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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30: 林黛玉——仙界的纯清 · 人间的诗心

2019-04-28

2017-11-29 

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整部书写了五百多个人物,写尽了人世间的'花锦繁花'、'温柔富贵',集诗词歌赋、散文、小说于一成,蕴含儒家、道家、佛家三种哲学,它不仅仅是一本小说,更是一部文化百科全书。


少年看红楼,满眼是大观园女儿的钟灵毓秀、千姿百态。爱黛玉葬花的别致才情,喜湘云醉卧芍药的娇憨,悲宝黛爱情终被拆散的结局……中年看红楼,得的是红尘中的警醒:爱是因果的循环、缘份的轮回,就如《红楼梦十二曲引子》的这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忠。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传说,在女娲炼石补天时,所炼之石剩一块未用,弃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未被选中补天常悲伤自怨。一日,和尚茫茫大士、道士渺渺真人经过此地,经顽石再三恳求,二位仙人知不可强制,便将它'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答应将其携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锦繁花之地,温柔富贵之乡走安身乐业。'不知过了多久,空空道人经过这里,见石上刻着那番经历,便从头至尾抄下,交给曹雪芹披阅增删,分出章回。

绛珠仙子的眼泪


《红楼梦》第一回就指出了宝玉和黛玉的仙人身份。宝玉本是天上赤霞宫的神瑛侍者,黛玉是天上一棵绛珠仙草。只因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赤霞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株绛珠草始得久延生命,后因此草受天地之精华,雨露之滋润,脱去草木本质,修成个女儿身。


绛珠仙子只因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断之意。恰巧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水还他,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给他。'下凡后,绛珠草化为林黛玉,她用一生的眼泪,偿还神瑛侍者幻化的贾宝玉的灌溉之恩。


原来前世今生的报恩关系,使得宝玉和黛玉无论相爱有多深,相恋有多苦,到头来只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宝玉在'太虚幻境'中听到的红楼仙曲《枉凝眉》唱到:'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老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在《红楼梦》中,海棠社黛玉被封为'潇湘妃子'。古老的传说中舜有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两个妃子得知舜死后,将泪水洒到竹子上,泪干之后出现斑痕,得名斑竹、潇湘竹。两人找不到舜,眼泪哭干了,就在水中死去,死于江湖之间,二人的结局就是'泪尽如水'。因此,'潇湘妃子'别号的本身,也在暗示黛玉的泪尽而终。

仙界纯清与人间诗心的纯美


林黛玉是当朝探花林如海与荣国公之女贾敏的女儿。因母亲去世,又无亲生兄弟姐妹作伴,林黛玉外祖母怜其孤独,便接来荣国府抚养,不过几年,林如海也因病去世。


儿时的遭际对黛玉一生的气质和人格的形成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她那绝世的才华、诗意的性格、浓郁的悲愁,都在这段生活中找到最初的影子。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这些词尽现了黛玉梦幻、轻盈、柔弱、娇羞、动静交融的美丽气质。


林黛玉是曹雪芹怀着深挚的爱意、悲悯的情怀,饱蘸着血和泪塑造出来的,她是历史与未来、现实与理想、哲理与诗情的化身,她的恍惚、她的愁思、她的泪眼、她的颦眉、她的悲苦……无不富有诗化的人格和理想化的悲剧色彩。


林黛玉的整个心灵都脱胎于中国古代的诗词歌赋,而且吸取了其中最雅致和诗意的部分,这集中体现在《葬花吟》里,那是青春的怨歌,更是生命的感叹:'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处诉。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岁闺中知有谁?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落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弱锦囊收艳骨,一杯冷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首《葬花吟》,读罢让人感慨万千,开头还只是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式的感叹,之后延伸到对环境的不平、对至美的向往、对自身遭遇的悲悼,以及在花开花落中体味到的人世无常,诗中伤感的不仅仅是花,更是青春和生命;诗中带着黛玉还完宝玉眼泪后重返天宫的遐想,更有看世间万般聚散离合皆如一场梦幻的哀叹。


这首《葬花吟》与另外两首歌行体长诗《秋窗风雨夕》以及《桃花行》,是在《红楼梦》中大放异彩的三篇文学精品,它们是具有命运启示的'诗谶'之作,诗里预言的是人物的未来,黛玉写出的花、泣诵出的情,就是她自己。

黛玉看花,总有风流别致的诗情


黛玉前世本是一棵绛珠草,所以她对花草格外有一份敏锐的感知和独特的理解。因此,虽然大观园诗社里众人歌咏的海棠诗、菊花诗、柳絮词等诗作都各有千秋,但黛玉写出了海棠的魂、问到了菊花的心事、叹破了柳絮韶华白头、飘摇一生的悲凉。


李纨这样评价黛玉的菊花诗:'《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了。'且看她的第一篇《咏菊》:'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黛玉曾自谦她的诗'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却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这首诗被评为众诗之冠,也许正是巧在未直言咏菊的内容,而是写诗人对菊吟咏的姿态。


黛玉细腻敏感又才思灵动,诗是她悲悯而沉重的心声。每当心有郁结,她总是不能自已,究竟是黛玉离不开诗,还是诗总萦绕于心,第一句便道出了黛玉与诗解不开的因缘。徘徊于庭院的篱石之间,对着菊花写下诗句,并对着月光反复吟诵,菊花抱香于枝头,凌霜于秋色,这份孤傲高洁的品性,怎能是几句诗词能够说尽的?素怨笔端流,秋心合成愁,不知谁又能体会菊花在苦寒中的情怀。


菊花带给诗人柔肠百转的心绪,回溯千年,自陶渊明作诗咏菊,菊花便成了高士风度的象征,唐诗宋词里的情结吸引着无数后人为它吟咏,直到庭院深处的诗社。除了'高风',黛玉似乎再无直言对菊花的感受,但她举手投足,每一处心理活动,都是源于对菊花的爱慕,咏物之寓却自然流露。李纨所说的'诗也新,立意更新'也就当之无愧了。


第二篇《问菊》:'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从黛玉风流别致的诗笔来看,《问菊》似乎更高于《咏菊》,可谓千古绝唱。本要问菊却偏要从其它事物问起,而世间万物皆不知'秋情'为何物,便将目光转向菊花。黛玉一句一问,由浅入深。


第一问,菊花孤高傲世,究竟谁能与它意气相投,归隐尘世?第二问,菊花与天地间花卉一样花开花落,并无区别,但为何要开得这样迟?第三问,菊花独自在庭院中饱受风霜的磨砺,可曾感到寂寞无聊?第四问,菊花面对北雁南飞、蟋蟀悲鸣,可曾勾起悠悠思念?声声叩问下,黛玉笔锋一转,抚慰菊花,也聊以自慰,这世间知音难寻,无论是菊花,还是有着孤高气质的人。


第三篇《菊梦》:'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这场梦黛玉做得雅致,独卧东篱,醒来时微云清辉,又似仙境一般。疏放的意态让人想起湘云醉卧芍药的情形。一处是碧影朦朦,一处是红粉夭夭;一个清玄淡远,一个秾丽重彩。黛玉秋酣是诗中虚景,湘云醉眠是众钗亲眼所见,这实与虚将二人内敛与奔放的性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篱与菊从此成了咫尺相望的雅邻。庄生梦蝶而物我两忘,黛玉梦蝶却是寻觅陶公,希冀与他结成好友,悠悠梦醒时,心中的幽怨又能同谁诉说。黛玉写菊,起于追忆古人,止于梦寻古人。心有所感,故歌咏之;咏之不足,故发问之;问而不得,故入梦之。《咏菊》、《问菊》、《菊梦》,更像是黛玉的菊谱。

《红楼梦》中最动人的诗篇皆出于林黛玉之手,葬花吟、海棠诗、桃花行、秋窗风雨夕、五美吟、柳絮词,读着这些诗,仿佛感觉到黛玉心灵的悸动。而黛玉的诗人气质不仅表现在诗作上,更表现在她诗化的生活中,她就是一个诗意的存在。


透过这一纸诗句,仿佛可以看见黛玉倚栏对菊的神情。斜阳渐渐把她勾勒成一幅默默的剪影,背景是树梢的淡云,风间的归鸿。芒远的天际依稀闪烁着波动的水纹,似那渺渺的灵河——一个曾经生长绛珠仙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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