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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祜,一身傲骨侠客行

2022.11.07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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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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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有个很好玩的桥段,屠夫张铁臂,冒充江湖游侠,用猪头当人头,骗了“名士”娄家兄弟大把银钱,让娄家兄弟沦为笑柄。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掌故,其实是有原型的,那就是唐朝诗人张祜。

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
张祜其人,家境不俗,他生性豁达不羁,急公好义,年轻时不喜欢做学问,却爱结交江湖人士。

他的同道好友崔涯,曾经写过一首诗,表达了二位浪迹江湖的决心和热情:

太行岭上千尺雪,崔涯袖中三尺铁。
一朝若遇有心人,出门便与妻儿别。
——崔涯《侠士诗》

元 赵雍 挟弹游骑图局部


诗写得一般,却难掩豪情万丈:只要遇到个赏识咱的人,咱立刻就跟他混,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属实有些中二!

这中二的江湖梦声名远播,于是引来了骗子的觊觎。

某夜,张祜正欲就寝,却有一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上拎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不等张祜询问,对方便开口背诵李白的《侠客行》,行止颇为慷慨。

张祜大喜,以为遇到同道中人,于是热情款待。
黑衣人也颇为豪迈,引张祜为平生知己,要“浮一大白”。
于是两个陌生人就这么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黑衣人说起自己有个仇人,追杀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大仇得报,那包裹里就是仇人的大好头颅。
如此快意恩仇,张祜听得心驰神往!

这黑衣人眼见气氛烘托到位了,又叹了口气,说自己平生两件事,一恩一仇,仇已经报了,想要报恩,却缺了3000贯银钱。
张祜一听,二话不说,打点了3000 贯钱让黑衣人去报恩。

黑衣人“大恩不言谢”,背着沉重的钱袋子去“报恩”了,临行还把“仇人的头颅”寄存在张祜这里,说好报完恩就回来带他浪迹江湖,并千叮万嘱不可打开包裹。

张祜大喜过望,守着个血淋淋的包裹坐了一夜,也没等回来那位“快意恩仇”的黑衣人。眼看着天都亮了,张祜实在忍不住,这才打开了那个包裹,结果里面哪有什么人头?分明是一颗猪头!

张祜因为自己江湖游侠的执念,损失了3000贯钱不说,还在几百年后被吴敬梓拉来影射,也是可笑可叹。

可见,人呐,不可有执念。有了执念,也就有了弱点,给了别有用心者可乘之机。

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

张祜的侠客梦有点中二,但他的诗才,在晚唐文化圈子里,却颇受推崇。
张祜的走红,源于一首叫做《宫词》的诗: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张祜《宫词》


清 袁耀 汉宫秋月图局部
这首词里的何满子,本是玄宗年间的一名宫女,不知犯了什么罪,被判死刑。
临刑之前,何满子请求清歌一曲。这首曲子极为哀婉动人,就此流传开来,也被命名为《何满子》。

唐武宗有个宠姬孟氏,很擅长这首曲子。
武宗病重,孟氏一直服侍在侧。

武宗问孟氏:“我或不讳,汝将何之?”意思就是,我恐怕不行了,你怎么办呢?
孟氏当即便表示,自己愿以死相随。武宗想再听一遍《何满子》,孟氏唱得很是凄婉。武宗驾崩后,孟氏果然依约殉情。

张祜的《宫词》便是以此为背景创作而来。这首诗,短短20字,却将红颜白发的宫女,深宫寂寥,晚景凄凉的情状,展现得淋漓极致,催人泪下。

这首诗一出,便火了,搁现在那就是妥妥的10w+爆文,各路大佬纷纷点赞评论。就连当时的丞相令狐楚,也成了这首诗的粉丝。

后来,令狐楚出任宣歙观察使的时候,路过扬州,张祜慕名前往拜见。

令狐楚本来就因为《宫词》对张祜印象很好,这次相见,两人更是相谈甚欢。

令狐楚非常欣赏张祜的才华,觉得当时就没有几个人会写诗的,而张祜在一众所谓的诗人中,就是鸡群里的那只鹤,索性自己写了一份推荐书,让张祜带着这份推荐书和自己的几百首诗,上京求职。

皇帝得了举荐书,便将张祜的诗拿给当时的宠臣元稹看,问元稹觉得张祜的才华如何。

元稹看了张祜的诗,认为张祜的才学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写的深宫怨词也不是大丈夫所为,如果过度褒奖这种人,对朝廷的风气影响不好。
皇帝本就宠信元稹,再加上张祜的宫廷诗词也都是诸如“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这样“有损皇家颜面”的内容,于是听信了元稹的意见,将张祜冷落在一边。

元稹这人,在历史上口碑不算太好,加之元稹与令狐楚本是政敌,所以不少人觉得,张祜这事上,元稹的进言也是挟私报复的小人行径。

我却觉得不尽然。
大才如李白,得了那么多人的赏识,甚至有公主亲自举荐,也不过获封翰林,做个玄宗身边的御用文人。
张祜单凭诗才,不被重用,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张祜不这样认为,他认定自己被元稹针对了,气呼呼离开了京城。走到金陵的时候,对着清冷的山色月色,想想自己在京城的遭遇,张祜还留下了一首很是伤怀的《题金陵渡》: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
——张祜《题金陵渡》

北宋 传 郭熙 待渡图局部

全然没有了他初到京城时“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的淡然洒脱。

在元稹与张祜的文字官司里,孰是孰非,已经很难有定论,后人也不过感叹一句,立场不同罢了。

张祜在元稹处吃了暗亏之后,还是没有放弃混个公务员的念想,于是又开始走科举之路。

当时,杭州刺史白居易在大唐文坛是响当当的人物,张祜和同乡徐凝,一起去拜访白居易,想要得到他的举荐,去参加进士考试。

白居易品评了二人的诗作,认为徐凝更胜一筹,张祜再次铩羽而归。

这次遭遇,也让张祜彻底放弃了仕途。

这事,也在情理之中。白居易与元稹,共同推进了新乐府运动,相交甚笃,意气相投,时人以“元白”并称。张祜既然为元稹不喜,又怎会得到白居易的举荐?

元稹与白居易误了张祜的仕途,却也无意中成全了他的自由与才华。

有句话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这话放在张祜身上,也很合适。两次跑官失败,他彻底绝了当官的心思,自称居士,反而成就了千古美名。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张祜求职失败之后,也是有过怨气的。他曾写过一首《书愤》,表达自己的怨愤之情:

三十未封侯,颠狂遍九州。
平生镆铘剑,不报小人雠。
——张祜《书愤》

江湖梦毁于一场骗局,仕途又走不通,好在,张祜还可以写诗,还可以交友,还可以游山玩水。

四十岁之后的张祜,过起了潇洒肆意的居士生活。

和大部分大唐文人一样,张祜喜欢游山玩水。他到淮南的时候,喜欢当地的丹阳曲阿池,就在那里盖了间房子,过起了隐居的生活,真是任性得大气!

张祜是个较真的人。
想要当侠客时,他认真地随时准备辞别妻儿踏入江湖,求官的时候,他认真地千里奔波。
隐居的时候,他把认真的心放在了作诗上,常常反复吟哦,字斟句酌。有时候为了想一句好诗,连家人都不顾不上搭理,还振振有词:“我这张嘴可是要吐出朵花来的,哪有时间跟你们闲话。”

作诗之余,张祜还乐于交友。

他与杜牧相交甚笃,二人或把酒言欢,或诗歌往来,留下了许多佳作。

杜牧在池州任刺史时,曾邀张祜一起登齐山,作《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霑衣。
——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南宋 马远 高士观瀑图

意境乐观旷达,是对郁郁不得志的张祜的慰藉。
张祜也回了一首《和杜牧之齐山登高》:

秋溪南岸菊霏霏,急管烦弦对落晖。
红叶树深山径断,碧云江静浦帆稀。
不堪孙盛嘲时笑,愿送王弘醉夜归。
流落正怜芳意在,砧声徒促授寒衣。
——张祜《和杜牧之齐山登高》

既表达了与杜牧的惺惺相惜之情,又有些壮志难酬的寂寥,可见,彼时的张祜,还没有从仕途失意的沮丧中走出。

时隔不久,杜牧再次写了一首《登池州九峰寄张祜》:

百感中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杜牧《登池州九峰寄张祜》

这首诗,是杜牧在为张祜的不被重用鸣不平。诗的颈联,暗讽元、白二人有眼无珠,尾联则对张祜的为人与才华大加赞颂。

彼时年近六旬的张祜,被杜牧称一声“张公子”,其潇洒风度,可想而知。

写诗交友之外,张祜也喜欢游山玩水。他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也留下许多佳作。

张祜游览杭州的时候,留恋杭州美景,发出了“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的慨叹。
没想到,若干年后,张祜真的客死杭州,那句诗竟然一语成谶。而张祜,也因此得了个“诗谶”的称号。

张祜这一生,所求皆不得,江湖梦断,仕途不通。独独在诗坛,占了一席之地。
然而他一生潇洒不羁,虽然屡经挫折,却依然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宁肯纵情山水,也不愿抛弃本心,也是令人敬佩。


作者:蓝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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