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 汪迷部落 2026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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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汪曾祺，答崔剑梅女史问
苏 北
上世纪九十年代苏北在北京
崔剑梅女史今天发来信息，关于汪曾祺，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汪曾祺的文字好在哪里？以前或现在，是否有同类的作家？他的独特之处在哪里？现我试答如下。
1、汪曾祺的文字好在哪里？
答：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文学的语言有多种，说一个作家的风格，大抵是从一个作家的语言风格上来讲的。老舍有老舍的风格，沈从文有沈从文的风格，鲁迅有鲁迅的风格，他们除题材外，在语言上是非常非常的不同。请注意：我这里用了两个“非常”。汪曾祺的语言风格当然也是特别的，他曾与林斤澜谈结构，林斤澜认为结构很重要，而汪曾祺则说：随便。后为了照顾林先生情绪，加了四个字：苦心经营，即苦心经营的随便。在语言上，汪先生也应该是这个倾向。对于文字，他曾引苏东坡《答谢民师书》里所说：“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他对语言的态度应该是同苏轼是一致的。
汪曾祺《小芳》手稿残片
语言其实是一个作家各种修养的综合表现。汪曾祺认为写文章最好是同说话一样，当然也不是一个人说话的直录。是说书面的文学语言要像说话一样轻松，不要装，不要别扭，不要吊书袋。
就汪曾祺的语言来说，他的语言是：浅显明白，通俗易懂。总体上是口语，但不时也夹有一点“拗句”。用汪先生话说，以俗为雅。他基本是俗言，但偶有雅句。汪先生语言有灵性，在他写的一段一段话中，或不时来上一句诗性的语言。我今天下午正好为一个中学录了一段谈汪曾祺《昆明的雨》的视频，老师要在课堂上放，这正好可以拿来做个例证。
《昆明的雨》其实并不长（汪曾祺的文章都不长），但在文章开头不久，就有一句：“我想念昆明的雨。”之后描述昆明的雨，是这样说的：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这是诗）。
在文的中段，他写到在雨季，有苗族女孩上街卖杨梅，娇声叫卖：“卖杨梅——”
下面有一句：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的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我以为这一句也是诗。
接近文的下半部分，写昆明雨季的缅桂花，他所租住的若园巷二号的这户人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极大的缅桂，缅桂盛开的时候，女主人会用一个七寸盘，里面摆了满满的缅桂花送给租客，汪先生说“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我以为这一句也是诗！）
汪曾祺手稿残片
在文中汪曾祺写了昆明的菌子，写到牛肝菌、青头菌和鸡枞。写鸡枞他说了一个笑话，说昆明人从昆明乘火车到呈贡，中途一旅客见地下有一棵鸡枞，他跳下车，把鸡枞捡了，又紧赶两步跳上火车，这一个说明火车之慢，另一方面也反映昆明菌子之多。文后还写他一次与同学朱德熙到莲花池玩，遇雨，便到莲花池边一个小酒馆喝酒（雨留客饮，也是雅事一桩），见人家的鸡一只腿站着，头反插在鸡翅膀里，一动不动。这似闲笔一样的写法，极为准确，非常传神，让人不能忘也。可以说，传神至此，无忝称圣矣。
总之，汪曾祺的语言是浅显明白的，但并不直白，他俗而雅，行文又风趣幽默（时不时会有神来之笔，或俏皮的妙语佳句），偶用俗语（方言、民歌、谑语）。汪先生自己在一首诗曾说过：唯求俗可耐，宁计故为新。
汪曾祺在为《蒲桥集》自拟的广告语中说：娓娓而谈，态度亲切，不矜持作态。文求雅洁，少雕饰，如行云流水。春初新韭，秋末晚菘，滋味近似。这是他的夫子自道。
总之一句话：汪曾祺认为：好的语言只有一个标准，即准确。
1989年11月8日汪先生写给苏北的信
2、以前或现在，是否有同类的作家？
答：汪曾祺是才子。自古以来，才子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清人王士祯有言：风流不见秦淮海，人间寂寞五百年。苏东坡一千年才出一个。汪曾祺当然是需要多少年才能出来的。而且是各种机缘的结果。因为汪曾祺不仅仅文学好，他书法也好，还会写诗（古体诗），会画画，会戏剧，懂民间文学，还好吃，是美食家，会做菜，懂美食。是一个妥妥的中国式的文人。现在去找一个中国式的文人，真是太难了。
我更无意于拿当代的莫言、余华和刘震云来比较。这样的比较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汪曾祺自去世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三十年来汪曾祺的热度丝毫没有降低过，而且有越来越热的趋势，这没有办法，这是读者的选择。汪先生已经去世，他是没有办法自我推介、自我宣传的。这几十年来，汪曾祺的热，包括所有的出版、推介，都是别人的目的或者需要。因为汪先生作品的价值，所以才有不断的出版，说穿了，还是有市场，读者喜欢。其实汪曾祺早已经与“五四”一代的作家混合在了一起：鲁迅、周作人、沈从文、张爱玲、汪曾祺、萧红、郁达夫、林语堂……在一般读者心中，他根本不是当代作家，他是“五四”以来的现代作家，也可以说，他是“五四”的最晚（后）的一个作家了。
苏北与师母施松卿，摄于1992年
您同时问，以前或现在是否有与汪曾祺同类的作家？这很难作个回答的。一个作家有广泛影响，总是因为他的特别，他的与别人不一样。汪曾祺生前说过：（1）他（其实是暗指有些他看不上的作家）那样的文章我不会写。（2）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3）我就要写的和别人不一样。（4）他二十多岁，写过一个短篇小说的文论，他说要在世界短篇之林中觅得自己的一个位置。通过几十年的努力和历史的机遇，汪曾祺做到了。他的那些长长短短的文章，即使再短，收在文集里，都有各自的精妙（可喜）之处，即如一个昆虫，再小再小，其精致之处亦是让人惊叹的。
如果硬要拿中国的文人来类比，从趣味来讲，如苏东坡啦，袁枚啦，张岱啦，其实这样的类比是不通的。他的文风，或有的类似周作人，有的类似废名，但这也都是无厘头，汪曾祺是独特的。他就是汪曾祺。
林斤澜先生写给苏北的信及信封
3、他的独特之处在哪里？
答：汪曾祺的独特之处是他作为现代（当代）作家，他的青少年的教育非常完整，人又十分聪慧（记忆力极好），又上了西南联大，受过良好的现代教育，具有极强的现代意识。他认识世界的方式是极其包容的，而他又有极好的中国传统文化（文学）的修养，以其优美的汉语写作，征服了读者的心。如今像他这样具有较好的中国传统文人的修养，生活有情趣，留下来的文字又十分优美和有趣，这样的作家（文人）几乎没有了。
所以汪曾祺就显得特别的可贵。
2026年1月8日晚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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