"
张明没回。
他不知道"开心死了"是什么意思,是恭喜还是幸灾乐祸?可能老李自己也不知道。
老刘比张明大两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上个月HR找他谈话,他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收拾那些零碎的东西。
一盆绿萝,养了七年,从最开始的小盆栽变成了的一大盆,藤蔓爬得墙上都是。
一个杯子,宜家的,蓝色,09年入职那天买的,杯壁上有洗不掉的茶渍。
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儿子在中间,傻笑,那年儿子五岁,现在十九了,在家躺平。
还有一本《厚黑学》,扉页上写着"2009年购于京东"。
张明记得这本书。那年公司有个大项目,老刘天天带着这本书去见客户,后来项目成了,他请大家吃饭,喝多了说:"这书没用,还是得喝酒。"
后来老刘再也没提过这本书。十五年,够一个人从意气风发变成沉默寡言,也够一本书从宝贝变成垃圾。
张明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二十八岁,老刘带他去见客户,在出租车上说:"小张啊,好好干,这公司有前途。"
前途。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特别遥远。像小时候挂在天上的星星,你以为伸手就能够到,后来发现那只是几亿年前发出来的光,等你跑到那儿,光早就灭了。
张明有时候想,自己这十年到底干了什么?
升职?没有。平步青云?没有。实现财务自由?笑话。最大的成就可能是把房贷从三十年换成了二十五年,月供少了一千二。就这。
有时候他也自我安慰——至少没失业,至少还活着,至少儿子成绩还行,至少父母暂时没大病。
用"至少"造句,他能造二十个。
有时候张明觉得自己在熬。
不是加班那种熬,是熬日子。
周末两天,他不知道干什么。以前还能打打游戏,现在对着电脑半小时就头晕。以前还能约朋友吃饭,现在大家都忙,就算约出来也不知道聊什么。
他试过培养爱好。钓鱼?去了两次,晒得要死,一条鱼没钓上来。跑步?跑了一个礼拜,膝盖疼,算了。看书?翻两页就困,比失眠药还管用。
后来他不折腾了。周末就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中午十二点,起来吃口饭,下午继续躺。
他不是懒,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动。
节假日更难受。
过年回老家,亲戚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他"什么时候升职",他说"不急"。问他"要不要再生一个",他说"养不起"。
然后大家就沉默了。
他在老家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发现自己跟父母已经没什么话说了。电视开着,新闻里在讲经济形势、讲就业率、讲AI要取代多少岗位。他听了一会儿,关掉电视,回房间躺着。
回来的路上他在想,明年过年还回去吗?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但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
有时候他晚上睡不着,会打开招聘网站看。他看看那些岗位要求——35岁以下、本科以上、5年经验、熟练掌握某某技术——然后发现自己除了"5年经验",其他全不符合。
35岁以下。他都四十二了。
他关掉招聘网站,继续刷短视频。短视频挺好的,不用动脑子,看完就忘。
有时候他也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路又不是自己选的,都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
上周部门聚餐,领导让每个人说一件"今年最难忘的事"。
有人说换了车,有人说去了趟云南。轮到他的时候,他想说"我爸住院那两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出来干嘛呢,让大家都不痛快吗?况且他妈的,这算什么难忘的事,谁家没个病人。
他提前离席,借口说家里有事。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外卖员摔倒了,爬起来看了看餐盒,骂了句脏话,骑上电动车又走了。
张明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个外卖员差不多。都是在路上的人,都是在混口饭吃。只不过人家摔了爬起来继续跑,他摔了爬起来坐一会儿,然后接着混。
有一天儿子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加班?"
他说:"赚钱给你买零食啊。"
儿子说:"可是你看起来不高兴。"
他愣了一下,摸摸儿子的头,说:"没有啊,爸爸挺高兴的。"
儿子不信,盯着他看。那眼神让他有点想哭。不是因为什么中年心酸,是因为——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了。
好像很久了,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应该"而不是"高兴"。应该上班,应该还贷,应该笑,应该说"没事我挺好"。
前两天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小孩聊天,说什么"35岁是职场生死线""大厂不要中年人"。
张明端着咖啡站在后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没事,我撑过来了"?他自己都不信。
说"你们别得意,以后也一样"?这话像诅咒。
他什么都没说,喝完咖啡,回工位继续干活。那两个小孩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会议室里站着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听他们讨论自己的死期。
后来有一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晚上十点。灯都关了,就他桌上亮着一盏灯。他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忽然想——
我这是在干嘛呢?
明天早上八点的闹钟还是会响,他还是得爬起来,洗脸,穿衣服,去公司,开那个其实没什么意义的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假装上班。假装开会,假装写周报,假装跟同事闲聊,假装自己还是公司需要的人。
但至少他还在假装。
路可能没那么宽了,但至少还没断。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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