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磊如期到学校报了到。
这么著名的一所大学，让他满怀新奇满怀激动地沿着柏油铺的校园大道转了好些天。走在那些粗大的梧桐树夹道的校园里，看着那些古朴但是极其神圣的教学楼图书楼实验楼，他的心被一种激动激荡着。是啊，大伯说的对，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就没有个啥谱子。就拿念书这个事情吧，有条件的念不动，没条件的念得好。真得感谢大伯能这么坚持，他咋就认准自己能念动书，还一直支持自己鼓励自己。站在校园里，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父亲去世后自己这么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可以这么说，任何一个小环节出了问题，这个学他都上不了。
等他把学习上和生活上的事情统统安顿好后，时间已经到了快中秋节了。那一年的中秋节跟国庆节碰到了一块儿，凑成了个“双节”。他给家里写了信，说国庆不回家了，想在学校里好好看看书；学生会老师给他联系了个家教工作，他要去。
从母亲的回信中他才得知，大伯和大妈是把圈里养的几头猪提前卖了，才给他凑齐了最后缺的那些钱。
其实，那天晚上大伯大妈走了以后，他跟母亲思谋再三，想着跟二伯说说，兴许他们能给应个急呢。不管咋说，他们总是小磊亲亲儿的二伯二妈呢，小磊是他们亲亲儿的侄子。这样的关系，他们总不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情吧？
他们娘儿俩相跟着走进二伯家门的时候，二伯二妈刚吃罢饭，俩人在那里说闲话。小磊赶忙上前叫了二伯二妈，母亲也跟二哥二嫂打了招呼。小磊把录取通知书给二伯看了一下，二伯眼里有点惊喜，但是也有点似乎不大相信的样子。他在灯下看小磊的目光，很有点异样很复杂。二伯把小磊的通知书给二妈看，二妈好像有点厌烦似的拿手一把拨拉开来，嘟哝了一句：“叫我看啥呢，我个农村妇女，又不识字。”小磊和母亲都读得懂二妈话里的意思，——从不关心，不想搭理。
也难怪，二伯二妈家俩娃，儿子女子念书都念不动。二伯就不说了，二妈心里头肯定不是个滋味儿的：“把他娘个日的，咱这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穿有穿，啥啥儿的都给弄得好好儿的，俩人手就是个念不动。老三家小子（二妈都不愿意管小磊叫侄子），可怜的吃不到嘴穿不到身，成天饿着肚子冻着身子，回来还得自己做饭洗锅，打猪草，书可能念的那么好的。”
小磊母子和大伯他们可能都不会想到，小磊念书念得越好，二妈心里就越不平衡越来气儿。
小磊妈把娃报名还差一千块钱的事情刚说完，还等不得二伯说啥，二妈已经发话了：“小磊妈，你看哦，在你们眼里，还有老大眼里，我们家的日子一定好的很。这可真的是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难啊，我们俩人要供俩娃，——你侄子侄女这俩货，咋吃钱呢。我娘家那边也得操心，他们俩老人这几年身体不好，钱也是花了个没停点儿。不要看你二哥一天出来进去还光堂得像个人物一样的，那都是生装出来的。——他你还不知道嘛，一辈子要本事没个怂本事，还老爱扎个洋火势。按说吧，娃考上学了，我们这当伯当妈的咋都得给出个力，就是这日子叫你这个没本事整不来钱的二哥都快踢踏得裹不住了呢，就是个驴粪蛋蛋儿外面光。”二妈说着，还拿气哼哼的眼光狠狠剜了二伯几下。“是这，叫我把家里搜腾一下子，看能翻腾多少，给娃凑些子。”
二妈说着，起身在箱子柜子包袱蛋蛋儿里头搜腾。她的动作很款张，声响很大。最后，还当着小磊娘儿俩的面，把自己褂子的口袋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毛毛儿块块儿的归拢了一下，不到二百块钱。二妈把这么一大把钱掬起来，塞到小磊手里。小磊无奈地只好合掌接住，以免散落到地上。
“老三媳妇，咱们家这情况，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能上了就叫娃上，上不了了就算了。你看咱们村里，像小磊这么大个子的，人家娃都能挣钱给家里分担负担了。你说这一开学是钱，到学校去了吃饭啥的还得是钱。西安那里，走个路上个厕所都是钱。唉，……”二妈长叹一声，看看小磊，“咱把娃养这么大，该尽的心也都尽了，娃要是懂事的话，就该知道替大人着想了。叫家里人挣着饿着，要是个有良心的，自己在学校里头咋能坐得住啊？”
这些话，就像棒槌一样砸在小磊娘儿俩的心上。小磊的脑子轰的一下子，乱了。母亲一脸的尴尬和气愤，她硬是强忍着一把拉过小磊走了出来。
“有钱就念，没钱去球。谁家的钱都是给你留的么？”二妈的话，有点儿狠毒，砸着他们娘儿俩的脚步声，更像一把锥子扎着他们娘儿俩的心。
回家的路上，母亲的嘴死死地抿着，脸紧紧地绷着；一句话不说，但是眼睛死死地很有力地看着前头洒满月光的街道沙土路，手上却鼓着好大的劲儿，拽着小磊朝前走。
回到家后，母亲定定地看着小磊，“妈给你说，咱就是卖血，也要把这学上了。你给咱放争气些，好好念书，把别人的嘴好好给缯住！”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等得小磊娘儿俩出门，大伯专门过来招呼，叫他们不要胡跑了，安宁待家里。他说钱已经有眉目了，他下午就能拿回来了。
“老二其实人好着呢，就是拿不住媳妇。你二嫂这个人麻缠，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跟她计较哦！”大伯跟母亲说，然后又看着小磊，“牛都赶半坡了，只能上不能退。我还是那句话，你给咱负责好好念书，钱的事情有我们这些家里头的大人们呢！”
大伯果然傍晚时候把钱拿来了。他也不说是咋弄的，只给小磊娘儿俩留下一句话：“不够了就吭声！”
母亲在信里说，大伯跟大妈其实也是实在想不出办法了，就商量了一下，把家里养的那几头猪紧急忙活地拉到集上卖了。圈里那几头猪啊，大妈跟大伯曾经合计过，本打算养到秋后膘肥了再卖，一个都能卖好几百呢。他们打算年底给小磊的堂哥娶媳妇，连带着家里还能好好过个洋火年呢。这不是小磊上学的事情急嘛，只好便宜着卖了。亏了些钱，先应了他这个急。
读罢母亲的来信，小磊心里剧烈地翻腾着。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校园里的一棵梧桐树下坐了好久好久。月到中秋了，月光很亮很亮，夜空也像给水洗了似的干净澄澈。他感觉天空就像一片广阔的大海，他驾着船要去这海里游弋。月光在他的面前铺开了一条航线，领着他往前走。这样的情景，就像小磊人生一直的境遇，时时处处被困难捆绑，但总有他能挣扎出来的一道缝缝儿。
小磊望望左前方的图书楼，心里装满了信心和希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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