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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变形记》: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只虫子

“当格里高·萨姆莎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跳蚤。他的背成了钢甲式的硬壳,他略一抬头,看见了他的拱形的棕色的肚皮。肚皮僵硬,呈弓形,并被分割成许多连在一起的小块。肚皮的高阜之处形成了一种全方位的下滑趋势,被子几乎不能将它盖得严实。和它身体的其它部位相比,他的许多腿显得可怜的单薄、细小,这些细小的腿在他跟前,在他眼皮下无依无靠地发出闪烁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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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卡夫卡《变形记》的开篇,格里高尔·萨姆沙,小说的主人公在一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吓人的害虫(有的版本翻译为跳蚤或者甲虫)。

1946年的某个时候,一个中学生读到这个开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写可不行,没有人对我说可以这样写,要是能这样写的话,我也能写,因为我外祖母就是这样讲故事的。这个中学生是谁呢?就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他从这本荒诞离奇的书中得到了灵感,创作出传世佳作《百年孤独》,而百年孤独的开篇是这样写的: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句话将过去、现在、未来共存一体,对今后的作家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例如陈忠实的《白鹿原》,便是受到了百年孤独的开篇的启发。

“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变形记一个小小的开头,对文学写作的影响仅是非常短且细的一条线,而他对整个文学界的影响,其实是一个网状的复杂的结构。变形记在文学界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假使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某天早晨你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你该怎么办?我在看完文章开篇的时候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我想,如果我是主人公,可能会急于弄清自己是为何变成大甲虫的,无论如何,我都要让自己变回去。卡夫卡笔下的主人公格里高尔是怎么做的呢?他说他的工作毫无意义,说他的老板居高临下,说如果不是为了父母,为了家庭,他早就辞职了。

他还幻想还清债务后的美好生活。但在最后,他说,不过眼前我还是得起床了,因为火车五点就要开了,他要坐五点的火车去干嘛?他要去上班。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四肢纤细,背上有厚厚的壳,连翻身都很费劲的虫子,但它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要去上班,我应该如何去上班?非常的令人费解。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变化,那他的家人呢?又是何种反应呢?

首先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一开始用拐杖打他,用门夹伤了他的身体。后来在一次很激烈的矛盾中,他的父亲用苹果在背后追着他打,有一颗苹果深深的陷入了他的身体里,在他咽气的时候,这个苹果要比他抢先一步发出腐烂的恶臭的味道。

他的母亲,本身是比较关心他的,因为他的变化而心痛,但是后来因为他到处乱爬,他的妈妈被吓得大喊大叫,甚至晕倒。

妹妹开始还会做比较可口的饭菜给他端过去,后来渐渐的只用手边随手拿起来的垃圾丢进他的房间里进行投喂,比如说果皮一类的东西。再后来,随着时间的发展,格里高尔已经没有食物了,妹妹甚至说,假如他是格里高尔,他早该看出人类不可能跟这样一种动物是一起生活,早该自动离开了。妹妹觉得格里高尔不应该存在的,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在他的家里。

格里高尔之前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想赚钱送妹妹去好的音乐学院就读,他想为家里还清债务,他努力工作,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还很不错,但是因为他变成了一只虫子,不能为家里人带来任何的利益,变成了家庭的负担和累赘。渐渐的,他被家人遗弃了。

格里高尔没有食物,身体受伤,心理压力巨大。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他没有撑多久就走向了死亡。小说快要结尾的部分是这样描述他的死亡的。

“他的背碰到了腐烂的苹果,苹果的霉烂点波及周围。他带着爱心和感动回忆家庭,并坚定地认为他必须从这个家里消失,这种看法的坚定性比起他妹妹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种情况下,他陷入了空洞而安静的沉思。教堂已第三次敲响了晨钟,黎明开始了,他正经历着窗外破晓的时光,他的头无意识地完全地低垂,他已经鼻息奄奄了。

他到死还怀着怀着满心的感动和爱想着家人。他的家人在他死后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然后三个人离开了家,几个月来没有做的事也搁在一边,他们坐电车到城里去。电车里射进了温暖的阳光。他们舒服地靠在座位上谈话。

在格里高尔变成虫子后,本来都等着格里高尔赚钱的家人们为了维持生计,都去找了工作,工作都还比较顺利。没有人在乎那只虫子的死亡,甚至连尸体都是保姆去处理的,给人一种哀悼的钟声还没有散尽,快乐与庆祝就急不可耐要来临的感觉。

小说就这样在一片喜气洋洋中结束了,但是这样的结局让我们更加同情那个有着人的灵魂却只能拥有虫子身体的格里高尔。

小说的荒诞在哪?荒诞的本质是努力的无价值与无意义。在《变形记》之前,也有无数的作品写过形状的改变。比如说《古希腊神话》中宙斯就变成了公牛。《金驴记》中也有人变成驴这样的情节。中国的《山海经》中也有许多人变成鸟兽的故事,《西游记》更不必说。人变成虫子本身也是荒诞的,但最荒诞的地方还不仅于此。

读完整篇小说,就能感觉到最荒诞的地方并非人变成虫子,而是没有人,包括格里高尔自己在乎他为什么会变成虫子,应该如何变回去。

开始他只是拥有虫子的外形,后来他逐渐地喜欢爬来爬去,觉得家具很碍事,后来喜欢吃腐烂的东西,不再喜欢他之前非常爱的牛奶。再到后来,他也不为自己的莽撞而愧疚。他就这样一步步从形态、习性到精神状态,完全沦为一只虫子,而且没有人去阻止。

在这种情况下,变异的真的只有格里高尔吗?变成虫子后,想到的是如何去上班。当家人知道他变成虫子时的厌恶与惊恐。当经理因为他迟到十分钟而登门拜访,催促他赶紧去上班的时候。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形态、社会、心理的三重变异叠加,构成了这个荒诞却真实的故事。

背后隐喻的又是什么?仔细思考不难发现,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和社会的病态,而这才是改变形状背后更深层次的现象,才是小说最荒诞的地方。

为什么荒诞且真实?明明是人变成虫子,没有任何人去阻止,这个荒诞的故事情节为何有一种真实感,这当然和卡夫卡的心理描写是分不开的。

在现实生活中,人是不可能变成虫子的,那这种共鸣,我想只能来自于这种变化的“相似处”。

1. 当读者戴着面具,承受着社会压力,生活压力,这仿佛甲虫背后的壳,压得人喘不上气。

2. 当读者通过机械反复的劳动才能获得食物,与甲虫晃动协调细腿就是如出一辙的。

3. 当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就像大家不是同一个物种,互相之间只有利益时,读者就会像格里高尔一样感到无助。

正是因为在格里高尔这只虫子身上,读者读到了太多和自己相似的地方,所以才能通过这只虫子窥见自己。因为卡夫卡表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困境,而是现代人都面临的困境,揭示现代人生活的困顿和凄凉,所以读者在这种荒诞的领域中窥见了自己。而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窥见自己的感觉,所以格里高尔这只虫子才格外的特殊且引人深思。

卡夫卡自己也说过,“我不是绝望者,而是见证者,我不是革命者,而是启发者”。希望这位启发者敲响的警钟能发挥作用,无论从文学作品也好,还是社会生活也好。

受卡夫卡影响的中国作家也非常多,比如残雪,余华、莫言等等。而就是这样一位在文学界享有盛誉的作家,他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并不快乐,因为他的父亲专制,犹如暴君。卡夫卡的父亲是一位农村屠夫的儿子,他的父亲在毫无文化氛围背景里边长大。后来经商白手起家,养育他们全家,所以卡夫卡的父亲在家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不可置疑的话语权。卡夫卡在《致父亲的信》里曾经提到过,父亲要求他们在饭桌上吃完所有的食物,不能随意的评价菜品。但是他的父亲就要丝毫不顾餐桌礼仪,经常说保姆做的饭像猪食一样。

卡夫卡在信中还提到过一个情节,大概是说,他非常喜欢的一个演员被他的父亲用一种可怕的方式比作虫子。他非常少去喜欢一个人,非常少去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只要他表达出来,父亲就会斥责、诽谤、侮辱,横加干涉。这个演员被卡夫卡的父亲比作虫子,可能这也是变形记中的主人公格里高尔不是变成其他物种,而是变成了一只害虫的原因之一。

卡夫卡的生活和创作的主要时期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这个时期的社会腐败、政治矛盾和民族矛盾都非常的突出,经济衰败萧条,人民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卡夫卡还因为身份的难以界定而毫无归属感。

德国评论家就曾经这样评论卡夫卡:作为犹太人,他在基督徒中不是自己;作为不入帮会的犹太人,他在犹太人中不是自己;作为说德语的人中,他不完全属于奥地利人;作为劳动保险公司的职员,他也不完全属于资产者;作为资产者的儿子,他又不完全属于劳动者。最后推到了他的家庭,但卡夫卡自己却说,“在自己的家庭里,我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上述提到的种种原因,造成了卡夫卡与社会、与他人多层的隔绝,使得卡夫卡终生生活在痛苦和孤独之中。从变形记中感受到的那种陌生感、孤独感、恐惧感都在卡夫卡的身上有所体现。可能卡夫卡笔下那只变异的虫子就是他自己。也可能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只巨大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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