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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满红楼,独爱这一盏 - 简书

茶为中国的国饮,而《红楼梦》一书,亦是中国国学的集大成者,被称为十八世纪的中国社会百科全书,对服饰、建筑、餐饮、戏剧等都有精彩的描绘。总览全书,你会对作者的博学强记钦佩不已,也会从其对衣食住行的细致描写,体会到古代雅致生活中的哲理和情趣。不必说别的,单论他对茶的各种描绘,便已经超越了现在社会上那些只注重形式和皮毛的所谓茶道专家了。在一百二十回本的《红楼梦》中,有273处写到茶,以致有人说:“一部《红楼梦》,满纸茶叶香。”

饮茶之道,脱离不了名茶好水美器,红楼中的茶是要品的。出生在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世家的曹雪芹,在抄家败落之前,是锦绣中长大的富贵闲人,所以对茶文化如数家珍。单是栊翠庵妙玉奉茶的那一回,那些茶器、茶品和茶水便令人咂舌。“只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瓣匏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杯,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礄”,妙玉斟了一杯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而高洁且高傲的妙玉在泡茶时用的也不是普通的泉水(我们今天只有农夫山泉),而是根据茶叶种类的不同,选择了旧年蠲的雨水或是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这种考究、典雅和气派,却是我们今天无法模仿的。

在艳羡过去世家生活的雅致外,真正让我感慨的是曹雪芹对人物的刻画。每个人物的背景、品性、爱好都那么入骨三分,无论是音容笑貌,穿着打扮,行为举止,甚至一饮一啄,都选择的那么贴切,真真是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器物。


《红楼梦》的主角是宝黛二人。在红楼中,宝玉是个懂茶惜茶的人。他在饮食过饱时会泡一杯酽酽的普洱女儿红;在梦游太虚幻境时,对警幻仙姑的“千红一窟”、妙玉栊翠庵的梅上雪泡的体己茶赞不绝口,还曾经为他的乳母李奶奶私自喝了预留的枫露茶大闹过一次,从这里看,这个年轻的贵公子的爱好是比较多变的。枫露茶是什么茶呢?细细的考证,枫露茶并不在现在的名茶谱中,枫字暗合了怡红院的红,而露,则是神仙的饮品,所以这个枫露茶更多是寓意这位怡红公子是个神仙般的人物。枫露茶需要泡过三四次,才会出来茶色,从这点看来,和现在流行的白茶却有些仿佛,只是白茶的颜色并没有枫叶的鲜艳。那么,宝玉是否最喜欢枫露茶呢?这点却又未必,我想,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后,他最心爱的,应该还是在林妹妹的潇湘馆所喝的那盏龙井茶,就像他虽然爱宝姐姐的温婉,妙玉的高洁,甚至是蒋玉菡的风流,但心底最深处,却始终爱着能够和他心有灵犀,品味相投的林妹妹。

林妹妹最爱的是龙井,从来没变过。生长在山清水秀的苏州,黛玉有着江南女子的清秀,爱的也是龙井的清雅纯净。龙井自宋代以后被列为贡品名茶,属于细嫩绿茶,而清代康熙帝和乾隆帝都喜爱龙井,乾隆甚至龙井狮峰山下十八棵茶树封为御茶,可见其珍贵。龙井有四绝:色翠、香郁、味醇、形美。它的外形扁平挺秀,光滑匀齐,芽毫依稀可见,色泽翠绿悦目,香馥若兰,滋味甘鲜,颊齿留芳,沁人心脾,汤色明亮。黛玉喜爱龙井,可见她也是个懂茶的人,且是见识不凡,才知道龙井的好处,而她的清雅高贵,也如同龙井般珍贵,而她的早逝,也如明前龙井,只耐得两三泡。在红楼梦的第八十二回中,看到宝玉放学回来,黛玉微微的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 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的头里。”一个最是清高孤傲的人,对心爱的人却是疼到心里,眼里只看得到他,而最心爱的东西也只愿意和他分享。而宝玉也是得了好东西便到黛玉那里献宝,让她随意先挑。在红楼中,送茶是一种礼节,也有深深的寓意。王熙凤给黛玉送过“进贡”的暹罗茶,这种茶是异邦进贡的,非常珍贵稀少,所以她的送茶带有一种炫耀的意味;而宝玉的送茶,却是不同,林妹妹一个人在贾府生活,即便有老太太的疼爱,终不会事事周到,宝玉时时刻刻想着妹妹,担心她是否快乐,也了解她的日常爱好,便会经常让小丫头去送茶,而黛玉也是感念并珍惜这份关爱,所以会开心地大方打赏小丫环的。



贾母是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给了荣国公贾源的长子贾代善。她初嫁到贾府时,正是荣国府的鼎盛之时,曾经历过几次金陵接驾的盛典。贾母一直是荣府家政的主持人,直到年纪大了,才渐渐地不管事,交给了王夫人、王熙凤,可以说她是贾家说一不二,绝对的老祖宗。贾母福寿双全,见多识广,对于艺术有着很高的鉴赏力,而在古稀之后,她最看重的除了宝玉这个孙子外,便是养生长寿了。在栊翠庵中,贾母开始说不喜欢六安茶,但是却接受了老君眉。细细想来,一来是因为产于安徽六安的六安茶属于不发酵的绿茶,虽然茶香醇厚,却有些涩,入口不如老君眉温润甘甜,二来是因为六安茶对老年人来说过浓过生,有点伤胃。而老君眉是产于湖南洞庭湖君山的一种银针茶,选择的未开叶的肥嫩芽头制成,制茶工艺精细,分杀青、摊放、初烘、复摊、初包、复烘、再摊放、复包、干燥、分级等十道工序。加工后的“君山银针”茶外表披毛,色泽金黄光亮,属于黄茶,轻度发酵。它的滋味没有六安浓醇,但色泽更鲜亮,滋味甘醇,有着淡淡的果香,更加讨喜。另外,私下觉得更重要的是老君眉的名字。相传老子为长寿老人,长眉乃高寿的象征,以名‘老君眉’,有吉祥之意。享受了一生荣华富贵的贾母当然希望能够像老子那样长寿,所以听到老君眉,便欣然接受了。贾母爱茶,也懂得品茶,她喝了半盏后便递给刘姥姥,让她尝一尝,这个尝字,便有品的意味在里面了。当然,喝惯了大碗茶的刘姥姥自然而然会觉得这个茶味太淡,因为对她来说,茶的功效更多是解渴和提神,这一神来之笔便有了对人生的比较。


红楼中其他人物也各有自己的那盏茶,无一不是契合他们的身份,隐喻他们的人生。宝钗在栊翠庵用的晋王恺珍玩的瓣匏斝,暗示了她的豪富出生,但是下场却脱不了家道衰败,贫困潦倒。妙玉性洁孤傲,最爱用梅花上的雪来烹茶,但是雪却是最易融化,春日一来便消融不见,甚至化为污水,被人踩踏,正如她的批注“欲洁何曾洁”。王熙凤夸耀自己日常喝的茶比进贡给皇帝的暹罗茶更加好,其实暗指她的哥哥日常里不知贪污了多少好东西,但是最后王家是第一个败落的,也因此使王熙凤的地位一落千丈,最终被贾琏休弃病死。至于晴雯临死前喝的那杯茶,更是她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的真实写照。“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先自己尝了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了下去。”这描写是何等的真切,却让我们想起曹雪芹本人,从贵公子落魄到三餐不继的畸零人,受尽磨折和歧视的跌宕人生。我想,正是这种人生的起伏,才让他能够写出红楼梦这部千古奇书吧。

人生如茶,有冷有热,有醇有淡。《红楼梦》满纸茶香,但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那一盏,我们的人生也是如此。无论冷热醇淡,既然是自己的选择,那么就好好地烹制,好好品味吧,但愿茶香终不负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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