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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予
赋予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便想动笔写我的母亲,那个赋予我生命和智慧的女人。但我一直担心自己不能将母亲的形象刻画准确,当然这并不是说我非得将母亲描绘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只是由于从小到大经历的很多回忆已经变得凌散,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将那些变得支离破碎的记忆,重新组装起来。



我不敢确定那是几岁的时候,父亲在某个清晨突发疾病,当我朦胧的睁开眼起床后,他已经被爷爷和堂哥抬到了“栏坎”上,一动不动,宛如昏死了过去;下一个画面,灰蒙蒙的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母亲一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牵着我,我俩在泥泞不堪的小路上摇晃着向村小学旁的卫生室走去。某一次不知是去参加酒席还是赶集,我和母亲必须得蹚过一条湍急的河流,那时候的河流上还没有修建桥梁,母亲并不熟悉水性,她只能背着我,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摇摇欲坠的朝对岸蹚去,不知是我的鞋子还是母亲的鞋子,被河水冲带走了一段。有一天母亲赶集回来,将一整瓶泡泡糖放在桌上,指着瓶子说:“这都是给你的,但你记住,一天只能固定吃多少多少,”在那还算穷困的年代,能拥有这样一笔宝贵的财富,是一种难以企及的梦,于是我开心了好久......

之所以都是一些残缺的画面,并不是由于我记性不好,而是因为这些事都是发生在我三四岁的时候,三四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啊,所以难免会有所遗忘,到了四五岁以后的记忆,便不再那么模糊了。
从小到大,见到我和弟弟的人都会说,我长得偏向父亲,弟弟偏向母亲。或许从相貌上看的确如此,但我却一向认为,在性格上,我继承了父亲的特征,而除了性格以外的东西,例如在爱好和感知这些方面,我更相仿母亲。
我喜欢阅读,也喜欢故事,但这有一大半的功劳应归功于我的母亲。在我小的时候,每逢遇到雨雪天或闲暇时段,一家人就喜欢围坐在火炉旁,炉壁里的柴煤烧得轰轰作响,水壶放在上面往往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气冲冲的发出愤怒的反抗声,如果是下雨天,还可以清晰的听到雨点拍打在瓦砾上的声音,屋里早已被耀眼的火光“渲染”得十分温暖。炉火声、壶声、雨声以及炉壁散发出的火光,一起和人的惬意交叉糅杂在一起。炉面还可以撒上几把花生,大家可以一边烧花生,一边享受着暖烘烘的炉火带来的舒畅。所以每当肚子撑得鼓鼓后,我便懒洋洋的趴在烟囱上,静静的听着母亲给我讲故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狐狸吃人的故事,有点类似农村版本的“小红帽和大灰狼”。
故事大概讲的是,“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家里有三姐妹,一次父母因事需外出几天,临行前特意嘱咐姐妹们要看好家,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然而在父母走后不久,一只邪恶的狐狸伪装成姐妹们的外婆,想骗取她们的信任然后找机会图谋不轨,通过狐狸一番巧舌如簧的哄骗,最小的妹妹听信了狐狸的谗言,将狐狸领进了家中。然而夜里,邪恶的狐狸残忍的将熟睡中的妹妹杀害,两个姐姐发现狐狸的端倪后,并没有慌乱无神,而是通过一番冷静的思考后,设计将狐狸杀死,最终替妹妹报仇雪恨。”当然这只是我粗略的回忆,而正版故事的具体情节此起彼伏扣人心弦,在听完这个故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不敢独自待在家里,我害怕会有陌生的狐狸偷偷将我拐走,因为年幼时的我,想象力是极为丰富的,类似妖魔鬼怪的事物,我深信不疑地认为他们是存在的。
那时候母亲给我讲过很多故事,一半类似童话,一半相仿寓言,母亲讲的故事饶有趣味、生动丰富,总是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惊叹母亲讲故事的本领,我更好奇母亲所讲故事的来源,因为在贵州的大山里,如同我父母这一辈的人普遍没有读过多少书,更不必说她们的上一辈人。虽然每个地方都会有当地特有的传说,但多是鬼怪山精之类的灵异故事,给小孩子的印象一般都是神秘而恐怖的,更何况山里人终年忙于田地里的农活,哪里还有精力给子女编讲既生动有趣又蕴含一定智慧的故事。直到后来我才从姨妈和外公们的口中得知,母亲从小就喜欢读小说,而且还是武侠小说,类似“薛仁贵”、“薛丁山”的故事母亲在年少时耳熟能详,并且母亲还在她老家的村小学当过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如此看来,似乎便能解释为什么生活在农村的母亲拥有讲好故事的本领。
母亲中学时喜欢文科,我也如此,母亲喜欢阅读,我更是如此。年幼时的某天,在二姑妈家的厢房上,我偶然间在一堆杂物中看到一本书,书面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一下子就吸引到了我,那个下午大人们在院里干活,我便沉迷于故事的海洋久久不能自拔,我还记得那本书讲的是八仙过海,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阅读课外书。小学时我喜欢看漫画,中学时我喜欢读未解之谜、百科知识,高中我喜欢读描写爱情的小说,大学我喜欢读阐述生命意义或追求人生理想的故事,离开学校后我读得较多是散文,后来我就开始自己写一些小文章。
母亲自从与我父亲成家立业后,由于忙着操劳家务和农活,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几乎没有条件和精力能阅读她所喜爱的小说,但随着我和弟弟渐渐的长大,家里的负担相对以前少了一些,于是她又迷上了小说,但不再是传统小说。母亲自从开始使用手机后,她便陷入到了一部又一部的网络小里,其实我很好奇她读的是什么类型,魔幻还是修仙?都市还是校园?因为我个人是一向不读网络小说的,所以对于网络阅读,我未能和母亲感同身受。母亲在看小说上付出的精力和当代年轻人相比毫不逊色,听父亲说,她经常会“刻苦”到半夜。有时我会特意将我买的一些书摆放在家里,但母亲也从来不看,以至于近些年她的视力下降了不少,我和父亲时不时的叮嘱她少看手机,但人往往都是不肯轻易舍弃自己钟爱的事物,不管这份钟爱是否有利于自己的身体,很多人都是如此。




除了继承母亲喜欢阅读的爱好之外,还有另外一种遗传能力我也觉得尤为重要,因为这种能力可以使我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世事。对于一个喜欢记录生活的人来说,他在看待这世间万物时的眼光,是有别于常人的,同样的山川河流,同样的春花秋月,同样的四季轮回,同样的桑海沧田,他们总是能以自己最敏感的心去感知,对之投以与众不同的情绪。母亲便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她不像我一样写文章,但她却是内心特别柔软的一个人,她会因为看到一段煽情的电视情节而感动流泪,她会因为听到某某遭受了天灾人祸时而伤怀,她会将对子女的关爱扩散到别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会因看到某只家禽被宰杀时而于心不忍......
于是我也继承了这种以情感来感知世间万物的本事,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会因为一首歌变得深沉,我会因为看到一段电影画面而悲戚;我会因为思念过往而凝神,我会因为想到某个人而酸楚;我会因为春去秋来而感伤,我会因为世事变迁而沉痛。但和母亲又有所不同的是,母亲的情感是不加掩饰流于表面,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而我的情感则是经过自我磨练锻化潜藏隐匿的,给人一种玩世不恭、不屑一顾的感觉。


母亲还给过我一份“厚礼”,五岁那年的一天午后,我正在姨妈家的院子里和表哥嬉戏,姨妈突然叫我们和她一起去我家,说我母亲给我“捡”了一个弟弟。“捡”了一个弟弟,怎么“捡”的?在哪里“捡”的呢?她们并有告诉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捡”来的弟弟,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脉,我们同气同枝、同根同源,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人有如此独特的关系,在这世上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除了赋予我“特殊”的能力和“独特”的礼物之外,母亲还教过我很多东西,她教过我嘤嘤学语,教过我蹒跚学步,教过我读声母韵母,教过我唱“卖报歌”,教过我用粽叶包粽子,教过我用木甑煮饭,教过我穿针引线、缝补衣裳。幼年时她教导我不要轻易在邻居家吃饭,不要撒谎骗人;少年时她教导我要学会明辨是非,要懂得谦逊忍让,与人相处时不能过于心直口快,凡事得留一步余地,和长辈说话时,应当恭敬和悦,自己做好的决定,自己去追求;青年时她教导我在追求梦想的前提,首先得养活自己,面对感情时,作为一个男人,要有责任和担当,双方发生争吵时,要学会放下姿态。作为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应具备的生存能力,她教我了;作为一个人应恪守的基本道德礼节,她教我了;对儿子应有的慈爱和支持,她不求回报源源不断的给予了,而对于她所教的东西,可能需要我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践行。

因为我自己还没有成家立业,也还未为人父母,所以对于十月怀胎的准备和含辛茹苦的抚养还不能感同身受,尽管如此,我依然感念父母给予我的一切。母亲——这个赋予我生命和智慧的女人,从她怀下我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此生我会不断的亏欠她,且永远无法偿还,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的陪伴和弥补。

错觉

   ——在母亲的眼中,无论儿子离家多久,对她而言都犹如一日三秋。



五岁那年,一次家里有位亲戚将要举办酒席,但举办地点是在县城,我便和父亲姑父一道,坐上了去县城的客车,我们在县城一共待了两三天,当我满心欢喜的回到家之后,望着第一次出去“见世面”的儿子,母亲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
十二岁,我从村里的小学毕业,因为初中只有镇上才有,所以我不得不开启了人生中第一次“离家之旅”。从老家到镇上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在母亲她们读书那个年代,因为没有条件住宿,大部分的学生都是走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赶路,夜里要到很晚才能赶回家。到了我生长的年代,条件好了很多,所以我们不必像母亲她们那样每日来回奔波,除了离家近的学生,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住校,所以每个星期的周末晚上到周五下午有五天时间我是住在学校里。当我第一次放周末回到家之后,望着第一次独立“生活”的儿子,母亲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
那时候学校虽然已经有了食堂,但食堂里的菜并不如意,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从家里带一些“特产”,用菜油制成的油辣椒、干豆豉之类的东西。在我初一那年,很多个星期的周末下午,母亲会亲自用菜油制好一罐一罐的辣椒,她生怕我在学校饿瘦。有一次放学后,我不记得是因为学校有事还是我们自己贪玩,总之我和同伴一直到夜幕降临都还未赶到家,但我们可不忙,气定神闲慢悠悠的在泥巴路上踱步着,那时候的农村几乎没有什么车辆,所以路上十分宁静。不知走了多久,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弯道,一束光突然打破夜的宁静,闯进了我们的视野,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电筒光的身后若隐若现,显得既模糊又凝重,母亲试着喊出我的名字,我应了她,母亲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和同伴异口同声回答,“学校有事”。

十五岁,我初中毕业,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后,即将迎来高中生活,要上高中就得离开乡下去到县城,因为从小到大都在农村生活,所以即便是县城我也没去过几次,那个地方对我来说,又是一片新天地,我预感到,我人生中的新一段旅程即将开始。因为初中时我住校住腻了,和父母几经商议后便决定自己在外租房住,由于当时家里的农活和田地还没有完全舍弃,所以母亲不得不在老家打点一切,我回家的频率也就从曾经的一个星期变成了一个月。当我第一次放月假回到家里后,望着多日不见的儿子,母亲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


父亲和母亲会时不时来到我住的地方,提前为我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后来父母也打算舍弃家里的几分田地进城务工,于是我们一家人就租了一间套房。从高一到高三,课程越来越繁重,即便是对学习毫不热心的我,也得每晚挨到十一二点才能到家,母亲经常站在窗外看着归家的人群中,是否有自己儿子的身影,如果某一晚我要是迟迟不回家的话,她会寝不安眠。我也是后来才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那几年她在一家早餐店上班,每天凌晨五点半就得起床,她一年下来,几乎没有几个懒觉可睡。
十八岁,我即将离开那片已经“束缚”了我十几年的天地,去到另一个我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临走前夕,父亲打算邀请表哥驱车送我去上学,在饭桌上,父亲问母亲想不想送我去上学,母亲用晕车和第二天上班两个理由推托掉了。隔天天刚明,一行人便准备出发,行李很多,最占空间的是两床母亲特意去棉纺店弹的被絮,在她的目送下,我踏上了人生又一次的离家之旅。自从上了大学,回家的频率就不那么固定了,虽然只是在省城,但回一次家也得花上一个月生活费的五分之一,所以回家的机会往往都是伴着节假日。当我在大学的第一个国庆节回到家里后,望着被军训晒得黝黑的儿子,母亲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




二十岁,我去到了离家千里之外的上海实习,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味道;陌生的气候;陌生的繁华,一切都是不曾相识的。母亲和我开视频时经常问我,“习惯吗?”“还好,”“想家吗?”“不想,”“要不要给你邮寄一点辣椒酱,土豆片?”“不用,”“工资够花吗,要不要给你打点钱?”“够花的。”过年那天,母亲说,“一个人在外过年,记得自己出去吃点好的,”于是在那个既热闹又单薄的夜晚,我和几个挚友第一次在陌生的异乡过了春节,母亲在熟悉的故土第一次过了一个没有“大儿子”的年。当我结束了漫长的实习之旅,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之后,望着在外奔波许久的儿子,母亲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
今年我二十二岁,暂时在贵阳附近一个乡镇当“西部志愿者”,过完年没几天,正月初十就开始回单位上班。那几天正好是“疫情”爆发最严重的时期,母亲老是提醒我,“这几天疫情又严重了,你下村入户走访的时候记得戴口罩啊。”每次从家里赶到贵阳,不是晚上就是凌晨,母亲每次都会念叨,“开车开慢点,到了记得发个消息。”所以每次停好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发微信向父母报平安,因为我知道,要是在晚上迟迟收不到我的消息,母亲一定不能安心入眠。


上个月,刚好连续两个星期有事,所以那两个周末我都回去了一趟。当我第二次回到家,缓缓踏进客厅后,母亲用讶异的目光看着我,突然对我说:“我感觉你走了好久,”弟弟赶紧纠正,“他不是上星期才回来过吗?”“哦,我忘了”。

初稿:2020年3月16日

完稿:2020年5月23日

后记:

庚子年农历闰四月初一,今天是我母亲46岁生日,在我的印象中,她和父亲一直都是四十出头,我还没有意识到,她也是将近知天命的年纪了,所以,我决定要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谨以此篇献给我的母亲,祝她生日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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