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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飞来西湖雪 作者:管苏清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管苏清 日期:2026-01-13

管苏清

银杏叶落尽,蜡梅花欲放。定居上海二十年,却迟迟迎不来一场大雪。只好围炉读《陶庵梦忆》,在纸页间寻觅一场动人心魄的雪。那是一场崇祯五年十二月的西湖雪,一场落进张岱心中至今未化的雪。

大雪三日,掩埋了尘世喧嚣。彼时西湖,似一幅素墨勾勒的长卷。往日里画舫笙歌、游人如织的苏堤白堤,被雪絮裹成了两条蜿蜒的玉带;断桥的石拱,半掩于皑皑白雪里,像凝固的叹息;湖心亭的飞檐翘角,积着厚厚的雪,檐角的风铃该是冻住了,连一声脆响都传不出。天地空旷,湖中人鸟声俱绝。没有桨声欸乃,没有吴侬软语,没有寒鸦聒噪,只有雪落的簌簌声,漫过湖面,漫过堤岸,漫过整个沉寂的世界。

夜深时分,万籁俱静。当人们蜷缩在暖阁里,拥炉取暖时,却有一叶小舟,划破了西湖的寂静。舟子披着蓑衣,篙尖一点,便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在雪色里晕染开来。舟中坐着张岱,他该是披着一件素色的鹤氅,手中或许握着一卷书,或许什么都没有,只静静望着眼前的“上下一白”。天与云与山与水,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水的源头。世间万物,都消融在这片极致的白里,干净得让人心颤。

他是去湖心亭看雪的。这举动,在一般人眼里,定是痴傻的。大雪漫天,寒风彻骨,何苦要冒雪泛舟,去看一座孤零零的亭子?可张岱偏去了。他的去,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不是为了寻章摘句,而是为了奔赴一场与自我的约定。

彼时大明,风雨飘摇。关外铁骑声碎,关内苛政当道。世间万物,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不确定里,仿佛下一刻,天就要塌下来。张岱曾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鲜衣怒马,诗酒风流,看遍了秦淮河的灯影,赏尽了姑苏台的明月。但时代的洪流,终究将他卷入了命运的漩涡。他不是不识时务的书呆子,他看得见王朝的倾颓,听得见黎民的哀号,他深感孤独。

一种无力感,让他执意要去湖心亭看一场雪。在天地巨变的前夜,在举世惶惶的时刻,他要在一片苍茫的白里,寻得内心的秩序。那片“上下一白”的世界,是他的精神净土。没有纷争,没有苦难,没有尔虞我诈。他坐在舟中,望着眼前的西湖,便如置身于尘世之外的桃源。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忧心忡忡的文人,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过客,他只是他自己,一个与雪、与湖、与天地相融的灵魂。

船到湖心亭,却见亭中早已有人。两个铺毡对坐的人,一个煮酒的童子。红泥小火炉上,酒壶滋滋地冒着热气,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亭内一片暖红。这场景,像一幅意外的画,在冷寂的雪夜里,添了几分暖意。“湖中焉得更有此人!”那两人见到张岱,大喜过望。一句惊呼,道尽了相逢的惊喜。原来,这世上的痴人,从来都不止一个。他们拉着张岱同饮。酒是温热的,入了喉,便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张岱强饮三大白。这“强饮”二字,读来颇有意味。或许是他本不善饮,却不忍拂了知音的意;或许是他心中积郁了太多的愁绪,借这三杯酒,一吐为快。酒过三巡,他便告辞了。来时,是一人的孤舟;去时,是满襟的酒香与满心的释然。

下船时,舟子喃喃自语:“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舟子哪能懂这雪夜里的奔赴,这亭中的对饮,这“痴”背后的深意。这“痴”,恰是张岱的坚守,在无常的世相中,守住内心的审美;在惶惶的乱世里,保持灵魂的淡泊。

这场西湖雪,落了近四百年,落在了我的纸上,落在了沪上的冬夜,落进了我的心里,它涤荡我的灵性,让我明白:生命的质量,并不取决于我们跑得多快,抓得多紧,有时还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某个时刻,停下来,倾听一场雪落的声音……

窗外,依旧是没有雪花的天空,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人们步履匆匆。张岱的那场雪,却在提醒我们:
在心灵深处,要留一处“湖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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