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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小课堂 | 袭人的职业生涯

作者简介:刺猬,女,医学硕士,大学教师。拿过手术刀也拿得起教鞭,喜欢讲课也喜欢写文,嗜好读书更喜欢看戏。读武侠多于言情,爱野史过于正史。性情算得亦庄亦谐,行事常常我行我素。

作者

刺猬

对于宝玉来说,大观园是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对于用青春点亮了这所花园式度假别墅的丫头们来说,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等级森严的职场,明面上春和景明,暗地里争奇斗艳,多少人在这里以青春下注,想要赌个光明的前程。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逝,有想法的丫头们都在紧锣密鼓的奋斗着。临时工十二官,娘娘省亲过后不知将花落何处;实习期的小丫头们如坠儿,一门心思考编制,否则,一旦行差踏错就会被开掉;小红这种有了编制的三等丫头在绞尽脑汁的晋职称。这一条职场晋级之路,千淘万漉,吹尽黄沙,最后晋升二等丫头以上职称还做了部门主管的,都是闪亮亮的金子。

相比鸳鸯主持聚会的光彩照人,平儿判冤决狱时的双商在线,袭人一眼看去,实属寻常,貌不出众,才不过人,不曾闪耀,没有特长。明眼人都知道,职场上,越是看着平淡却能升职加薪登高位的人越是厉害角色。

跟鸳鸯等家生子比,袭人乃是外边采买来的,起点低,没背景,没人脉,没有晴雯那种惊艳的容貌和补裘的巧手,没有麝月的好口才,侍书敏捷的反应能力,却默不作声一路晋升到每月一两银子的一等丫头,主理着大观园最重要的部门怡红院的日常事务,就连眼高于顶的凤姐都要看在宝玉的份上关照她三分,这种不动声色就将一把烂牌打赢的姑娘,才是普通人混职场的榜样。

袭人的职场成功之道是什么呢?四个字可以形容:大巧不工。自作聪明的人在那里转来转去找捷径,聪明人踏踏实实下笨功夫。袭人的第一个主子是贾母,这是个机会也是坑。一方面,贾母作为贾府里最尊贵的主子,身边丫头比其他房里的丫头更体面尊贵,另一方面,贾母喜欢明艳活泼,言语爽利的姑娘,袭人这种“没嘴的葫芦”想在她手下熬出头可不容易。

但老板对员工的态度永远跟你能提供的价值相关,你是什么货色,老板就会给你什么脸色。既然不能像晴雯一样可以让老祖宗欣赏悦目,为主子提供情绪价值,那就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提升自己的功用价值才是真理。若论好丫头的标准,一是忠诚,二是认真负责,袭人就是把这两点做到极致,稳扎稳打,为自己打造了“心地纯良,克尽职任”职业形象,这才引起了贾母的注意,给她打了五分好评,并委以重任,先把父母双亡的孤儿湘云交给她照顾,一看这丫头确实靠谱,又把心肝肉一般的孙子交到她手上。

按说袭人的职业生涯,晋升到一等丫头本是到了瓶颈期。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红楼梦》里的大丫头的职业上升通路有哪些?

第一,正房太太这样的正经主子虽不用指望,但做府中的姨娘也会取得荣国府终身居住权,也是半个主子了。看平儿走到哪里众丫头婆子无不捧着,赵姨娘再上不了台面也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少爷贾环和金尊玉贵的小姐探春的母亲,就是看在三小姐面上,谁不给她几分面子呢?

第二,嫁给府里面的男仆,从此隐了名姓变成“张家的、王家的”,夫妻共同为荣国府的发展做贡献,生下的孩子也还是贾家的奴仆。若嫁的好,就是有管家权利的林之孝家的;中等的就是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还有几分体面;若命运多舛,落到彩霞被逼嫁的来旺子的地步也是半点不由人的。

第三,由于袭人不是家生子,乃是外面买来的丫头,可以被家里的人领出去,嫁个小康之家。但袭人有小丫头侍候着,有花园洋房住着,有健康美食吃着,有公费医疗享着,如何能适应小门户里为柴米油盐操心的生活?看贾芸见了宝玉的三等丫头都要上赶着巴结,周瑞家的在刘姥姥面前的风光,就可以知道,小户人家当家主事的媳妇,还不如富贵人家的丫头体面。

所以,不怪袭人处心积虑要做姨娘,按当时的主流价值观,这本是大丫头的上上之选。不过,下一代的少爷统共没有几个,贾琏这种已有悍妻美妾的,贾环这种出身不正的可以忽略,统共剩下一个宝玉,姨娘名额有限,激烈的竞争在所难免。

古人讲究“妻贤妾美”, 按照袭人为自己从策划的职业形象,本来是很难脱颖而出的,不成想竟被贾母安排到宝玉身边做保姆,给她的职业发展提供了新的机会。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袭人不着痕迹从大丫头晋升到通房丫头。这属于自然晋升,没有名额限制,不用上级部门批准。但从通房丫头到姨娘,却有一屋子的竞争对手:晴雯是老太太内定的人选,麝月秋纹跟她的资历相差不大,芳官有后来居上之势,再过几年,连跟宝玉“同月同日生”的小丫头四儿都成长起来了……

在对待宝玉的爱情和婚姻问题上,贾母和王夫人有着截然不同的观点,贾母欣赏聪慧灵秀的姑娘,王夫人倾向懂事隐忍的。袭人不符合贾母的审美标准,自然不能指望贾母的助力。于是,袭人找准机会,就宝玉的教育问题向焦虑的中年老母王夫人献计献策,一下子就搔到了这位当家太太的痒处,立马长了工资,享受了姨娘的相关待遇。一般情况下,待遇享受上了,名份还会远吗?

袭人登了王夫人的船,自然要在钗黛的问题上站队宝钗。她虽然位卑言轻,但钗黛双方背后的支持力量正是势均力敌的时候,任何微薄力量的加入,都可能打破平衡,何况是宝玉的心腹之人?表面上,袭人支持宝钗是为着她与宝钗三观一致,惺惺相惜,想着以后必能合作愉快,顺利开展工作。内心深处,她是对这位面如春花,温柔体贴的少年公子动了情,动了情,就免不了娥眉见妒,自然希望他娶个相敬如宾的太太,而不是你侬我侬的知心爱人。

她忘了自己是丫头,跟宝玉原本是主仆关系,在职场上谈恋爱,本就是大忌。女人一动情,智商直线下降,一念之差,让她在重大决策上出现失误,最终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宝玉之所以“视袭人更自不同”,王夫人之所以叫她“我的儿”,袭人的身价多半是黛玉成就的。宝玉自从谈了黛玉这个敏感多愁的女朋友,每日里小心翼翼的侍候,“你若烦恼我担忧,你若开颜我先笑”,回到自己的院子,自然要选温柔和顺有钝感力的侍妾厮守才能保持能量守恒,哄完黛玉回屋再接着哄晴雯,累不累啊?!王夫人则是奥狄浦斯情结作怪,但凡儿子喜欢的自己就要坚决反对,才会心急火燎的自己掏银子也要在宝玉身边安插眼线。有黛玉在,袭人在这母子二人心里就能保持着不可替代的价值。

如果宝钗成了宝二奶奶,那又是另一番情形了。牡丹之侧,何须芍药?你看老谋深算的尤氏身边是些美艳天真的小美眉,方显的出独艳理亲丧的能耐;王夫人若非恶俗泼辣的赵姨娘比着,怎能显出大家闺秀风度?袭人本来走得就是“贤德”的路线,却费尽心力的帮着王夫人引进了个超级版 “贤妻”宝钗,自己被淘汰出局岂不是咎由自取?

宝钗需要的是莺儿这种头脑简单,容易控制,且对自己的夫妻关系没有威胁的姨娘,王夫人需要卸磨杀驴对外甥女示好,宝玉既保不住晴雯,更没有勇气为袭人说话,所以袭人最终只能离开,但不会是高鹗版的因为宝玉出家而被放归家里,而是在宝钗重组怡红院的时候被解聘了,否则怎会有“好歹留着麝月”之语?

王夫人当然欣赏过袭人,宝钗也曾真心赞过她“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但在职场上,喜不喜欢没有那么打紧,利益权衡才是最重要的。

袭人为了争荣夸耀,费了几年的心,最后,一步之差,还是美梦成空。蒋玉涵虽然人物俊秀又多金,却是袭人最看不起的伶人,想必婚后的日子,也是“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吧?然而,生活终将教会她:有唱戏这一门技艺傍身,靠本事吃饭比靠祖宗吃饭稳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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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土豆土匪  > 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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