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

今天是我爸我妈的结婚纪念日。

我爸和我妈是1974年五四青年节结的婚，我妈说：5月4日是个好日子。我爸没说话，两人一起拍了结婚照。

那张照片留到现在，拍的是那个时代的标签，脸上和嘴唇都染了色，但不妨碍我妈是个大美女。一起上山下乡认识的知青叔叔伯伯后来和我说，你妈年轻的时候，追得人可多了。

每次问我爸，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追得我妈？我爸刚想得瑟，我妈就在旁边吼他：你说那些没有的用的干嘛？我爸就不说话了。

那时候爷爷是富农，我爸说没粘到富农的光粘了富农的成分。我妈在家时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孩子，从小帮着姥爷姥姥一起照看孩子，照看家。

姥姥不同意跟正苗红又漂亮的我妈，从城里嫁给富农狗腿子的乡下我爸。

我妈执意和我爸结婚，出嫁时，妈妈什么也没拿，姥爷偷偷塞给我妈一双鞋。

家里有个他们结婚时候留下的老物件，是个黄色的座钟，钟面上有个小松鼠，到几点会敲几下。小时候很喜欢，一直要把钟调快拨慢，觉得自己能够把控时间，为这事没少挨我妈训。

每次训我的时候，都说是他们结婚时候买的，那个时代很少见的东西，我爸给买回来了，不能碰坏了。

后来钟坏了，我们都没扔，放在那，擦擦干净，看见它就仿佛看见了时光，看见了我爸我妈一路走来的模样。

我爸三代单传，我妈先天性流产。怀了一个孩子没保住，再怀一个还没保住。

我长大了，买的维生素E涂眼睛臭美，说是治黑眼圈。我爸看见了把我买的药收起来，和我说，你不知道吧，维生素E也保胎，别让你妈再看见了，那时候为了保住你，不知道吃了多少维生素E，受了多少罪。

腊月出生的我，生下来没满月就抱回乡下给爷爷奶奶看。爸爸上面有两个姑姑，是唯一的男孩出来上学，留在城里和妈妈结婚，有了我。

过年到乡下看奶奶，条件简陋。我妈一直说，孩子太小了，怕我冻着，奶奶不让这么抱，我爸就一直抱着没离手。

爸妈在城里买很稀罕的带鱼带回乡下炖给奶奶吃，说奶奶牙不好，带鱼没什么刺。每年回家的时候，还带很多蜡，让没有电的乡下，蜡可以多点一段日子。

很多年我妈都没有和姥姥姥爷过过年，那时我小，看不懂每年过年的时候，我妈和蜡烛一样，偷偷流下的眼泪。

弟弟是我这一脉唯一的男孩，奶奶没撑到弟弟生下来就去世了。我妈知道消息以后，想说和我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回过老家。

四十岁那年生的弟弟，生的时候吐了几个月，脚肿腿肿，把我爸吓坏了。把家里的两个姑姑叫来。姑姑抱着家里唯一的男孩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个珍宝。

我爸看看怀里的孩子，喂我妈吃的喝的，喘了一大口气说：你年龄这么大，我真怕生下来一个傻子。我妈看着我爸，凶巴巴地吼：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我爸我妈结婚四十六年了，成了姥姥姥爷。他们一直像年轻人一样跑步，健身，打球，游览名山大川，广交天下好友。

和别人不同，他俩走到哪里我妈就吵到哪里。

走路的时候，我爸会一直拉着我妈的手，帮我妈拿水拿包，怕我妈的腰不好腿不好，我妈这不吃那不吃，我爸就照顾我妈吃饭吃水果。

我妈嫌我爸走路慢，办事磨蹭，嫌他小心眼，有点毛病就要去医院看，嫌我爸难伺候，除了我妈做的饭谁做的都不好吃，嫌我爸罗嗦，走到哪都会打电话。

虎着脸熊我爸的时候，就和我说，你把他领走吧，烦死了在我跟前！我爸就像个挨批评的小学生，和旁边的我说，你妈就这样，骂我一辈子，一辈子改不了这脾气。

我妈说：我就是这脾气，怎么着？

我爸会哄我妈说：不怎么着，不怎么着。

然后，我妈就不理我爸了，我爸再哄，我妈会回头落数我，吃饭不要玩手机，没事早点睡觉，不要在网上乱买东西，做个工作好好做。

好好好，嗯嗯嗯，行行行。

看着我爸妈充满活力和希望的吵架，买菜，做饭，洗衣，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希望我妈一直是婚姻里凶巴巴的那个人。

就冲我爸发火，就让我爸哄着，这么多年陪着伴着，经历的委屈和受过的苦，在一句句看似强势的的话语里，露出那句她一直要说却永远没和我爸说的话：

我就是爱你了，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