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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宝玉的一出“霸主戏”

87版《红楼梦》剧照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是贾宝玉的“霸主戏”。什么是“霸主戏”?“巨鹿之战”项羽打出自己“楚霸王”的神武,就是他的“霸主戏”;赵云、张飞的长坂坡、当阳桥,岳飞的朱仙镇等,都是塑造大英雄八面威风的“霸主戏”。那么,贾宝玉的霸主戏“霸”在什么地方呢?“霸”在他脱口而出的文采风流。正是这场“戏”的表现,一下子就将书中主人公与古典文学那条漫长而多彩的线索接上头绪了。

请看《世说新语》一段故事:东晋权臣桓温大力修建荆州城,竣工后带僚属登山眺望,说:谁能对新城作恰切品题,赏他美女!当时大画家顾长康吐口而出:“遥望层城,丹楼如霞。”众人为之拊掌。当贾宝玉对着潇湘馆脱口而出“有凤来仪”时(连贾政也只能言“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不是活脱一个顾长康?这就是古代所谓的“才子”,曹植、阮籍(此公好像特别为曹雪芹所心仪)、王勃、李白都是这样的“才子”。论安邦治国,他们不在行(在宝玉,就等于“国贼禄蠹”);论锦心绣口、出口成章,文如宿构地创造优美大文章,他们特别有天分。他们拥有天地灵气,又常被视为“无用”。


三全《世说新语》

“有名,万物之母。”无此命名,大观园就只是一座建筑。大观园由宝玉题额定名字,宝玉与大观园的关系由此可见了。

汉字汉语,例如匾额、楹联等,是中国古典建筑另类而不可缺少的“建材”。飞檐斗拱显示的是建筑独特的结构,建筑上的汉字和汉字的书法,则在表现建筑物的属性、地位和品格等方面有独特作用。若是讲建筑中的文化,“题额”是不可忽略的;若讲这方面的典型事例,《红楼梦》中第十七、十八回的内容就是很好的材料。

《建筑中国:半片砖瓦到十里楼台》

小说中一进大门,宝玉题(1“曲径通幽处”(后来“处”字删去),宝玉还为这样的题额起名为“述古”。之后就是亭子名(2)“沁芳”,宝玉又名之为“编新”。述古、编新的提法说出来,已经让贾政和他身边的清客们有些惊诧乃至找不到感觉了。之后是(3)“有凤来仪”(元妃定为潇湘馆。潇湘馆的特点是竹子多,《庄子》说凤凰“非练实不食”,“练实”即竹实,后来林黛玉入住于此,“有凤来仪”之“凤”实指林黛玉。潇湘馆之名虽很雅致,却暗示林这只“凤”与“泪”“离魂”连得紧密)。之后就是(4)“稻香村”(元妃先改“浣葛山庄”,后看到林黛玉捉刀之诗后才又觉得“稻香村”好;就是说这名字是宝玉想出的,又是黛玉争取来的)。之后是一片水泽(5)“蓼汀花溆”(据张俊、沈治钧《新批校注红楼梦》,当年刘文典讲《红楼梦》说“蓼汀”的反切就是“林”,“花溆”的反切是“薛”。果然如此,元妃说“'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是有深意的)。之后是(6)“蘅芷清芬”(蘅芜苑)。之后是(7)“红香绿玉”(元妃改为“怡红快绿”)。每一处的名字,单看,似乎只是诗意盎然而已;可后来几位重要人物将分别入住,所以其命名的提出与改变,对人物命运是有所暗示的。这虽不能比第五回的“十二钗”名册,却也是轻忽不得的。

清代盛昱小楷录《红楼梦赋图册》之《潇湘馆听琴》(局部)

还有,正像脂评所说:“宝玉系诸艳之冠,故大观园对额必得玉兄题跋。”贾宝玉后来的住处是“怡红院”,是既“怡红”又“快绿”,他是诸芳的总代表。小说在这一两回中对宝玉的描摹是不遗余力的,电视剧也没盯住。

《红楼梦》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目没有分开,题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梦稿本》却清楚地分为两回:第十七回为《会芳园试才题对额 贾宝玉机敏动诸宾》,第十八回为《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梦稿本》在回目中直接点出贾宝玉“机敏”,让人不禁想到第三回中批宝玉的两首《西江月》,其中说道“腹内原来草莽”“愚顽怕读文章”。宝玉到底是机敏还是草莽呢?看他题对联匾额时贾政的反应,就可知其一二。

贾政素来对宝玉严厉,被称为“混世魔王”的宝玉见了父亲则是毕恭毕敬,大气儿也不敢出。宝玉要往家塾上学,贾政就冷笑:“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这一通冷嘲热讽,可见得贾政对宝玉是如何不满了。大观园建成后,贾政领着众人题对联匾额,命宝玉跟来,就是要考察他是否真的“有些歪才情”,心底里恐怕也有一丝为人父者盼着儿子能显露才华的期待。

宝玉建议在迎面留题的镜面白石上直书“曲径通幽处”,众清客盛赞不已,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接下来题额,贾政又笑命宝玉也拟一个来。宝玉认为要蕴藉含蓄,这位严父也没有生气,又是笑着对宝玉说道:“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建议用“沁芳”,贾政拈髯点头不语。自然是非常满意。再听宝玉拟的对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已是“点头微笑”了,很显然有儿子在众人面前给父亲挣了脸面的高兴。

这四个“笑”字、两处“点头”,已然画出了严父贾政对宝玉的态度。尽管后来宝玉再议再拟时,贾政没有再直接表扬,反而多有不满,其实这只不过是不好一直夸赞自己孩子的障眼法,也是怕孩子骄傲的父亲们一直都用的计谋。前两处的题对额已经奠定了对宝玉才华肯定的基调。宝玉的不肯读书,亦是“是不为也,非不能也”的一种体现。

87版《红楼梦》剧照

诗词句精选赏析

匾额:沁芳

对联:绕堤柳借三篙翠 隔岸花分一脉香

解析:沁芳:水渗透着芳香。“绕堤”一联:水光澄清,好像借来堤上杨柳的翠色;泉质芬芳,仿佛分得两岸花儿的香气。“绕堤”“隔岸”言水在当中,“三篙”言水深处,“一脉”言溪形,字字言水而不着水字。

匾额:杏帘在望

对联:新涨绿添浣葛处 好云香护采芹人

解析:杏帘在望:化自明代唐寅的《题杏林春燕》一诗:“绿杨枝上啭黄鹂,红杏梢头挂酒旗。”“新涨”一联:在洗葛衣的地方增添了新涨的碧绿春水,在读书人的周围有红云般的杏花飘着香气。《诗经·周南·葛覃》写新妇勤劳,洗净葛衣才回娘家,旧说此诗颂“后妃之德”,合元春身份,亦合后来此处之主李纨。采芹人,指读书人,典出《诗经· 鲁颂·泮水》。

匾额:有凤来仪

对联:宝鼎茶闲烟尚绿 幽窗棋罢指犹凉

解析:有凤来仪:传说中仙禽凤凰的出现被视为瑞应,《尚书》中有“箫韶九成,有凤来仪”句。凤又多比后妃,此处正合元妃归省。“宝鼎”一联:鼎指茶炉,本来茶沸热时会有绿烟,棋在下着时指头会凉,这里说“茶闲”“棋罢”亦复如此,实是为了写“竹”。翠竹掩映,所以疑尚有绿烟;浓荫生凉,所以似乎仍觉指凉。

匾额:蘅芷清芬

对联:吟成豆蔻才犹艳 睡足酴醾梦也香

解析“吟成”一联:唐代杜牧有《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上联说吟成像杜牧那样的豆蔻诗后才思还是很旺;酴醾即荼蘼,春末开花,下联既说花枝软垂无力像睡梦沉酣,亦说人在花气中睡梦也香甜。

清孙温绘全本红楼梦图(局部)
(解析部分参考蔡义江《增评校注红楼梦》。本文选自《有声有色说红楼:从87版电视剧到原著》,有删节)


(统筹:陆藜;编辑:思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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