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 寺院上香

十月初的天气，凛冽的寒风携着一场大雪席卷了北方大部分城市。风打着悠长锐利的口哨，雪随着风的臂膀飞扬又坠落，在地面铺开一层洁白柔软的地毯。稀稀落落的行人如小矮人一般，青紫橙绿点缀着天地苍茫。

她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帝内经》歪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看向不远处，想到父亲，那盆葳蕤的绿萝瞬间模糊成两团薄薄的白雾。一位父亲走了，一位父亲罹患重病，她想着自己应该去寺院上香，遂合上了书，起身。蹲坐在沙发扶手上的粉红布偶，不经意被胳膊触碰到，以嘴啃地的俏皮方式趴在了眼前。

她重新坐在沙发上，伸手捡起那只小老鼠捧在胸前，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像特写镜头一般，在她眼里纷至沓来……千万人之中，她认为他们是能看到彼此灵魂的人。即使如此，又能如何？她放下布偶，起身换好衣服出门了。

风雪远比她想象的大，路也难走得很。好在全程地铁，不过一个半小时车程便到了城区的寺院。

寺院大门敞开，庄严静谧。她随着寥落的祈福者走进去，自取供香进入第一进院落，天王殿。那棵树干秀丽枝叶青绿的菩提树，矗立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安然祥和。再往前行，进入第二进院落，大雄殿。不甚宽阔的殿门口，松松散散有一些礼佛参拜的人，最虔诚的那位旁若无人地跪在落有残雪的蒲团上，高举的双掌合十，默默祈祷。

走进第三进院落，圆通殿，人明显多了起来。她双手捧起燃着的供香，轻轻举过头顶，站在殿门前，屏气凝神，礼佛参拜。不要名，不要利，亦不要富贵；不求好，不求了，亦不求断离。那祈祷什么？安好，所有在意的人尽皆安好，而作为交换，她舍得放下积蓄着力量默默抗争的另一个自己。

泪珠从她微闭的双目中簌簌滚落，执念连同流转于心上的他，在跳跃不定的香雾缭绕中晕染开来，那么清晰，纯粹，赤诚……一团肆意张扬的风，狠狠地扑打在她纤瘦的身体上，疼痛交织着寒冷，翻涌在她的血液里，剧烈彻骨，刹那间又归于沉寂与麻木。只是，风不干的泪痕还在吐露不可言表的挂碍与尘烦。

走出圆通殿，和着风雪迎面而来的是一袭棕黄的僧衣。两人擦肩之际，僧人叫住了她：“施主好面相，只是眉目间自有一段未了情。”突如其来的断语令她错愕不已，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笑道：“噢。即使有过，也已放下。”

僧人含笑道：“施主只是在主观意念上要自己放下而已，心并未放下。你执念深重，进则于世情不通，退则于己心不甘，缱绻流转于心上，无由来亦无处去，自难放下。若果真放下，如何会起心动念至泪痕未干？”

呼啸的风又一次扑打着她，寒冷亦如针刺。两腮绯红的她，泪眼朦胧地“哦”了一下。

“施主经年自修，当知生命亦有来处。”僧人继续道，“当来则来，不当来强求无益。”

“我知道。奈何素心万里难消执念一厘？”豆大的泪珠冲破她的诸多压制滚滚而落，“难以理清它随着环境际遇或浅或深，似有若无地消长。依师父，该当如何？”

“随缘——”双掌合十的僧人，低眉垂目道，“世间万般，来圆满、去圆满、来去都圆满，有圆满、无圆满、有无均圆满，好圆满、了圆满、好了皆圆满。”

她懂得僧人的圆满，也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世界被隐藏起来的安宁与合和。十月初雪蓦然变得温和柔韧起来。她嘴角微扬，应和一句“圆满即圆通”，亦如僧人一般双掌合十，虔诚致谢。礼毕抬头，那一领淡若黄云的僧衣，在星星点点的飞雪中，渐行渐远。

回眸，她走出大雄殿，一直向前……走出寺院大门的那一刻，风停了，雪也停了。一柱明丽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在她脚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