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特别推荐:这张布满皱褶的照片,1985年3月6日拍摄于南疆老山战场,持有人叫朱勇,就是最前排这位身材高大、一脸甜蜜微笑的帅哥儿。朱勇是全军赫赫有名的“硬骨头六连”一排一班长,紧随其后的是其副班长荀为民,其他人则是“硬六连”以一排为主挑选出来的“小尖山战斗敢死队员”。
他们连将要发起夺回敌占小尖山的战斗,“敢死队”则是全连的一把尖刀,将率先冲上地形险峻、顽敌把守的小尖山顶峰。这张照片记录的瞬间,是“战前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敢死队员们列队离开会场,开赴战斗出发阵地。
他们深知,将要到来的战斗将是多么激烈、险恶;他们明确,自己肩负的任务是多么光荣、多么重大;他们更懂得,这次出征,每人都可能“有去无回”,或许今天就是自己人生在世的最后一天。
可以说,他们是一群即将赴死的勇士!然而,他们、尤其是这位潇洒帅气的一班长朱勇,却表露出这么迷人的、甜蜜的、自豪的微笑。
通过了解朱勇本人及他的战友们,我明白了,他的这个微笑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他是为“走后门”入选“敢死队员”而笑。在那个年代,国人中“传宗接代”的观念比较浓厚,因而对家中的“独子”都珍惜有加。当时连里规定,由于“敢死队”危险极大,凡家中是独子的一律不能进入“敢死队”。朱勇的父亲就是“独苗”一根,到他这一代仍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所以从一开始朱勇就被排除在敢死队名单之外。他多次找连长、找指导员请求加入敢死队,但没得到批准。于是他仗着一点点“老乡关系”,与敢死队总指挥、副连长田培芝死磨硬缠,终博得田培芝的理解。田培芝到连长那里为他“说话”,终获批入选为“敢死队员”。这是朱勇入伍以来第一次“走后门”,而且获得成功,他能不高兴吗!
他是为能代表全体独生子和全连宣誓而笑。“敢死队员”最初确定的人数为15人,由于朱勇的“插队”,增加为16人。全连共有9名“独子”,虽然人人都提出了申请,但只有他一人获批进入“敢死队”。他在老乡敢死队长的示意和鼓动下,第一个跳上讲台,代表本连全体“独子”、代表硬骨头六连和配属作战的四连全体参战人员,在出征誓师大会上宣誓表决心。获得如此殊荣,他能不高兴吗!
他是为能更多地杀敌而笑。敢死队,就是冲锋在最前,为大部队开辟道路。是危险程度最大、牺牲可能性最高的任务。同时,由于最先、最近接触敌人,也是可能杀敌最多的任务。他想象着一个个敌人倒在自己枪口下的场面,想象着能够去完成如此为国为民的光荣使命,他能不高兴吗!
所以,他在誓师大会结束后,露出了这个甜蜜的、光荣的、自豪的微笑。战地记者抢拍到了这个历史瞬间。
注:“敢死队”在临出征时,又临时增加了2名队员,成为18勇士。(有关
硬骨头六连在南疆老山战场的英勇作战经历、以及
“小尖山战斗”的激烈残酷,
请点击此链接参阅此前文章)近日获得了朱勇同志在建党百年之际撰写的回忆小尖山战斗文章,敬请欣赏。文中,朱勇对自己在小尖山战斗中英勇歼敌、接替牺牲的突击队长果断指挥作战、身负重伤坚持战斗等,都是一语带过,对战后评为一等功臣更是只字未提。
编者
▲朱勇在南疆老山战场
作者:朱勇 朗诵:荷静
我1980年底入伍,被分配到全军著名的“硬骨头六连”当兵。这是一支传承红军血脉、敢打硬仗恶仗的英雄连队。1964年、1985年分别被国防部和中央军委授予“硬骨头六连”“英雄硬六连”荣誉称号。2020年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
1984年,我所在的部队奉命开赴南疆老山战场,执行防御作战任务。在历时一年的防御作战中,我们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其中最激烈、最惨酷、牺牲最大、歼敌最多的一次战斗,就是1985年3月8日展开的夺回敌占小尖山的战斗。
▲硬骨头六连一排一班老山战场合影。前排右起:王建新、荀为民(副班长);二排右起:骆刚、章晓松、秦德本、朱勇(班长)、刘雷;三排:秦志荣。
当时我部负责老山662.6地区防御,116号高地是防御核心,也是敌军向我进攻的跳板。由于山形地貌繁杂,敌我双方布署犬牙交错、甚至近在咫尺,争夺也十分激烈,大小战斗随时可能打起。双方都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随便走动,补给、换哨、等一切活动只能在夜间进行。
▲激战后的116阵地局部
116高地由多个编号阵地组成,其中的负4号高地(下称“小尖山”)、138高地当时仍由敌人控制,其居高临下对我方阵地形成严重威胁,我方已占领的负3号高地反斜面仍有残敌顽守,上级决定彻底清除这些敌人,以稳固我防御态势。夺取小尖山是这次战斗任务的核心。小尖山高约370米,呈圆锥形,南侧和西侧为悬崖峭壁,东南侧为70度以上陡坡直达谷底,易守难攻。别说上面有顽敌拒守,就是徒手爬上去,都十分困难。
“硬骨头六连”抢到了这个最艰巨的任务。经上级批准的作战方案是:
以二营六连(硬骨头六连)为主、四连及有关火器分队协助,完成这次拔点作战行动。
六连一排为主组成突击队夺取负4号高地(小尖山),三排夺取与负4号紧连的138号高地、二排肃清负3号高地反斜面之敌,支援配合一排夺取小尖山的作战行动。
突击队分为左中右三路,利用夜暗隐秘前出,力图偷袭,暴露后迅即转为强攻,为后续部队全面控制小尖山开辟道路。
▲连长朱喜才(右)、指导员高林科(左)带领骨干侦察敌情。
连长朱喜才、指导员高林科带领班、排长、骨干,借助浓雾,避开敌人监视和炮火封锁,从几个方向和不同角度对敌阵地部署进行了多次抵近侦察,摸清了敌情,现场选定了攻击路线,确定了作战方案,并给支援火器现场明确了火力分工和射击目标,在现场完成了战斗协同。
▲突击队长林祖武组织大家利用沙盘研究战斗协同
突击队员的选拔进行的相当激烈。连里决定并报上级批准,突击队由副连长田培芝指挥,由一排长林祖武担任突击队长。全连官兵纷纷报名争当突击队员,但连队领导在选拔时考虑比较周全,规定原则上从一排战士中选,对身体有伤的、思想有负担的、在家中是独子的、军事技术有待提高的都不选入。
突击队名单出笼了。我们一排一班九名战士中,骆刚因腿被地雷炸伤住院未入选,我和刘雷也没被选上,其它六名都进入了突击队。我是班长而未能入选,连里给的理由是:我是家里的独子!
我激动了,我忍不住了!突击队,我必须参加!我去找连长,又去找指导员,向他们请求:非常感恩连首长的关照,我在家是独子,但在连队我是一班班长,更是一名共产党员,我们班的战友都参加了突击队,不让我上,心里委屈!
可是,连长、指导员都不为所动,坚持原则不松口,说:这是命令!
副连长田培芝曾是我的老排长,也是这次突击队的组织者,又是我江苏老乡,我就又去找他,想走走后门,请他帮忙让我参加突击队。我把想法告诉了他,他问我:你真的想参加突击队吗?我的回答是坚定的。他说,你若真有勇气参加,到是还有一个机会,等营里召开拔点作战誓师大会时,你可以上台表表决心。
▲誓师大会现场
3月6日上午,营里在休整地的沙滩上,召开了拔点作战誓师动员大会。在个人发言阶段,我第一个站起来发言:
我叫朱勇,是六连一班班长,81年入伍,共产党员。在即将出征之际,我代表全连九个独子,向大家表示决心。
大家都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们来到这里每个人父母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的父母只有一个儿子,一根独苗,但没有因此消沉,而是来信热情地鼓励,积极地支持我,并教育我们要多杀敌立功,为祖国,为人民增添光彩。做为人民的卫士,我们也一定会这样去做的。
在前段的作战中,我们九个独子和全连战友们并肩作战奋勇杀敌,取得了一点成绩,在这次攻打小尖山的战斗中,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因为我们相信社会主义制度,即使我们牺牲了,我们的党和政府也会照顾好我们的父母,使他们晚年过的更美满幸福。所以我们决心和战友们一起,笑洒满腔青春血,势将顽敌消灭尽。
请党支部、首长和同志们放心,相信我们能完成好这次任务,打出八十年代硬骨头战士的雄风。
当时的原始录音如下:
说明:誓师大会主持人为时任一师一团二营教导员齐有为;宣誓人之一为硬六连一排长、敢死队长林祖武(在此次战斗中壮烈牺牲),代表全体敢死队员宣誓;另一人即硬六连一排一班长、敢死队员朱勇(本文作者),代表硬六连9名独生子、代表六连和配属于六连作战的四连全体参战人员宣誓。就这样,我终于被批准进入了攻打小尖山战斗的突击队,并担任左路队长。
▲团首长为突击队员敬壮行酒。
誓师大会后,团首长为突击队员敬壮行酒。从没有喝过酒的我,接过首长的壮行酒,一饮而尽,还没喝完就全吐了。其实喝酒对我来说,不是为了壮行,而是代表了我坚决完成战斗任务的决心。照片第一排左侧第二个仅看到脸侧面、露白衣领的就是我。
▲小尖山战斗敢死队16勇士出征前合影。前排右起:王健、秦德本、秦志荣、刘亮华、陈刚;二排右起:王建新、雷凤鸣;三排右起:朱勇(本文作者)、田培芝、荀为民、金德荣、章晓松;四排右起:林祖武、李代林、陈国平、魏跃辉。(此次战斗中,这16勇士中4人壮烈牺牲,另有3名战友牺牲。)
誓师大会结束,首长敬酒、突击队员合影,列队出征,于是就有了下面这张照片。我很高兴,很自豪,很幸福。这张照片我一直随身保存。
▲拍摄者是师宣传科刘丹旗,对着镜头笑的就是朱勇。
3月7日入夜前,我们秘密屯集在负3号阵地掩蔽部内。团宣传干事蒋斯良(他也是英雄)赶到掩蔽部,他逐个问着突击队员:马上就要出击了,此时此刻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经过几天紧张的战斗准备,我除了在誓师大会上的发言,真的没有想过在出征前要留下什么想说的话。蒋干事为了活跃气氛,就说谁想好了谁先说。
在别人说话时,我想了想,想到自己这短短22年的人生,从哇哇学语,到光荣入伍;从先行班长、尖刀班长,到突击队长;从连队英雄的故事,父亲的言传身教,到临战前已经成为一名正式的中国共产党员。为国报效,既是被选择的,又是主动选择的;既是血脉里的基因,又是生长环境的氛围。
现在马上就要冲锋陷阵了,这是与亲人的永别吗?想的太多了,现在惟有含泪抛开养育之恩,义无反顾,奋勇杀敌,才能报效祖国,报答父母,为他们争光。于是就提笔写下:
人,不只是为自己活着,更多的是为了别人!
▲这句话收录在一师一团战时《书信、诗词、誓言选编》。
现在想想,这句话从哪里来?就是从“不忘初心,为人民服务”而来的。因为,党行百年,国有今日,就是因为绝大多数共产党员,都是为了别人而奋斗。
▲《威镇南疆》介绍了当年一军一师在南疆防御作战的情况,由原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题写书名,封面照片左为硬六连副连长、小尖山战斗指挥员田培芝,右为朱勇(本文作者)。
3月8日凌晨,突击队分左中右三路,沿小尖山高地东北侧凹部向小尖山顶部静肃爬进。中路、右路是沿壕运动,我带领的左路是按协同要求,要绕过碎石地段,秘密接近敌人。
天色很黑,而且小尖山上的碎石很多,在接近敌人时不知是谁踩响了碎石,惊动了敌人。敌人怕打枪暴露自己的目标,就向碎石响声处投出了手雷。
手雷的爆炸声,就是我们行动暴露、偷袭转强攻的命令!我在手雷爆炸后的瞬间迅速跃出,展开了强攻;火力队则按计划对预定目标开始了火力打击,掩护突击队破障和冲击。
在火力打击的同时,我命令伴随的工兵,用肩携式开路火箭,开辟了一条步兵通道(就是把通道上的防步兵地雷炸掉)。约定的火力打击时间是1分钟,趁着火力打击停止后敌人还未反应过来,我们迅速冲上小尖山,歼灭了暴露的敌人,占领了敌表面阵地。我指挥副班长荀为民和战士陈国平控制表面阵地,我则带领秦志荣、章尧松、雷凤鸣,分两组攻歼堑壕内的残敌。
敌人丢掉表面阵地后,不甘心失败,立即派出增援部队,在炮火支援下对我展开轮番攻击,企图夺回失守的阵地。
敌反攻部队突破我炮兵火力拦阻射击,先头一部攻至小尖山东南侧堑壕。突击队长林祖武冲锋在前,身陷敌群,在身负重伤、体力耗尽时,毅然拉响“光荣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副班长荀为民被炮弹炸伤,肠子流了出来,陈国平在自己负伤的情况下帮荀为民包扎好伤口,继续战斗。秦志荣和章尧松为一组,章尧松头部负伤,秦志荣帮他包扎好伤口,继续搜歼残敌。我与雷凤鸣一组,战斗中我被炮弹炸伤,右手右腿失去功能,我们俩被打散了。
在打退一拨敌人反扑,清点人数时得知:突击队长林祖武、通信兵王健、卫生员欧阳林、三班副秦德本、战士金德荣等战友英勇牺牲;二班长王健新、副班长李代林、战士刘亮华、三班长魏跃辉、战士陈刚英勇负伤。
突击队长林祖武牺牲后,我在已负重伤的情况下,受命代理突击队长指挥战斗。利用敌炮火间隙,我对突击队员重新分组和部署,开展自救互救,并将牺牲战友的武器弹药重新分配,在暂无后勤保障的情况下,实行自我补充。
我们打退了敌人多次反扑,一直坚守到夜色降临,把阵地完整地交给增援分队,胜利完成了上级交给我们的突击任务。
1985年6月,“硬骨头六连”又被中央军委授予“英雄硬六连”荣誉称号,我连从而成为全军唯一的、被最高统帅部两次授予荣誉称号的连队。
朱勇:完成于20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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